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厚宣先生
胡厚宣先生是先秦史研究室的主任,著名的甲骨文專家。他是老北京大學歷史系畢業生,曾一度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是傅斯年的下屬,解放前夕在復旦大學歷史系工作,歷史所組建的時候來到這里。他是二級研究員,在歷史所是為數不多的高研之一。
我與他接觸很少,只是在宣傳隊進駐后,由于我們編在一個排,才有一些接觸。先就學問說。他的特長是熟悉甲骨文的收藏情況,哪個圖書館、博物館和私人手里收藏有幾片甲骨,他都一清二楚,談起來如數家珍。
再說他的為人。我聽到不少與他熟悉的同事、朋友以及他的學生對他的看法議論,都說他為自己想得多,對朋友和后輩提攜不夠。據我的觀察,胡的為人似乎還不能用“自私”二字概括。他的所作所為,特別是他的行事風格,都是在解放后沒完沒了的知識分子改造運動中“歷練”出來的。在人格被普遍扭曲的情況下,他總結出一套自我保護的措施。試想,在解放后接連不斷的運動中,作為一個時刻處于風口浪尖上的高級知識分子,他能夠安然無恙地度過一次又一次的險關,這需要多少智慧和心機?在1964年至1965年全學部的干部幾乎都去山東海陽參加“四清”運動時,在1970年至1972年全學部的干部幾乎都去河南息縣“五七干校”時,他竟然能夠逃脫這兩次懲罰,安然在北京悠悠歲月,這又需要多少智慧和心機?據有人說,胡不去參加“四清”和下干校的理由很簡單:離開夫人,自己睡不著覺。真實情況如何,沒有辦法從他本人那里得到核實。
不過,我們在同一個排參加運動的時候,他是最遵守紀律的一個人,從不遲到和早退,每次開會,他都是規規矩矩地坐在那里,拿個小本本,認真地記錄別人的發言。在無論什么會議上,他都不會搶先發言和表態,他總是在大家的發言差不多快結束的時候講,但又不是最后一個。發言時看著小本本,講一段比較周密得體的話。他的講話不得罪任何人,有時將自己擺進去,檢討幾句。例如,有一次討論黨的知識分子政策,他明白1962年周總理和陳毅副總理在廣州會議上的講話與毛的精神不一致,他既不能說毛的思想不對,又不愿說兩位總理的講話不對,只說自己思想沒有改造好,“我是既怕苦,又怕死。沒有學好毛澤東思想”。
為了保護自己,對歷史所“文革”中的兩派,他誰都不得罪。哪一派當權,他就跟著哪一派。當他認為某一派正確的時候,也能有比較堅決的表示。如1967年春天,當我們一派從聯隊拉出隊伍,同潘梓年、吳傳啟、林聿時一伙決裂的時候,他十分堅決地同我們站到了一起。胡一生真誠擁護共產黨,解放前夕,為了不去臺灣,他不惜同執意去臺灣的妻子決裂,留在了大陸。他在解放后生活了二十多年,一心一意從事自己的甲骨文研究,最后協助郭老完成了世紀工程《甲骨文合集》,了卻了一生的心愿。綜觀胡的一生,不管別人如何評價他,我對他充滿了理解和同情。在解放后特殊的歷史條件下,他的自我保護意識和保護辦法都是值得肯定的。惟其如此,他才能夠為中國的甲骨文研究作出了較大的貢獻。
賀昌群先生
賀昌群先生是秦漢史研究室的主任,解放前曾做過中央大學的歷史系主任,以主張中國古代社會實行土地國有制而聞名。解放后他似乎逐漸淡出學術界。我進入歷史所后,他給我的印象是一個行事低調,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老知識分子形象。在大小會議上,我沒有聽到他講過一次話。
“文革”開始后,他的二級研究員的身份就使他逃不掉“反動學術權威”的頭銜。他似乎毫無怨言地進入“牛鬼蛇神”的隊伍,被掛上牌子集體批斗。歷史所的造反派沒有單獨組織對他的批判。據知情者揭發,50年代末期,他在同科學院一位女士在賓館開房幽會時被警察逮個正著,因而被拘留了半個月。他可能因為這個“污點”而一直小心翼翼吧。
1966年8~9月份,社會上的紅衛兵到處“破四舊”,隨便進入一些社會知名人士的家里抄走或焚燒圖書和各種藝術品。我們歷史所的紅衛兵為了保護一些高級研究員家里的圖書,就搶先到他們家里去封存他們的圖書,有時為了更保險起見,就將整個書房也封了。在我帶人去賀家查封圖書時,跟進去幾個街道上的老太太造反派。在我們封存完賀家的書房出來的時候,賀說他放在中間廳里桌子上的手表不見了。那時手表還是珍貴之物,我立即感到問題嚴重,就打電話讓傅崇蘭趕來商量對策。傅來后,我們檢查了一起來參加查封工作的幾個紅衛兵,當著賀的面解除我們幾個人的嫌疑。賀也說:不可能是咱們所的人干的,他懷疑是街道上的幾個老太太中的一人所為,但已經沒有辦法抓住這個小偷了。賀的兒子當時是清華大學的在校生,我們去封賀的書房時,他正在家。我們說明來意后,他十分主動地配合我們的工作,將自己的行軍床從書房移到客廳里。他小聲問我其父如何定性,我說據我知道的材料,他定不了敵我矛盾。他兒子對此感到安慰。在當時的情況下,猶如驚弓之鳥的高級知識分子只求自己的問題是“人民內部矛盾”就比較滿足了。
賀在80年代去世。以他的學術水平和學術積累,他在晚年本應該有一批學術成果問世,可惜當時的社會沒有為他提供一個安定的環境。
王毓銓先生
