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前的一次“群體事件”

何謂“群體事件”?現(xiàn)今并無通行解釋，但在媒體出現(xiàn)的頻率不低；之所以產(chǎn)生這樣的“群體事件”，一般是某個群體的利益受到損害或威脅，而以游行、示威等影響社會的方式給另一方造成壓力，從而表達自己的訴求。這樣的事件，其實不是現(xiàn)今社會的特產(chǎn)，在中國早就有之。發(fā)生在元朝至正年間(1341～1368)的袁州路(治所在今江西省的地級城市宜春市，前一段曾以“一所叫‘春’的城市”而在網(wǎng)絡上大為知名，與不久前發(fā)生拆遷自焚事件的宜黃縣同省而實為兩地，相隔甚遠，不可混淆)的一次“群體事件”就是這樣的典型。

袁州這次“群體事件”的發(fā)生原因并不復雜。

元朝至正年間，袁州有太守(元朝各行省下設路，路設總管府，其長官為路達魯花赤，“達魯花赤”意為“監(jiān)臨、監(jiān)督”，例為蒙古人擔任，掌管印信；一為路總管府總管，向為漢人擔任。但元朝上路的達魯花赤和總管都為正三品官。元朝已無“太守”之官名，不過是文人好古以此稱謂而已)，有很多“惠政”，也就是對于百姓有很多好處的政績(“對于百姓有很多好處”作為定語不可去掉，因為好多所謂“政績”對于百姓實無好處)，很得百姓喜愛，大概也就是“循吏”或“清官”一類的人物。這時，有“部使者”(元朝無此官名，按其“按郡”之職掌，應為元朝之“肅政廉訪司”之長官“肅政廉訪使”，“肅政廉訪司”為御史臺派出機構，巡查地方官員的政績和作為，也為正三品官；全國分為二十二道，江西歸由江南行御史臺的派出機構“江西湖東道肅政廉訪司”所轄，駐江西行省省會龍興路，即今南昌)姓臧的，逐巡路視，考察官員，到了袁州路。這個姓臧的，是個“新貴”(很可能是“官二代”，因為袁州路總管所依仗的“年”與“德”，看下文此人都極為缺乏)，正處得意之秋，恐怕也有想找點事情來為自己尋找更穩(wěn)的立足之地的想法；而那個袁州路的總管，資格老，有政績，對于這樣的平級的“新貴”，自然不放在眼里，于是，在聽到姓臧的到了之后，隨口說了一聲“臧氏之子也”這樣一句話，卻不料為自己招來大禍。

原來，這句話出自《孟子·梁惠王下》。魯平公將出宮去見孟子，其身邊的“嬖人”(也就是地位身份低微然而很得君主歡心的人，類似于后世的太監(jiān)、宦官之類，“所謂賤而得幸者”)叫做臧倉的阻撓，其因乃是孟子在葬父時以“士”禮三只鼎而祭而葬母時以“大夫”禮五只鼎而祭，對父親簡約而對母親奢侈，不是所謂“賢者”，不應當?shù)玫絿摹皶姟薄Ｓ腥税堰@事告訴孟子，孟子很失望地說：“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大意是國君要來看我，是天讓他來的，他不來看我，也是天讓小人阻止他來的；他來或不來，都是天意，不是人所能決定的。所以，我錯失了這次機遇，沒有能夠行吾之道，實在是天意，魯國人沒有福，哪里是像臧倉這樣的“小人”能夠決定的呢?因此，后世就把像臧倉這樣阻撓賢路的小人稱作“臧氏之子”。然而，中國這么大，歷史如此悠久，這樣的人物著實太多，哪里又只是“姓臧的”是這樣的呢?《孟子》這部書，在北宋之前流行不廣，至朱熹將其與《論語》、《大學》《中庸》一起合稱“四書”，作為學習儒學的入門和必修之書。元朝延祐初年復行科舉，以之為必考科目，大為流行，其語句為人們耳熟能詳。而頗有“循吏”之風的袁州路總管，雖不知其出身及籍貫，但肯定也是熟讀“四書”的，因此在聽到有姓臧的“新貴”來視察的時候，不由自主順口而說出“臧氏之子”這幾個字。這實在只是“語感”在起作用。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位路總管由于多“惠政”，自然也傷害了其周圍不少人的利益，就有人把這話告訴給姓臧的肅政廉訪使。自然這位來視察的上級很惱火，想尋他一些過失來讓他知道自己的厲害。剛好袁州有“豪民”(有錢有勢卻沒有官位的人，故稱為“民”)，曾經(jīng)被總管杖責過，也知道了這位姓臧的心情，于是就向姓臧的揭發(fā)總管曾經(jīng)接受過自己的賄賂。后面的事情就變得很簡單，姓臧的把總管逮起來(現(xiàn)在叫做“雙規(guī)”)，總管“脅服”(受脅迫而服罪，大概是“刑訊逼供”)，被免去官職。袁州路的人民很憤怒：這樣的“好官”被罷免，如果再派來一個贓官，百姓還怎么過日子?總想鬧出點動靜挽回局面，但實在是沒有辦法。

