一
從宋太祖建立宋朝到宋仁宗親政的慶歷年間,北宋已有八十多年歷史。就像一個多病的老人一樣,此時的北宋帝國也是百病纏身,突出表現是社會矛盾進一步尖銳,土地兼并劇烈發展,官吏、軍隊人數和俸餉大大增加,“冗官”、“冗兵”、“冗費”導致的積貧積弱現象十分嚴重。在西夏和遼的進攻面前,宋仁宗又屈辱求和,每年“賜”給西夏銀、絹、茶等大量財物,對遼則增納大量歲幣。皇帝的各種祭祀活動,修建佛寺宮觀,以及各種賞賜的開支,也十分可觀。廣大農民由于豪強兼并、高利貸盤剝和賦稅徭役的加重,也屢起反抗。為了挽救危機,宋仁宗任用范仲淹、富弼為執政,進行以整頓吏治為核心的改革,史稱“慶歷新政”。但僅僅過了一年多些時間,宋仁宗就在權貴們的激烈反對下罷免了范仲淹等人,使新政沒能進行下去。
宋英宗繼位之后,“三冗”、“二積”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國家財政越來越空虛,到了入不敷出、寅吃卯糧的地步。士大夫們又紛紛要求改變現狀。宋英宗何嘗不想順應潮流,有所作為。但他是個藥罐子,在位時間又很短,尊奉已故親生父母的禮儀問題也牽扯了他的大部分精力,哪能進行什么改革。執政大臣韓琦、歐陽修和富弼等人也日趨保守,只想當“維持會長”。改革一事只能留待太子趙頊進行。
治平四年(1067),英宗逝世,趙頊繼位,是為神宗。這位年僅二十歲,做太子時就喜讀《韓非子》,對法家“富國強兵”之術頗感興趣的血氣方剛青年一登基做皇帝,就“思除歷世之弊,務振非常之功”(《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七八),表現出“勵精圖治,將大有為”、“憤然將雪數世之恥”(《宋史·神宗紀三》)的豪邁氣概。他早已聞知王安石的政治抱負和才能,覺得只有王安石才能協助自己實現“富國強兵”的愿望,于是在短時間內不斷提拔重用王安石,直至置之宰相高位,對其委以重任,從而揭開了變法圖治、富國強兵的序幕。
王安石沒有辜負宋神宗的期望,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他用鐵腕手段推行變法的各項主張,在短短幾年時間里,急風暴雨般地不斷推出改革的新法,令人目不暇接,天下為之聳動。
縱觀王安石變法的全部內容,不外乎“富國”、“強兵”兩個方面,而理財又是重中之重。屬于“富國”范圍的新法是均輸法、青苗法、農田水利法、免役法、市易法、免行法、方田均稅法;屬于“強兵”范圍的新法是保甲法、保馬法、將兵法。
明眼人不難看出,王安石特意繞開整頓吏治這個最需要改革卻是最敏感也最容易激起官僚集團反對的難關,集中全力理財,顯然是吸取了“慶歷新政”失敗的教訓;而當時宋神宗給他的最主要任務,也是以解決“國用不足”問題為急務。也就是說,王安石變法既投合了宋神宗急于事功的心理,又選擇了一條阻力較小、易見成效的前進道路,應該說是一種比較現實和明智的選擇。然而,王安石變法最終不僅失敗了,而且引發了導致北宋滅亡的激烈頻繁而又殘酷的新舊黨爭,于是自南宋以來的歷代統治者,都對王安石變法大加毀謗,主流觀點甚至稱北宋之亡實亡于王安石。直到進入20世紀以后,這種明顯偏激的看法才逐漸得到改變。
以富國強兵為己任的王安石,殫精竭慮,以身許國,不避艱險,義無反顧,勞心費神,力行新法,到頭來卻背負了上千年的罵名,真可謂播下了龍種收獲了跳蚤。造成這種理想與現實、動機與效果巨大反差的主要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二