王毓銓先生是明史研究室的主任,山東萊蕪人。抗日戰爭前先是在曲阜的山東省立二師讀書,據何兆武先生說,王毓銓先生參加過《子見南子》的演出,飾演子路。此事曾被曲阜孔氏家族告到當時的國民政府,在中國教育界引起軒然大波。魯迅也出來仗義執言,反對孔氏家族干預教育。王后來在北京大學歷史系讀書。抗日戰爭爆發后,他作為熱血青年投身軍旅,隨張友漁(時任山東省委聯絡部長即統戰部長)在石友三部隊的政治部工作了一段時間,期間他為美國的一個雜志寫稿,介紹中國軍民英勇抗戰的事跡。不久得識美國駐華使館的費正清,經費氏介紹去美國學習和工作。在整個抗戰時期,他多次向宋慶齡主持的基金會捐款,支持祖國抗戰。“文革”中他曾拿出幾張宋慶齡親筆寫的收據。
解放后不久,他就回國,到組建不久的歷史所工作。回國后,他先用自己在美國的積蓄在北京購買了一處四合院,后來覺得在新中國擁有私人的房產不好,就主動無償上交了。當時的中國科學院在建國門外的宿舍分給了他一套四居室的住房,而他自購的那套住房后來就成了學部副主任劉導生的府第。對此,他始終無怨無悔。在歷史所定級時,本來組織上根據他的學術水平決定給他定二級研究員,可他自己硬是要了個四級。他的真實思想是:我沒有為新中國的建立出一點力,我就不能享受太高的待遇。
就是如此天真可愛的對新中國懷著赤子之心的知識分子,“文革”中也不可能逃過一劫,被打入了“牛鬼蛇神”的行列,但并未受太大的沖擊。工軍宣傳隊進駐后,我們同編在一排。清理階級隊伍的時候,他因為已經交代清楚的“托派”問題又被重新“清理”了一番。王認為自己抗戰時期的表現總是好的吧,誰知一個懂英語的人拿來他發表在美國雜志上的文章,說問題很大,因為他的文章全是頌揚國民黨軍隊的。王聽后十分緊張。他對我說:“我當時只在國民黨軍隊待過,就是知道他們那點事,對八路軍的情況我一點兒也不了解,我怎么去介紹八路軍的事呢?再說,當時是全民抗戰,國共合作,我哪里知道還有什么兩條路線斗爭呢?”現在看,王的話是完全正確的,他的行為體現的是一個知識分子的愛國赤誠。可是,在當時的情況下,他還得檢查自己“頌揚國民黨軍隊”的“錯誤”。不久,宣傳隊宣布對他問題的處理維持原來的結論,王真誠地表達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1969年秋天,學部開始大規模清查“五一六”運動,歷史所的中青年人不是清查者就是被清查者,我們一批重點審查對象被關在建國門外的宿舍里,日夜受著逼供信的熬煎。這些人和專案組人員一日三餐需要解決,于是身體比較健康的王先生就派上了用場:為“五一六”分子和專案組送飯。木工為他做了一個放在自行車后架上的分為多格的盒子,能擺放多個飯盒,于是王一天三次從建內5號的學部機關食堂為“五一六”分子和專案組人員買飯、送飯。王肯定為組織上交給他如此重要的工作而自豪,所以他盡職盡責地工作,不論春夏秋冬,不管風晴陰雨,他總是騎著自行車準時將每個人的飯菜送來,飯后再將飯盒收回,又準時去食堂根據每個人的不同情況打好不同的飯菜。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在近一年的時間中每天就做這種一個文盲都可做好的工作,反而認為是組織對他最大的信任,并為能干這樣的工作而對組織無限感激,這種悲哀大概也只有中國能夠創造出來。
不過王還是幸運的,他在“文革”結束后還做了不少工作,出版了《萊蕪集》、《明代的皇莊》等著作,將自己的研究成果留給了后人,大大減少了不少同他一樣的知識分子或多或少都有的遺憾。
謝國楨先生
謝國楨先生是明史研究室最老的專家。他畢業于20世紀20年代的清華大學研究院,是梁啟超的高足,曾在梁家做過家庭教師。解放前他是最負盛名的晚明史專家,有《晚明史籍考》、《東北流入考》等一系列著作出版。其著作曾得到魯迅的贊賞。他的文筆清新流暢,引人入勝。但他為人所詬病的地方也不少。
首先是“文化漢奸”的問題。1937年北京淪陷于日寇之手后,他沒有離開就是不明智的,更不明智的是他竟然就任了偽北大的教授,而最不應該的是他竟跑到日本鬼子的電臺發表鼓吹“大東亞共榮圈”的講話。如此一來,他“文化漢奸”的帽子就是鐵定了。
其次是壟斷資料問題。據說謝家里晚明的藏書比北京圖書館還豐富,有些珍本只有他有收藏。在他有了某珍本以后,凡在市場上見到同一版本的書,他一定買下來,目的是不讓別人見到。他寫文章時,不時拋出幾條他掌握而別人不知道的材料,以此取勝。別人求到他門下看他珍藏的孤本,他堅決加以拒絕。
第三,他特計較。因為是“文化漢奸”,解放后他只定了個四級教授。雖然不算高,但每月也有200多元的收入,在當時的中國應算在高收入階層。但他特愛計較,買什么東西都講價,在稿費問題上更是一分錢也不放棄。我在食堂買飯時曾親眼看到他要求大師傅多給他一點菜。由于有以上這些問題,他在歷史所的老一代專家中,是威望較低的一個。盡管他的學術水平很高,資格也比較老,但他連招研究生的資格也沒有。
“文革”開始,他基本沒有受到太大沖擊,只是以“反動學術權威”的身份進入牛棚而已。1969年上半年宣傳隊領導清理階級隊伍時,他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批斗。不過,他的地位和影響還不夠在全所大會上批斗的資格,只是在我所在的一排進行了一次批判就算過關了。記得批判他的那一天,有一個人發現他家存放著他祖宗的牌位,就取了來,讓他兩手托著祖宗牌位接受批判。他大概已經被歷次運動嚇破了膽,雙手托著牌位,渾身顫抖,淚流滿面,給他安上什么罪名他都接受。1970年夏天,他已經七十高齡,還是跟著下了干校。后來又跟著到了明港,與大家一起住在大房間里。他在北京使用抽水馬桶已經習慣了,大便時坐著。現在到了小地方,沒有抽水馬桶,他只能站著大便。由于便秘,他往往一站就是大半個小時。1971年夏天,明港酷熱難耐,大家都只穿一條短褲睡覺,謝也如此。一天夜里,他從床上翻身摔到地上,他自己竟然渾然不覺。第二天早晨,人們才發現他躺在水泥地板上。經過批判后,人們發現謝被“改造”得好了許多。