這時，本文的主角上場了。這是一個以斗雞為生的人(不詳其姓氏，更不詳其年齡，青年、壯年甚至老年皆有可能，且稱他“博雞者”)，平素整日抱著只雞在街上游蕩尋找機會，刁蠻強橫、好使性子，稍不如意就與人打斗(其實這種人頭腦簡單，容易為人所利用，成為別人的“槍”)，不從事增加社會GDP總量的工作(自然應是基層治安部門平日所嚴密注意的對象)。有一天，他像平素一樣在街上游蕩，就有不少人對他說：“你平日號稱勇猛，只不過是欺負窮人與懦弱之人罷了。現(xiàn)在那個豪民依仗著有錢，污蔑我們的好官，使之罷去，我們袁州人失去了父母官。你如果真的是男子漢大丈夫，就不能為他出一下力嗎?”博雞者說：“好吧。”就進入“閭左”(約略類似于今日之“貧民窟”)，集合了幾十個平素跟他一樣的年輕人，在道路上攔截那個豪民。碰巧那個豪民正穿著華麗衣服、帶著一伙奴仆騎著高頭大馬逛街，博雞者徑直上前一把將他揪下來，撂翻在地，大打出手。那伙奴仆受到驚嚇，四散而去。博雞者把那豪民的華麗衣服剝下來自己穿上，還騎上他的馬，指揮眾人將豪民捆綁在馬前游街，讓他自己呼喊：“當老百姓污蔑太守的看我這樣下場!”讓他走一步喊一句，如果不喊就用大棍敲打，背都打爛了。豪民兒子聽說父親遭難，就糾集宗族奴仆百余人，想把老父親搶奪回去。博雞者就迎上前去說：“你想讓你父親死掉，就上前來打斗；如果不想，就回家關上門好好等著，我游完街，將這事辦完，就讓你父親回家，沒有什么損害。”豪民兒子到底是年輕人，害怕父親立即被打死，不敢輕舉妄動，就讓自己的人走開去。整個袁州城里的人聚合觀看，更多人跟著看會有什么結果。到了傍晚，游街游到豪民宅第前，博雞者揪著豪民讓他跪下，數(shù)落他說：“你不好好當老百姓，犯了法，被太守杖責，是有法可依的，你卻竟敢因此懷恨在心，還敢利用機會污蔑陷害他老人家，讓他被罷官!你的罪實在是死罪。今天姑且饒恕你；以后如果不好好改正，再胡亂說話，我就要燒掉你的豪宅、殺死你全家，讓你嘗嘗厲害!”豪民被捆著打著游了一天街，到這時也沒力氣了，原先的氣焰也沒了，連連用額頭撞地，說“不敢了，以后再不敢了”。

讀到這里，大家自然會產(chǎn)生疑問：這么大的群體事件，又是發(fā)生在“路”這一級行政機構的所在地，怎么會沒人管管呢?自然不是這樣的。在博雞者策馬捆綁豪民游街的同時，主管一路治安與民事的機構“錄事司”(《元史·志第四十一上》載：錄事司，秩正八品。凡路府所治，置一司，以掌城中戶民之事。……二千戶以上，設錄事、司候、判官各一員)已經(jīng)趕緊騎上快馬向總管府報告此事。但府里的其他官員對此事感到痛，陜，暗中放縱，并不過問。于是這件事情就一路順暢地完成了。這時候，博雞者對大家說：“這樣做能不能夠足以報答我們的父母官呢?”大家說：“你做得非常好，確實讓大家感到痛快。然而父母官的冤情還沒有弄明白，他的官職還沒有恢復，還是沒有什么好處啊。”博雞者說：“確實是呀!”就將幾張紙粘貼在一起成為一張大紙，有兩丈那么寬，寫上一個“屈”字(恐怕是亙古未有的大“屈”字了)，用兩根竹竿夾著舉起來，到南京行御史臺去走訴(與今日之“上訪”完全相同，并且是越級上訪)。不出所料，行臺官員并不受理。博雞者就與他的同伙整天舉著那個大橫幅在南京的街市上游行，影響自然不小。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行臺官員感到不好意思，就接受了他們的訴狀，恢復了袁州路總管的官職，把那個姓臧的給罷免。這件事自然也就算告一段落了，而這個博雞者也就在東南區(qū)域聞名了。