之所以說王安石變法播下的是龍種收獲的是跳蚤,主要是說他變法的動機和愿望是好的,甚至包括他的一些立法理論,也是無可辯駁的。比如他的“民不加賦而國用足”的理財理論,就早已為現代經濟學的理論與實踐證明是完全正確的。因為不增加稅賦而增加財政收入的方法實在是太多了。如加快資金周轉速度,改進生產條件以增加生產等等皆屬此類。至于他所推行的那些新法,當然并非全是良法。收獲的是跳蚤,也只是一種形象的比喻,或者說是從總體方面而言的,并不是說王安石變法一無是處。實際上,王安石變法在富國強兵方面都取得了比較顯著的成效,初步扭轉了北宋中葉“積貧”、“積弱”的局面。如在熙寧間的六七年內,由于實行了農田水利法,全國各地興修水利一萬余處,數千萬畝農田受到灌溉之利,增強了抵御自然災害的能力,對農業生產的發展發揮了巨大作用。方田均稅法對于平均賦稅是起了積極作用的。均輸、青苗、免役、市易等法,也有利于抑制豪強縉紳、高利貸者和富商大賈,給貧苦百姓帶來了一定好處。“強兵”諸法的實行,則初步改變了“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情況,增強了軍事人員素質,提高了部隊戰斗力。如在變法高潮中,王安石全力支持王韶領兵出征,一舉收復熙河地區,形成對西夏的包圍,起到了抑制西夏的作用,史稱“熙河之役”。熙寧九年(1076),大將郭逵率軍反擊交阯(今越南)的入侵,不僅收復了全部失地,而且打到了離河內僅三十里的富良江(今紅河)畔,直到交阯王李乾德奉表請降,宋軍才班師北返。“熙河之役”該不該打,在歷史上雖然存在某些爭議,但這兩次戰役,畢竟是北宋對外作戰所取得的難得一見的勝利,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和體現了王安石變法的成果。當然更大的成效是通過一系列“富國”新法的實行,國家增加了“青苗錢”、“免役寬剩錢”、“市易息錢”等新的財政收入項目,在發展生產、均平賦稅的基礎上,財政收入有了明顯增加。史稱“熙寧、元豐之間,中外府庫,無不充衍,小邑所積錢米,亦不減二十萬”(《宋史·安燾傳》)。到宋哲宗元祐年間,新法雖被廢除,國家財政收入遠沒有熙寧時期多,但國家府庫仍然儲有“常平、坊場、免役積剩錢共五千余萬貫”,“谷、帛復有二千八百余萬石、匹等”(《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八四)。
如果避開這些成效不談,或對其視而不見,不僅缺乏實事求是態度,也難以解釋熙寧初期宋神宗為什么會如此堅決地支持王安石變法。
可是上述變法的成果既不能抵消也難以掩蓋青苗、均輸、市易、免役等法擾民害民的事實,更無法與王安石變法所產生的強烈震撼和引發的嚴重后果相比。它幾乎把整個北宋社會完全撕裂了。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們才說王安石變法播下的是龍種收獲的是跳蚤。
三
王安石誠然不是志大才疏的空想家。他既有深厚的理論功底,又有豐富的地方工作經驗。慶歷年間王安石任鄞縣(今寧波市鄞州區)知縣時,還親自搞了改革試點。即在青黃不接的春季,把官倉的存糧貸給當地貧苦農民,約定秋收之后,加收少量利息歸還,既解決了貧苦農民的燃眉之急,又打擊了豪強地主的高利貸剝削,官倉中的陳糧也得以更新。后來王安石推行青苗法,據說就是由此而來的(《邵氏聞見錄》卷十一)。
但四海之大非一邑之小,執政也不是長吏之任。一縣之情,更不能反映和代表錯綜復雜的國情。王安石在鄞縣的改革試點如同今天一樣,也是一試就靈,全面鋪開就完全走樣;或在東部沿海地區行之有效,到了中西部就根本行不通。因為中國實在是太大了,各地情況千差萬別,用同樣的方子是治理不了整個北宋帝國的。這是其一。其次是王安石在鄞縣試行的青苗錢與他執政后在全國推行的青苗法的目的、對象與措施均有所區別。前者著眼于助貧,放貸對象是貧苦農民,目的不是放錢取息,也沒有采取強制攤派手段;后者實質上是封建國家的高利貸制度,放貸對象兼及農村富裕戶和坊郭有物業者(城鎮工商業者),目的在于放錢取息,增加國家財政收入,且采取強制攤派手段,所以前者受到歡迎,后者遭遇反對。其三是王安石在鄞縣做知縣,政策自己定,親自推行,當然得心應手,后來他在全國搞改革,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只能依靠當地現有官員推行新法,他們同他本來就不一條心,最后結果自然有好戲看了。如發放青苗錢,文件要求便利百姓和自覺自愿,但那些急功近利、希望快出成績的官員,便擅自另搞一套,硬是搞強制攤派,并大幅度提高利息;而那些反對新法或對新法持保留意見的人,在執行過程中要么堅決抵制,要么陽奉陰違,做做表面文章。歐陽修和姜潛的表現,就屬此類。