在干校時,他不再那么小氣了,多次拿錢買西瓜給大家吃。回到北京以后,青年人向他請教問題,他不僅能給予詳盡的解答,而且還能將他珍藏的書拿來供你參考。我回北京以后,雖然還處于被管制的狀態,但已經可以讀書了。我在讀了梁啟超的《飲冰室合集》后,開始寫《梁啟超傳》,使用的是困難時期歷史所印制的非常粗糙的稿紙。不知誰同他閑聊時談到我的情況,一天上午,謝到我所在的辦公室,對我說:“聽說你很用功,在寫《梁啟超傳》,用的還是困難時期的稿紙。我那里有我自印的稿紙,比你用的好多了。你什么時候去建外,到我那里拿些用吧。”我雖然一直沒有去他家拿稿紙,但對他這樣關懷后輩,還是懷著由衷的感激。
大概是1978年,謝先生接受《光明日報》記者的采訪,談到“文革”中的遭遇,他并不像某些人那樣添油加醋地大講自己如何受“迫害”,而是講了他的圖書如何得以保存。他說:“‘文革’中歷史所的紅衛兵,其中有些是我的學生,為了防止社會上紅衛兵的破壞,就將我的書封了起來,所以這些書都保存下來了。”謝的歷史雖有抹不掉的污點,但作為一個有才華的歷史學家,他的貢獻也是不能抹殺的。他本質上是個書生,不少時候,他的身上還能顯出書生的良知。
楊向奎先生
楊向奎先生是清史研究室的主任,他是老北大畢業生,胡適和顧頡剛都是他的老師。解放初期他在山東大學任文學院長和歷史系主任,是歷史系唯一的一位二級教授。20世紀50年代后期他調到歷史所,一直任清史室的主任。楊先生寫文章很快,出版了《中國古代社會與古代思想研究》、《宗周社會與禮樂文明》等著作,在學術界有一定的影響。因為楊先生是黨員,在歷史所被視為又紅又專的專家,在群眾中也有著比較高的威望。“文革”前,他曾被邀請去林彪家,為葉群講《孫子兵法》。
他在“文革”開始時受的沖擊并不大,只是隨著他的老師顧頡剛先生受了一兩次集體批判。他因為與林彪有交往,就寫信說自己受了“迫害”,希望能去“林辦”工作。得到林的批準后,他就去了“林辦”上班,實際成了林的歷史顧問。據說1969年中共中央在廬山開會時,他日夜在“林辦”值班,隨時為林提供歷史文化方面的咨詢。據后來楊自己講,毛主席在會上引了《詩經·青蠅》中的“營營青蠅,止于藩。豈弟君子,無信讒言”,林彪讓葉群打電話請教楊,楊就給她講了這首詩的意思。1971年林彪一伙垮臺后,楊被稱為“教師爺”、“楊太師”遭到批判,但后來審查的結果證明他們的關系不過是工作關系。
公正地說,楊在“文革”中的表現凸顯了他做人上的不足。傅崇蘭是他直接調來歷史所的愛徒,周紹泉是他的研究生,兩人對他一直是崇敬有加的。可是在1966年6月3日以后鎮壓造反派的日子里,在批斗造反派的會議上,他是插話最多的老專家之一,對傅上綱上線,批判不遺余力。1966年8月造反派翻身當權后,傅對他是相當寬容的。在開他的批判會時,傅從來都找借口回避,大概是怕面對恩師難為情。這一點,楊應該是心知肚明的。然而,他對傅卻是毫不客氣,在給林彪的信中說了他不少壞話。1968年初我們一派失勢后,尤其是清查“五一六”運動中,他堅定地站到尹達一邊,與自己的愛徒和研究生劃清了界線。顧頡剛是他的親老師,他也一直對顧執弟子之禮。從他們以往的交往看,師徒是相知很深的。“文革”中,當顧頡剛遭到批判時,楊不僅寫了批判顧的大字報,而且當著顧的面讀顧收集的民間歌謠,使顧有點下不來臺。據說,1967年春節第一天,當楊帶著夫人像過去一樣去顧家給老師拜年時,顧對他不予理睬,這使楊十分難堪。我猜顧的心理,他能原諒一般年輕人造他的反,因為他認為這些小毛孩子涉世不深,對他的學問和價值不了解。而楊是他的最相知的學生之一,他造老師的反就是沒有道理的。
對楊的學問,外界,尤其是他的那些學生的估計是偏高了。黃冕堂先生甚至認為,在顧頡剛之后,中國古代史研究領域楊就能占第一把交椅了。但歷史所的人對楊的認識比較符合實際。他們認為與顧相比,楊無論就才氣還是功力,都差了不止一個檔次。就是與同輩的張政娘、徐中舒、譚其驤、白壽彝、金景芳、楊寬、鄧廣銘、鄭天挺等相比,他也不是最強的。我是同意這個評價的。楊自然也有他的過人之處,他興趣廣泛,在自然科學的修養方面超過了他的一切史學同輩。在“相對論”問題上,他敢于向愛因斯坦叫板。他寫的對墨子科學成就的評論,可能達到了中國學者的最高水平。不過,楊對歷史人物和現實人物的評論,有時往往帶有很強的感情色彩。一次在山大召開墨子的學術研討會,他在發言時說:“墨子一人,頂得了所有希臘、羅馬的思想家。”這里的愛國激情是可貴的,但很難看做是科學的評論。因為古希臘、羅馬思想家的許多貢獻是中國當時的思想家沒有的,他們是各有千秋。
20世紀90年代初,白鋼主編的《中國政治制度史》出版。白比較善于造勢,就請了楊先生、鄧廣銘、張政娘和趙寶煦等一批北京的名流學者,在亞運村大酒店舉行座談會,會上對這本書是一片贊揚之聲。楊發言時,看了一眼白鋼,說:“白鋼是個天才。”這時他又看到了我,接著說:“孟祥才也是一個天才。”說實話,我聽到他的話,既沒有飄飄然,也沒有對他產生感激之情。因為我覺得他說的是不實之詞。白鋼自我評價如何我不知道,我是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是天才。當然也不是笨蛋,只不過有點小聰明而已。我調來山大后不久,楊即頻頻來山大講學。每次他來。只要我知道,一定前去問候。