值得注意的是，博雞者“暴得大名”的原因，有人認為是“義”。什么叫做“義”?這個詞可沒有現(xiàn)成的概念來回答，只可用較為通用的“合法性”“正當性”來稍作解答。本來，這只是統(tǒng)治者內(nèi)部的一次傾軋，而與老百姓無關；但因為被罷免者是一個“好官”，對于當時當?shù)氐陌傩諄碚f，一個“好官”自然也與他們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讓“好官”官復原職，自然也是他們的利益訴求。只不過這是一種集體的利益訴求，而非僅僅是個人的。這種“集體利益”，恐怕才是“義”之所在吧?還有，博雞者身上所體現(xiàn)的“義”，只是由于“眾”——群不明身份者的激發(fā)才顯現(xiàn)出來，因此他只是充當了“義”的工具而已，并不值得過多贊揚。而“眾”在此事件中代表了公眾輿論，然而他們?yōu)槭裁礇]有辦法，而只是依靠一個“素無賴、不事產(chǎn)業(yè)”且“任氣好斗”的博雞者想辦法才達到目的，這才是值得思考的。而元朝政府最終也沒有以后代常見的“挾制官府”之類的罪名將“博雞者”治罪，大概也是怕這個“義”吧?從中也可見元朝政府并未將“官府利益”與民眾利益對立起來，還不是那么“黑暗”的吧?

距離此次“群體事件”大致二十年的樣子，明初著名詩人高啟在翰林院修《元史》的時候，聽到同樣也是史官的浙江天臺人陶先生(不詳其名，值得注意的是其籍貫——浙江天臺。天臺距離江西袁州有千里之遙，屬于不同區(qū)域，但也聞知此事，可見其事傳播區(qū)域之廣)講述了博雞者的事跡，頗為感慨，就作了一篇《書博雞者事》的文章，還在結尾發(fā)了一些議論，說“那個袁州路的總管雖然得到老百姓擁護，然而自己以之得意，輕視上級，其災禍到來并不是毫無根據(jù)的；姓臧的肅政廉訪使歪曲地使用法律，來報復一句話所產(chǎn)生的仇恨，固然是個狠毒暴戾的小人啊!但是那些作為上級的人不能明察這些情況，使得像博雞者這樣的匹夫卷起袖子，成群地起來伸張他們的憤恨，有見識的人自然就可以從中知道元朝政治紊亂，而變亂就從基層社會產(chǎn)生并且逐漸興起了”。議論并不高明，并且與人們所接受的一般歷史知識不一樣。因為元朝是蒙古人統(tǒng)治的，元朝實行的最著名的制度是“四等人制”，江西行省是“南人”聚居區(qū)，處于社會最底層，民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自然“民族矛盾”是社會的“主要矛盾”，怎樣反抗元朝政府的“黑暗、殘暴、腐朽統(tǒng)治”自然應有體現(xiàn)。然而，這些在此文中都未顯露，因為政府并未出動大批的“緹騎”拿著各種先進裝備去“彈壓”這場“群體事件”，事后也沒有“秋后算賬”(元朝政治之粗疏由此可見，以后各朝均有此種行為)。然而，在這次“群體事件”中，最為受傷的不是那個沒有留下名的“太守”，也不是那個姓臧的“官二代”，而是元朝政府，因為人們從中看到的是：地方政府中矛盾重重，盤根錯節(jié)，有與地方“豪民”勾結的，也有暗中放縱博雞者在那里“鬧事”而假裝不知道的；而作為元朝在江南地區(qū)的最高監(jiān)察機構“行御史臺”，其表現(xiàn)則極為令人不滿，開始時大擺官僚架子，不加理睬，致使事端進一步擴大，而影響更加惡劣之后，才極為被動地按群眾的意愿草草了結，人們從中看到了元朝政治的粗疏與混亂，自可乘勢而起。因為“至正”作為元朝的最后一個年號使用的時間跨度較長，不知道這個“群體事件”所產(chǎn)生的具體時間是在其前期、中期還是末期，因此也就不知道這件事對于以后的政治所產(chǎn)生的具體影響了。倒是高啟本人，作此文后沒有幾年(大致有五六年，正是明朝成立初期)，辭官回長洲(今江蘇蘇州)老家教書，為老朋友、時任蘇州知府魏觀在用張士誠(張士誠在元末起事較朱元璋為早，造宮室于蘇州，號稱吳王，最后為朱氏所滅)宮室舊址改建府衙作《上梁文》時，犯了一個與前文中的那位袁州路總管府總管一樣的錯誤，將一個用得爛熟的詞語“虎踞龍蟠”順手用于文中，犯了新朝皇帝的忌諱，慘遭腰斬，時年三十九歲。

《書博雞者事》這篇文章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時候，曾入選高中語文教材，其主要目的是顯示“元朝政治的黑暗與腐敗，體現(xiàn)勞動人民的斗爭精神”(大意如此)，但到后來就逐漸不見了。現(xiàn)在因偶然機緣被翻出來，重讀一遍，倒也有些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