王安石推行青苗法時,歐陽修在青州做知州。他對發放青苗錢雖持保留意見,但沒有一概否定青苗法,只是對其中發放“秋料錢”予以堅決反對。他在《言青苗第二劄子》中說:“以臣愚見,若夏料錢于春中儇散,猶是青黃不相接之時,雖不戶戶闕乏,然其間容有不濟者,以為惠政,尚有說焉。若秋料錢于五月俵散,正是蠶麥成熟,人戶不乏之時,何名濟闕,直是放債取利爾。……以此而言,秋料錢可以罷而不散。”(《歐陽修全集·奏議集》卷十八)這一意見應該說是完全正確的,但奏陳上去后沒有回音,歐陽修于是擅止“儇散秋料錢”。未經批復同意而“擅止”,應得“擅行止散之罪”,但朝廷“特予放免”,并未加罪(《歐陽修全集·表奏書啟四六集》卷五《謝擅止散青苗錢放罪表》)。
姜潛是陳留縣知縣。陳留縣屬開封府管轄。當時開封府所屬十七個縣有十六個積極推行了青苗法。姜潛到任數月,青苗令下達,姜潛頂不住壓力,便準備了貸款資金,又把朝廷關于實行青苗法的文件張榜公布在縣衙門口,不久又張貼到各個鄉村。過了三天,從縣到鄉竟然沒有一個響應的人。姜潛于是撤下榜文交給小吏說:“百姓不愿意呀!”陳留縣于是成了開封府唯一不發放青苗錢的縣份。朝廷有關部門和開封府領導得知這一情況后,懷疑姜潛有意阻撓青苗法,分別派遣調查組到陳留縣進行調查,結果發現姜潛的做法在程序上并沒有錯,要處分他還比較難。不過姜潛還比較“識趣”,不久之后便自動稱病離職,撂挑子不干了(《宋史·姜潛傳》)。
由此可見,在新法推行過程中,各地五花八門、隨心所欲,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對于朝廷上那些唱反調的人,王安石可以毫不留情地將其排斥出去,但對下面那些我行我素、另搞一套的人,他卻毫無辦法,奈何他們不得。當初王安石選擇改革路徑時,有意繞過整頓吏治這塊礁石,誠然是想讓變法的航道成為坦途,哪料想這塊礁石特別巨大,明里暗里堵住了整個航道,再高明的舵手也躲不開它,這樣的變法能不觸礁嗎?
后來的實踐證明,執法人員不忠于職守,官吏營私舞弊,致使社會矛盾加劇,正是王安石變法流弊叢生、遭人詬病的重要原因。
四
王安石變法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反對者?推行過程中為什么會遇到那么大阻力?這就不能不說他制定的新法確實存在一些缺陷。
我們還是以青苗法為例來說話。
從王安石推行青苗法的動機來看,抑兼并、濟貧困確實是其本意之一。同時,通過青苗貸款獲取利息收入,也是王安石實行青苗法的初衷之一。然而,從后來取得的實際效果看,增加政府收入、緩解財政困難確實功不可沒,但抑兼并尤其是濟貧困的目的卻沒有達到。
為什么會這樣呢?執行過程中出現的扭曲暫且不談,僅以青苗法本身存在的缺陷而論,就知道它后來會演變成什么樣子。
首先,放貸取息不可能濟貧困。