2000年,楊以九十歲高齡病逝。山大派出了一位副書記和歷史系主任以及教師代表黃冕堂先生參加了他的追悼會。黃先生參加完追悼會回濟南后,對我大發了一通感慨說:“這次楊先生的追悼會與趙麗蓉的追悼會同時在八寶山公墓舉行。趙的追悼會人山人海,盛況空前。楊先生的追悼會卻是冷冷清清。這太不公平了。一個戲子,值得這樣追悼嗎?”對此,我倒沒有黃先生的不平之感,而認為是極其正常的。趙是一個優秀演員,擁有廣大的觀眾,她的追悼會自然形成轟動效應。楊僅僅是一位從事文史教學和研究的教授,他的讀者群和影響面都是很小的。學術是寂寞的事業,除了個別人和特殊情況下可以出現轟動效應(如楊榮國在批林批孔運動中以及當今的學術超男超女在百家講壇上)外,一般人都會與寂寞相伴終生。楊先生的名氣大于他的實際水平,身后能在中國第一殯儀館舉行追悼會,也應該算是生榮死哀了。地下有知,他應該感到滿足了。魏明經先生
我所在的思想史研究室還有兩位副研究員,一位是魏明經,一位是張德鈞。魏明經籍貫河南,出身北大,曾與任繼愈一起在湯用彤名下做研究生。解放前夕在齊魯大學教書。20世紀50年代院系調整時,齊魯大學因為是教會學校而被取消,魏轉到山東師范學院教書,不久調到歷史所工作。
室內有的同事說他神經有毛病,背后叫他“魏神經”。實際上他沒有什么毛病,只是有些內向,不合群,很少與人交流思想感情。但他對自己和身外的事物,大到國計民生、世界形勢,小到人情瑣事,都有自己的看法,絕不人云亦云。他默默地研究莊子,“文革”中曾拿出抄寫工整的三大本文稿給我看。其中對莊子的看法就不同流俗,——他認為莊子是戰國時期農民利益的代表,而且很可能就是農民革命軍的“地下工作者”。我當時被他奇妙的論點驚得目瞪口呆,同時坦率地對他說這樣觀點的文章和著作是不可能發表的。以后有人批判他的這一觀點,他理直氣壯地堅持,絲毫也不讓步。
由于他獨來獨往,又與世無爭,“文革”中基本上沒有受到太大的沖擊。只是在清理階級隊伍時,有知情人提出他當過國民黨軍隊的少校,讓他講清楚,這才引起人們的興趣。在一次全排人參加的會議上,有人根據《公安六條》認定他是“歷史反革命”,不少人跟著起哄,引起了他的憤怒。他毫不示弱地為自己辯白說:“我1926年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中進了馮玉祥辦的軍事學校讀書,很快就分到馮的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司令部任文書,獲少校軍銜,在二集團軍參謀長李樹春直接領導下工作,直到1928年隨軍進入北京。這一段時間二集團軍司令部發布的大多數文告都是我寫的。再后來我就去北大讀書了。所以,我不僅不是‘歷史反革命’,而且還是革命的。”查這一段歷史,他所說的“干革命”其實就是1927年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蔣、桂、馮、閻四大軍閥聯合發動的對北洋軍閥的第二次北伐。按照中國史學界的傳統觀點,參加這一次北伐是不能算“革命”的。不少人起來駁斥他的“革命”論,但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干革命。現在看來,他的觀點至少是有道理的。二次北伐最后結束了北洋軍閥的統治,完成了在國民黨旗幟下的“統一”,仍然有進步意義。
1970年7月,我因為被誣陷為“五一六”分子在關了九個月后放出來,在經過全所的一次批判大會后讓我回到群眾中。那天上午11時,我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我所在的一排的大辦公室,由于我當時的身份是“五一六”重要骨干分子,猶如印度種姓制度中最下層的“不可接觸者”一樣,誰也不敢理我,都和我“劃清了界線”。我找了個椅子坐下,一陣頭暈惡心,大汗淋漓,簡直坐不住了。我的情況同排的三十多個人都看在眼里,但誰也不敢施一援手。這時,魏明經走過來,端著一杯水,小聲說:“我看你很不舒服,喝點水,躺下休息一下。”說著又拉來兩把椅子,與我坐的一把并起來。我喝了他送來的水,就勢躺下。說實話,我被魏先生的行動深深地感動了。在別人對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情況下,和我沒有一點交情的魏先生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我表示了真誠的關愛。我當時咬住嘴唇沒讓眼淚流下來。這一幕永遠地留在了我的記憶里,從此我知道了魏先生的人品比歷史所許多擁有光榮頭銜的人們要高尚得多。以后我們保持了雖然淡如水但卻真誠的友情,我尊他為長輩,逢年過節送上我的問候。
1976年我調回濟南后,他一次因事來濟南,還到我在山大簡陋的住處看我。不過,不久之后他就去世了。因為喪事從簡,我當時沒有得到消息,也沒能去送他一程,至今思之,猶覺得遺憾。但他活在我的心里。以魏先生的智商和學術積累,如果外部的條件和環境比較適宜的話,他應該能夠作出一定的成就,可惜時代沒有給他提供這種機遇,他的學問也就只能化作火葬場的煙塵了。惜哉!