王安石推行青苗法的主要理由是政府將青苗錢貸給貧民,既能解決他們的生產與生活問題,又可使其免遭兼并之家的高利貸盤剝,因為政府半年收取二分利息要比兼并之家的高利貸低許多,這就自然可以減輕農民負擔,達到濟貧助困的目的。可是正如歐陽修所說,青黃不接時貸款給農民,尚且有它的道理;“蠶麥成熟”之后,農民衣食無憂,還要下達指標讓他們完成貸款任務,這不明顯是放債取利嗎?可見青苗法主要考慮的還是如何增加國家財政收入,而不是濟貧助困。另外,發放青苗錢必須以田里的青苗為信用擔保或者抵押,年成好時自然無事,一旦出現天災人禍,發放貸款的官府與使用貸款的農戶雙方,都會陷入恐慌之中。偏偏那幾年里災情不斷,官府為了減輕損失和由此產生的責任,只有動用行政權力逼迫農民還債。政府派出的還貸小組可厲害了。他們如狼似虎,二話不說就上房揭瓦、捆人綁人,趕豬牽牛、運走糧食是經常發生司空見慣的事。農民這樣的弱勢群體,哪敢和政府相對抗?只好變賣房屋田地甚至賣兒賣女歸還貸款本息。由此可見,青苗法除了把民間高利貸收入轉化為國家高利貸收入以增加國家財政收入之外,是不可能達到濟貧助困目的的。
其次,富裕戶為貧困戶提供擔保有害于濟貧困。
如果說,青苗法的本意之一在于濟貧助困,那么放貸對象就應該是農村貧困戶,實際情況卻并非如此,而是根據當地農戶的經濟狀況,將他們分成不同的等級并規定相應的貸款額度,然后按指標將青苗錢下達給所有農戶(包括坊郭有物業者)。政府這樣做,當然有它的考慮和苦衷。一是劫民戶之富以濟國家財政之貧。二是通過這種手段強令當地富裕戶與其他不同等級的農戶之間結成利益共同體,由富裕戶為貧困戶提供經濟擔保,以保證政府到時能夠全部收回貸款本息。但這種捆綁做法不僅潛藏著危險的后果,而且會造成深重災難:一旦出現天災人禍,不但貧苦農戶無力償還貸款,而且富裕戶勢必遭受池魚之殃,其結果只能是“貧者既盡(逃亡),富者亦貧”(《宋史·司馬光傳》)。而富裕戶被拖下水之后,原來農村里普遍存在的親幫親、鄰幫鄰現象自然也會大大減少甚至完全消失,所以說富裕戶為貧困戶提供擔保有害于濟貧困。何況將青苗錢強行貸給坊郭有物業者,以國家高利貸形式強制剝奪他們的經濟利益,榨干他們的油水,這種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的做法,反過來又會影響社會經濟尤其是民間工商業的發展,使整個社會呈現蕭條景象。于是一件本來具有功德性質,明明充滿政治善意的法令,卻因為設計者的考慮不周和主持者的急于事功,結果反而成了套在農戶和坊郭有物業者脖子上的一根繩索,將他們勒索得透不過氣來。這就是富國與富民的分歧成了王安石變法中論爭雙方的矛盾焦點,北宋幾乎所有元老重臣和精英分子都在王安石反對陣營中的原因所在。偏偏王安石固執得很,很難聽進不同意見,結果除了少數幾個為了功名的新進貴人,再沒人說王安石的好。好在王安石的意志特別堅強,變法的決心特別堅定,行事風格又獨行其是,個人品德也無可挑剔,否則早被反對者的口水淹沒了。
五
如果說以上還僅是從某個新法的技術層面上進行分析,那么認真思考一下就會發現,王安石變法的整體價值取向也是很成問題的。只要認真研究過王安石變法的全部內容,就不難發現:王安石變法的最大特征,就是采取“國進民退”的方式,不斷加強政府的權力和控制。政府不僅直接參與經濟活動,而且力圖成為市場主體。例如青苗法實際上就是將政府變為對國民進行貸款的銀行,抑制民間金融市場,變民間高利貸收入為國家財政收入;市易法實際上就是對商業貿易實行國家壟斷經營,以便調控商品價格,防止商業壟斷并實現政府資本增值;均輸法實際上就是實行政府集中采購制度,最大限度地控制和節約采購成本;保甲法實際上就是治安聯防制度,對農民進行半軍事化管理,農閑習武,維持治安,戰時入伍,充當兵丁。其他與經濟有關的變法,如農田水利法、免行法、方田均稅法、保馬法等等,其基本立法思想也大體來源于此。
你不能說王安石的愿望不好,也不能說他的改革設計有問題。相反,我們還得承認他的思想認識十分超前,制度建設相當先進,是很超越,也很前瞻的,確實有許多創新的東西在里面。怪不得黃仁宇先生會說,王安石采用金融管制的方式管理國家經濟的企圖,其范圍與深度都不曾在當日世界里任何其他地方提出過。他為此感嘆道:王安石與現代讀者近,反而與他同時代人物遠。用臺灣作家柏楊的話說,則是王安石具有超人的智慧。
然而,這種充滿烏托邦式幻想或說理想化色彩極濃的變法正是事情的不幸與悲劇所在。或者說問題的要害就在這里。如均輸法和市易法推行之后,官商代替了民商,國家壟斷市場、貨源、價格,甚至批發與零售也被政府官員所操縱,結果導致物價普遍上漲,市場活力嚴重窒息,商人無法經營,百姓生活不便,社會也開始j出現動蕩不安的局面。免行法實行以后,百姓叫苦不迭,連擔水、理發、賣茶水之類事情,不交納免行錢也不許經營,商人為此有以死相爭的。保甲法推行后,民間甚至發生了多起自殘事件,嚴重者還砍下了自己的手臂。
天還沒亮,王安石卻起得太早了,并且在星光照耀的天空下獨自想入非非,這就是造成他的變法理想與現實、動機與效果巨大反差的最主要原因。
脫離實際、不顧國情的理想主義改革方案,最終成為“空想”就是必然的。治理國家,不能僅憑一腔熱血;愛國愛民、勇于任事的思想和行為誠然可貴,但好心人辦壞事,清流誤國的教訓實在是太多了。
六
對于王安石來說加倍不幸的是,變法開始以后,全國各地就不斷遭受地震和旱澇等自然災害。那些蝗蟲也不讓人省心,常常成群結隊像烏云般飄來,把莊稼吃得精光。農民或破產,或出逃,悲苦之狀慘不忍睹。
熙寧七年(1074)春天,久旱不雨,造成了嚴重的饑荒,人們扶老攜幼外出要飯。宋神宗長吁短嘆,憂形于色。他不僅節衣縮食,痛下罪己詔書,而且準備廢除新法來回應上天的懲戒。王安石勸慰宋神宗說:水旱災害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即使堯舜時期也無法避免,只要努力搞好人事,就是對天意的回應。宋神宗卻說:現在對新法的怨恨太多,正是人事沒有搞好啊!
就在宋神宗在所謂的上天警告面前準備退縮之際,曾受到王安石獎掖提拔的光州司法參軍鄭俠把農民背井離鄉的悲慘隋景繪制成圖,送給了皇帝。鄭俠同時附了一道奏疏,說自己天天看見為變法所苦的平民百姓扶老攜幼,質妻鬻子,流落街頭,橫死荒野,實在忍無可忍,因此懇請皇上廢除害民之法,以便“下召和氣,上應天心,延萬姓垂死之命”。鄭俠在奏疏中還賭咒發誓,說新法廢除之后十天內不下雨,就將他的腦袋斬下,以正欺君之罪(《宋史·鄭俠傳》)。鄭俠將王安石變法視為大旱原因的觀點在今天雖然不值一駁,但他的動機和出發點,無疑體現了一個儒者對百姓苦難的深切同情,表達了正直的士大夫“為民請命”、“憂國憂民”的使命與情懷。
這一事件讓宋神宗大受震動。他反復觀圖后心如刀絞,長吁短嘆,當晚輾轉反側,不能入睡。
在這個過程中,太皇太后曹氏、皇太后高氏也出面干涉了。她們聲淚俱下地責問宋神宗:“王安石亂天下,應該怎么辦?”(《續資治通鑒》卷七十)因為英宗、神宗一系實非仁宗嫡嗣,只是由于仁宗無子,才把英宗選為皇儲最后繼承皇位,所以這兩個皇太后尤其是仁宗的曹后在宋神宗心目中是很有權威的。如果說別人的意見宋神宗可以不以為然,那么,他的德高望重的母親和祖母發出的旨意,他無論如何不敢違背。宋神宗對王安石變法的態度開始動搖。
上天的警告、人間的怨恨,都在這次旱災中聚攏起來,一起發力。王安石終于難以支撐,于是辭相就任江寧知府,變法因此遭受重大挫折。熙寧八年(1075)二月,宋神宗雖然重新起用王安石,但隨著反對派勢力增強、變法派內部意見分歧和隊伍分裂,宋神宗對王安石信任的程度大大降低,變法無法繼續推進。熙寧九年(1076),天上出現彗星,反對派以“天變”為借口,又一次掀起對變法的圍攻,宋神宗更加心煩意亂。這些年來,在各種阻力面前,王安石之所以能夠堅決實行變法,全靠宋神宗的支持,現在神宗的態度如此,新法的命運也就可想而知。當年十月,王安石不得不再次請求罷相,出判江寧府。
由此看來,王安石變法失敗雖然主要是人為因素造成的,但災害的頻繁發生,也是導致新法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套用一句迷信的說法,——這就是天意。
七