張德鈞先生
思想史研究室另一位副研究員張德鈞,四川人,說一口地道的四川話。他對佛學有些研究,寫過幾篇論述佛學的文章。我因為對佛學一竅不通,他的文章也沒有讀,究竟水平如何,無從判斷。據一個同事說,張先在《光明日報》做校對,因為同郭沫若同鄉和認識的關系,就被郭介紹到歷史所。在光明日報社時他的工資是70多元,郭老知道后認為太少了,就給增加了100元。他的級別是五級副研。
張的為人不如魏明經先生厚道。魏在“文革”中,沒有參與批判任何人。張卻批判過侯外廬先生和尹達等人,在關鍵時刻極力表現自己。“文革”前,學術界曾就流傳于世的《蘭亭序》的真偽問題進行過討論。因為郭老主張《蘭亭序》非王羲之的作品,張即寫文章論證這一觀點的正確。有一次,鄧拓寫了一篇雜文《水上菜園》,張更進一步,寫了一篇《水上稻田》與之呼應。1970年全所到河南干校不久,張即設法回到北京。但過了不久他就去世了。聽到他去世的消息后,大家對他有所議論。我順手寫了一副挽聯調侃:追郭老,力辯《蘭亭》非羲之;慕鄧拓,奢言水上可稻田。張書生和王竹樓看了,說此聯雖然在對仗和音韻上不規范,但將他的兩件事概括得還可以。
王竹樓先生
在歷史所資料室工作的也有幾位老先生。王竹樓是輔仁大學歷史系的畢業生,陳垣老的親炙弟子。據陳垣的長孫陳智超講,陳垣逝世前不久還記得起王這個學生。然而王在抗戰時期犯了一個絕大的錯誤:干了幾年的偽縣長。對于中國人來說,尤其是對于知識分子來說,這是不可原諒的罪孽。不過,王顯然并不是死心塌地的鐵桿漢奸,也不是劣跡斑斑的偽官吏,起碼沒有命案在身。所以解放后他還能參加工作,發揮他的業務專長。但我進所時他僅僅是八級助研,與小他20歲左右的中青年人處在同一級別上。這說明他“偽縣長”的歷史污點在他的晉升問題上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王有自知之明,所以一貫行事低調,低眉順眼,老老實實地完成領導交給的一切工作。“文革”中他基本上保持“中性”,誰當權他跟誰走,并完成交給他的工作。在我們造反派當權的時候,他被安排抄錄對立面的大字報。每天上班后,他都準時拿個小馬扎,脖子上掛一塊小木板,一絲不茍地抄錄大字報。因為他是做過結論的漢奸,所以“文革”開始后長期沒有受到觸動。直到1969年春天,在宣傳隊領導下清理階級隊伍的時候,才將他拉出來,在排一級別的會議上象征性地批判了一通。我的印象,他在接受批判時并不像有些人那樣,對所有的罪名一律兜著,而是有選擇地承認,對一些不實之詞也進行適當的辯護。
下干校后,他被安排在菜園,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兒。在1971年春天去明港前,我與他幾乎沒有什么接觸。原因一是我們的活動空間是分開的,不在一個排。二是因為知道他是一個漢奸,也有意同他“劃清界限”。
到明港后,我們住在了一個大房間,他的鋪位又與我的好朋友周紹泉比鄰,我們接觸的機會就多了起來。尤其是“九一三”事件以后,清查“五一六”的運動基本停下來,大家在讀書的時候難免交換心得,談話的機會越來越多。人怕寂寞,心中有話總希望找一個傾訴對象。王的漢奸身份使不少人將他視為“異類”,而我們作為“五一六”重點審查對象自然也是“異類”,清查積極分子羞于同我們交談,以示“劃清界限”;“五一六”審查對象們為了避嫌也不敢在一起交談。這樣,我與周紹泉就同王因鄰床的關系有了較多的接觸,交談的機會就多了。我們有時向王請教一些史學上的問題,他每次總是高興地給予詳細的解答。他也主動講一些過去史學界的掌故,但絕口不談當前政治,尤其不涉及“五一六”問題。
王有行動自由,可以到明港鎮趕集,也可以到軍營周圍的村莊轉一轉。他隔幾天就買回一些點心,每次都是分一點給我和周。一次他散步歸來,對我和周說:“今天我到軍營前面的村莊,遇到一些社員正在倒糞,他們邊干邊聊天。一個說:‘現在軍營里住的是北京遮羞布五點一六學習班的人,這些人挺有錢,買東西不講價錢。’”我倆聽了,都笑起來。我們明白,由于前一陣子我們在軍營里大張旗鼓地清查“五一六”,還貼了一些標語。周圍村里的人,尤其是一些到軍營賣農產品的人了解到一些我們的情況。不過,因為我們的單位“哲學社會科學部”叫起來有點拗口,農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就想當然地叫成“遮羞布”了。對于這個雅號,當時學部的人沒有不知道的,算是周圍村莊的人送給我們的幽默禮物。其實這個幽默的禮物,息縣干校附近的農民已經送給我們了。
王與老伴感情很好,一周總有一兩次書信往還。他們通信所用的紙是同一規格的卡片,這種卡片不是歷史所統一制作的那種,而是用較薄的紙制作的。我見了有點好奇,就問王是怎么回事?王說:“這是我自己制作的卡片,用于讀書時摘抄材料,家里存了幾盒子。現在看,將來再也搞不了什么學問了,我就同老伴約好,我們寫信全用它,否則也是浪費。”我開玩笑說:“我們年輕人夫妻通信也沒有你們多,是不是人越老夫妻感情越好?”王笑著說:“還真是這樣。年輕人忙于工作,好學上進,再加上家務拖累,顧不上互相傾訴感情。人到老年,子女獨立,事情少了,老兩口就更加互相關心了。所以我們通信很多。我把咱們這里發生的大小事情全都寫信告訴了老伴。”