王安石變法失敗的原因當然還有許多,要認真分析和總結起來,再寫上幾千上萬字也寫不完。但從節約篇幅考慮,這里就不再一一羅列了。不過有幾句話是不能不說的。那就是,王安石是因為宋神宗的信任支持才承擔了變法的使命,也是因為宋神宗的態度變化而徹底結束這一使命。也就是說,王安石變法從頭到尾,是成是敗,都取決于宋神宗一人的態度,其他的,都是次要或說無足輕重的。這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也預示著變法不可能有好的結局和下場。
在封建專制社會里,所有權力都掌握在皇帝手中,皇帝一言九鼎,皇權至高無上。在這種情況下,要革舊圖新,首先必須取得皇帝的支持,這是非常淺顯的道理,也是誰都知道的常識。既然如此,為什么說王安石變法的成敗完全取決于皇帝的態度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呢?這是因為皇帝會死會換,改革大業卻不能一蹴而就,需要經過長期努力甚至幾代人的奮斗才能完成,而在“人存政舉、人亡政息”的人治社會,當一個掌握政權的人活著的時候,他的政治主張便能貫徹,這個人死了或被別人取代了,他的政治主張也就隨之消失了,所以政策的連續性很難保持。退一步說,皇帝即使不死不換,萬歲萬歲萬萬歲,他的態度也是會起變化的,不可能永遠保持在某個固定不變的狀態上。宋神宗對王安石變法的前后態度變化就是如此。
當宋神宗需要王安石時,當他對“富國強兵”充滿熱切期待時,王安石的任何意見他都能聽得進,王安石的任何要求他都會放在心上,并盡量予以滿足。用曾公亮的話說,當時宋神宗和王安石好得就像一個人似的(《宋史-曾公亮傳》)。熙寧初年,新法為什么能夠沖破重重阻力,在非議甚至強烈反對聲中一項一項接連推出,就是宋神宗以君權的力量強力保駕護航的結果。但當反對者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強烈,當他們對王安石的圍攻越來越猛烈,加之變法本身也出現了這樣那樣的問題和麻煩,宋神宗便開始左右搖擺,甚至迷失方向了。他于是在平衡各派勢力的情況下,不斷調整政策,對王安石的施政方略也由起初的近乎百依百順變為“事多不從”。這就給王安石的變法事業形成了巨大壓力,制造了不少麻煩,增加了很多困難,無形中也鼓舞了反對派的斗志和士氣。王安石為此當面向宋神宗發牢騷說:“天下事如煮羹,下一把火,又隨下一杓水,即羹何由有熟時也?”(《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六二)在一次與朋友私下談話時,王安石甚至責備宋神宗說:“只從得五分時也得也!”但此時的宋神宗已經不在意王安石的感受和埋怨,所以到最后他連“一把火”也不燒了,干脆來個“釜底抽薪”,暗示王安石盡早走人(《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七八)。
宋神宗的態度發生這么大的轉變,當然是有原因的;他這樣做,也是有他的“小九九”的。他一是怕得罪兩宮皇太后;二是畏懼天意,擔心出亂子;三是要給自己留有回旋余地;四是對罷退的元老重臣要進行撫慰。說穿了,就是宋神宗要搞平衡、求穩定,他必須考慮各方面的關系、維護各方面的利益,其中尤其要鞏固趙家的統治,不能讓這個政權在自己手上丟掉。在這種情況下,怎么能指望他破釜沉舟、一意孤行、始終如一,不管不顧地支持王安石變法到底呢!
中國古代著名的改革家,最后幾乎都成了悲劇人物,個中奧妙也在這里。所以說,把改革的前途命運完全寄托在某一人的支持和推動上,確實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有鑒于此,我們也就不難明白:任何大一點的尤其是“傷筋動骨”的改革,要想取得最后成功,只有將改革方案上升為全民意志并得到法律保證,而不是出于某一人或某一集團一時的現實需要,否則都會是挺玄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