1972年回到北京以后,王住到自己的家里,我住在所里,特別由于當時上班不太正常,我們見面的機會大大減少了。不過,每次見面,王都是噓寒問暖,顯得比較熱情。我知道王已經將我當成他的朋友了。1976年春天,他知道了我即將調回濟南的消息,就在一個上午到我所在的辦公室找我,問我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在得到我的肯定回答后,他說:“以你的聰明才智,走到哪里都能夠干出成績來。不過就科研條件而言,那里也不如北京。調動是件大事,你可要想好。”我說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我這個人可能更適宜教書。5月初,我愛人到北京。他知道后,特地找到我,約我們夫妻到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附近的晉陽飯莊吃飯,并讓我通知周紹泉一同前往。那天中午,我們如約到了晉陽飯莊,但周紹泉忘記了,那時沒有現在這樣發達的通訊工具,也就不可能找到周,我們就只能表示遺憾了。那天王竹樓老兩口,加上女兒女婿和外孫,共七人一起,享用了一頓豐盛的飯菜。我這才知道他的女兒女婿都是人藝的演員。
我調濟南工作后不久,大概是1978年,“文革”后第一次開評職稱,王評了個副研,不久就退休了。他去世的消息是周紹泉告訴我的,因為他的身份,沒有多少人參加追悼會,他只能在寂寞中遠行了。
李福曼女士
資料室的李福曼女士是梁啟超的兒子、著名考古學家梁思永的夫人。他們是姑表親,梁思永的母親李蕙仙是李福曼的親姑母。梁思永是中國近代考古學的奠基人之一,他在美國學習考古學,回國后不久就參加了著名的安陽殷墟的發掘,是主要主持人之一。尹達就是在參加這次發掘的時候,受到了田野考古的訓練,后來也就以考古名家了。解放后組建考古所的時候,鄭振鐸被任命為所長,梁為副所長,實際上主持工作。但梁的聰明才智還沒有得以展示就于20世紀50年代初去世了。據說是為了照顧李福曼的生活,尹達給她在資料室安排了工作。
李由于出身名門,舉手投足都能顯示出昔日大家閨秀的風范。她著裝合體,一塵不沾,對誰說話都是慢聲細語,待人接物彬彬有禮。“文革”初期,“破四舊”之風也吹到歷史所,資料室一個跟風迅速的年輕人,突然在資料室的門上貼了一張大字報,說李的燙發是“資產階級生活作風”,勒令她立即改變發型。那是一個不允許講理也無理可講的年代,李只能乖乖地在第二天將發型改成全國統一的大眾式。
按說李在“文革”中應該堅決站在尹達一邊,可奇怪的是,她在我們平反后立即毫不猶豫地站到了我們一邊。她已經年近60歲,雖然不能沖鋒陷陣,但卻兢兢業業地做好我們安排的一切工作,主要是為我們抄寫大字報。無論是烈日炎炎的夏季,還是滴水成冰的冬天,她都無怨無悔地在學部大院中不停地為我們抄錄。1967年底,我們一派已經處在岌岌可危的境地,我們中間的不堅定分子也開始準備“反戈一擊”,而李福曼卻表現出了少有的堅定。1968年初,傅崇蘭被總隊抓去,我們一派面臨“樹倒猢猻散”的局面。一天下午,我匆匆從學部大院出去,正碰上李,她握住我的手說:“你可要注意安全。看來他們一伙是什么事情也敢做的。尹達就是個陰謀家。”我對她的關心表示感謝。不久我們一派就垮了,我成了歷史所批判會上的主要人物,一些原來同派的人也站出來揭發我的問題。但李卻十分鎮靜,無論大會還是小會,她始終沒有站起來揭發我一個問題。
清查“五一六”運動開始后不久,我就作為重點審查對象被隔離審查,一關就是九個月。雖然我沒有同歷史所的大部分人在一起,但我想象得到,我們一派的骨干分子肯定都成了“五一六”嫌疑犯,遭受不同的折磨。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李也被打成了“五一六”分子。這說明清查積極分子們已經紅了眼,決心將與我們沾邊的人統統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使我們永世不得翻身。
1970年夏天,李這樣的老年婦女也被趕到干校,分配到菜園工作。這對于一生在城市上流社會生活慣了的人,其艱難的程度可想而知。不過她還是硬挺過來了。從清查“五一六”開始到“五一六”平反的五六年間,我們雖然碰見過幾次,但彼此沒有說一句話。說實話,我心里對他們這些與我們一起共艱危的老人有一種負罪感,是我們連累了他們!我想他們肯定恨我們這些人。當時不是我們慷慨激昂地對他們講我們如何正確么?他們因為相信我們,才跟了我們干,結果遭了不該遭的難,受了不該受的罪。對他們,我感到無顏面對。
1974年底,終于等來了“五一六”平反的日子,在宣布我“經過審查,沒有問題”后不幾天,我在學部大院碰到李,她熱情迎上來,說:“這一天終于來了!我一直相信這一天會來的。”這是我與這位善良老人的最后一次會面。不久我就調回濟南,她也退休了。以后我見到與她熟悉的同事,總是打聽她的情況。知道她晚年同女兒一起過著平靜的生活,直到近百歲才無疾而終。她顯然屬于“仁者壽”的那種好人。
資料室的老先生
資料室還有幾位從事翻譯的老先生,年齡最大的是謝家。他高高的個子,走起路來抬頭挺胸,目不斜視。因為他曾做過汪偽政府的立法委員,所以行事低調,從不同任何人主動打招呼。所里大部分人都知道他的底細,也對他視而不見。他留學日本,日語很好,翻譯了較多的日本史學家研究中國史的資料。1966年元旦,全所舉行聯歡會,各室都要出節目,謝家唱了一段昆曲,還真是韻味十足。“文革”開始不久,他自然也進了“牛棚”。不過由于他早就“臭名昭著”,而且在群眾中不存在爭議,反而引不起人們的興趣,所以也沒有取得大會批斗的資格。1969年春天,進行清理階級隊伍時,謝家這只“死老虎”也被拉出來批斗了一番。從他的自我辯護中,我才知道他的心底一直沒有放棄“曲線救國”的謬論。他說:“我做立法委員,是相信汪先生的‘曲線救國’論,認為抵抗的代價太大,與日本人和談,中國老百姓的犧牲小一些。”他的漢奸理論自然遭到嚴厲的批判。“文革”結束后不久,謝即因癌癥去世。
資料室從事翻譯的老先生中,有一個最活躍的人物叫黃巨興。他留學于美國的科羅拉多大學,對自己的英語水平自視甚高。但據知情人講,他的水平一般。1970年傳出毛主席的話“認真學習馬列,識別陳伯達一類假馬克思主義政治騙子”。元史研究室的一個同事調侃說:“我們要認真學習英語,識別黃巨興一類英語騙子。”我有一次問該室英語水平很高的張書生:“黃的英語水平究竟如何?”他說:“他翻譯的東西,不經另一個人把關,就不能付印。”我相信張的話。黃在歷史所之所以名氣較大,原因有二。
一是他打呼嚕絕對第一,因而贏得“巨雷”的雅號。1968年底宣傳隊進駐后,下令全體工作人員集體到所里住宿,誰也不敢與他同居一室,他因此得到了住單間的特權。到干校以后,仍然沒有人敢與他同居一室。所里只得在離大家住地較遠的地方給他建了一間小草房。他住在里邊,每到晚間和中午,只要他進入熟睡狀態,一定是鼾聲如雷,遠傳數里。歷史所一個人曾在他午睡時到他住屋的窗前觀察,發現在他的呼聲達到最高分貝時,整個小屋被震得簌簌發響,屋頂上的高粱葉子也隨著他的鼾聲飄飄起舞。因為聲音傳得遠,他午睡時曾多次引來附近勞動的社員圍屋聚觀。1971年春天,到明港集中進行清查“五一六”運動時,因為很難再為他安排單獨的居室,他的床鋪就被安排在大房間靠門的地方。然而,就是這樣的地方,他的呼嚕還是使不少人睡不著覺。一些人實在受不了,就將他推醒,由此雙方鬧得很不愉快。在干校時,有人問他:“你的呼嚕這么厲害,你夫人能睡得著覺嗎?”他回答說:“我的夫人已經習慣了。現在她不伴著我的鼾聲,簡直就睡不著覺了。”
二是他凡事沉不住氣,總是表態“緊跟”。“文革”中,他是轉得最快的人之一。尹達鎮壓造反派時,他慷慨激昂地批判造反派與“1957年的右派一樣”。造反派翻身后,他又飛快轉過來,對尹達和他手下的“八大金剛”痛加批判。清查“五一六”運動中,又痛罵“五一六”分子“罪該萬死”。到干校以后,每天參加勞動后都要組織學習,談改造思想的體會。這對大家實在是一份苦差事:你想,天天參加勞動,哪里會天天都有新的體會?而黃卻是天天都有新體會,每每能談一大套。如割高粱他能從用鐮刀談起,掰棒子他能從辨玉米的成熟程度談起,挖水溝他能從地形地貌談起,盡管都是陳詞濫調,但他能花樣翻新。只要有他在,大會小會就冷不了場,因為他總能找到話說。有人私下議論他“愛出風頭,滿嘴陳詞濫調”,但也有人說應該感激他,否則,人人被逼發言,該是多么難受?黃的善于緊跟還有一個最突出的例子。1967年春天,戚本禹讓我們所組織人考查一下歐美資產階級革命后和蘇聯十月革命后,有沒有發生類似中國這樣的“文化大革命”。我組織黃巨興、林甘泉、何兆武等人從外文資料中查找。他們每個人都交了些資料,唯獨黃說美國獨立戰爭以后發生過類似于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這顯然是一種附會。
黃在“文革”后去美國定居了。解放后,中國的知識分子處在不斷的思想改造運動中,他們的生存環境越來越艱難。黃的表現是一種生存手段的選擇。有人說他可笑,在我看來,毋寧是可悲。
資料室從事翻譯的老先生中,與我關系最好的是張書生。他的英語水平在該組是最好的。抗日戰爭開始的時候,他正在讀大學。為了抗戰,他毅然參加了國民黨的軍隊。因為他是學歷較高的知識分子,所以被授予上尉軍銜,擔任一個團的政治指導員。在國民黨軍事委員會舉辦的訓練班里,他聽過當時的政治部主任鄧文儀的講話。不過,抗戰勝利后,他就退出了軍隊。否則,按照解放后公布的《懲治反革命條例》,他恰恰夠得上“歷史反革命分子”了。
張不僅英語好,古詩詞的修養也好。可以說,在歷史所寫古詩詞能超過他的人不多。1980年我參加教育部組織的高考命題工作,與他大學的同班同學李純武先生同在歷史命題組。談起張,他對張的人品和文品都贊譽有加。他說,大學時代張的古詩詞是全班之冠。
可能是因為張在歷史上有國民黨政工人員的經歷,所以他也是行事低調的人。他穿著樸素,常年一身藍色中山裝,不修邊幅,終日灰頭土腦,騎一輛破舊的自行車。盡管他是八級助研,在當時屬于較高收入階層,但走到街上,人們絕對不會將他同知識分子聯系起來。說他是個老工人,或說是個拾破爛的,肯定有人相信。他從事翻譯工作,與黃巨興可算對立的兩個典型。他的英語水平超過黃但不張揚,絕不在任何場合表現自己,始終沉默寡言。不過他對人對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不人云亦云,不隨波逐流。尹達鎮壓造反派的時候,他不發一言,冷眼旁觀。造反派平反后,他比較快地站到造反派一邊,為我們做了不少工作。因為他是歷史所的老人,對所內情況比較了解,對各色人都有比較深入的認識。他認為尹達不是一個純學者,他身上政客的色彩很濃,善于玩弄權術,勸我們對他不要掉以輕心。他對副所長熊德基很鄙視,認為他既無大本事,又想得富貴,在關鍵時刻他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事情都能做。由于他一直傾向造反派,所以清查“五一六”的時候,也成為懷疑對象。1971年夏天,在明港清查“五一六”達到高潮的時候,宣傳隊突然讓他出來講述自己的經歷。他顯然是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現身說法的。這一方面說明宣傳隊解除了對他的“五一六”嫌疑,另一方面也是要求他以自己的坦白交代給正在被清查的“五一六”審查對象們以啟發。不過,張的交代分寸掌握得尚好,并不像某些人以痛罵自己求得解脫或取悅宣傳隊。
“文革”后,我同張見面的機會還不少,因為他與我最好的朋友傅崇蘭同住在一個大雜院里。我每次進京幾乎都能見到他,彼此無拘無束的交談令我們都感到愜意。20世紀80年代初,他出差來濟南,還到我家敘舊。他對我說:“你寫給我的一封信中談到對熊所長的評價,我將信拿給劉起釬先生看了,他很贊成你的評價,認為是‘春秋筆法’。”其實我對熊德基并無不敬之處,只是說此人志大才疏,德才都平平,成不了大氣候而已。張在“文革”結束后一段時間詩興大發,寫了幾十首詩詞,集成一本油印的小冊子,送了我一本。他寫信給我,希望我能想辦法在山東找一個出版社為之出版。我明白這種舊體詩詞出版的機會是很小的,除非你是郭沫若或趙樸初。其他人,即使有點小名氣,也不可能為你提供出版機會。我回信談了我的看法,張是理解的。張書生是2005年去世的,已經超過八十高齡。據朋友說,他走得平靜而安詳。我想這就是好人的歸宿。
應永琛先生
最后,我還想給應永琛記上幾筆。他是與我一同到戚本禹那里工作過三個月的人。應永琛是四川大學歷史系1956年的畢業生,一直在先秦史研究室工作。為人老實本分,略有呆氣。因為遇事決斷能力差,在同事中獲得了一個“黏糊”的雅號,大家都叫他“老粘”。他對經書和子書都下過一番工夫,不少篇章都能背得出來。但理論思維能力似乎稍差,所以沒有拿出多少成果,退休前才得到正研的頭銜。
1966年3月,在歷史所派出的去戚本禹那里工作的五人隊伍中,唯有他一個共產黨員,他自然成了我們的領導。但他其實不像領導,從不擺領導架子,一切工作都是大家民主決策。“文革”中,他的“老粘”本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干什么都比別人慢半拍。尹達鎮壓造反派的時候,他怎么對我也恨不起來。到造反派翻身,批判尹達的“資反”路線時,他又覺得我們做過了頭。1969年春天,歷史所在宣傳隊領導下批判侯外廬的《中國思想通史》,他對我熟悉該書的程度表示震驚。原因在于,除了思想史研究室的人,他們都沒有通讀過這部書。
清查“五一六”的時候,面對那些天方夜譚式的所謂罪行,他被驚得目瞪口呆。顯然,在他的還沒有失去常識的思維空間里,是無法理解這些荒唐透頂的編造的。在明港的時候,他曾經與田昌五、金自強等一起輪流做白鋼、周紹泉和我三個“五一六”重點審查對象的看守。他態度平和,從不拿我們當敵人看待。1971年春天,當我的病越來越厲害的時候,是他同林英陪我去武漢看病,一路上我們聊得很開心。一天在湖北中醫院,林英去別處辦事了,只有他一個人陪我,在我們坐在候診室等待醫生喊號的時候,他突然以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說:“小孟,這‘五一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是越看越糊涂了。”我知道這時不是說實話的時候,只能回答:“這事走著瞧吧!一句話說不清。你看我像‘罪大惡極,的敵人嗎?”我知道,憑良知,他已經對清查“五一六”運動產生了懷疑。但此時我們不能深談,因為他當時至少對學部存在“五一六”還是深信不疑的。“五一六”問題平反后,我們大家都埋頭讀書。一次他看我讀《資本論》,有點驚訝,問我:“這書能看得懂嗎?”我說:“馬馬虎虎。能懂多少算多少吧。”
我調回濟南后,一次進京,在街上碰到他,他很熱情,一定要拉我去他家吃飯。我因早與幾個朋友約好,沒有去,但對他的熱情還是很感激的。應永琛是個好人,有股笨勁,可惜時代給他提供的環境太不理想,使他的笨勁沒有發揮出來。他于2004年病逝。據王宇信說,他晚年過得很不如意,夫人早早下崗,唯一的女兒連個工作都沒有找到,他是帶著難以釋懷的牽掛離開人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