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是近代中國改革派的領袖,也是各國爭寵的對象。各國駐華使領人員和商業代表,紛紛聚集在李鴻章周圍,利用行賄拉關系等各種手段,推銷商品、技術和軍事人員,并且通過他們的報告和記者的報道,使李鴻章揚名于外。正如梁啟超所說:“自李鴻章之名出現于世界以來,五洲萬國人士,幾于見有李鴻章,不見有中國。一言以蔽之,則以李鴻章為中國獨一無二之代表人物也。”然而德國公使海靖及其夫人伊麗莎白,對李鴻章卻是又尊重又憎惡。原因有二:一是海靖夫婦完全以德國利益為轉移,李鴻章做了有利于德國的事就高興,做了不利于德國的事就憎恨;二是李鴻章自身的一些壞毛病為人所不齒。本文將《日記》中有關李鴻章的內容作一解讀。
非常看重與李鴻章見面的機會埃德蒙多立即去了外交部,可霍爾施泰因卻不可理喻地堅決要求我們盡快離開德國,所以這就錯過了和參加完莫斯科沙皇加冕儀式后專程來到德國訪問的李鴻章見面的機會,而埃德蒙多本是非常看重這次見面的。(1896年5月15日)
海靖由德國駐開羅總領事被任命為駐中國全權公使,不僅官升一級,而且在北京大有用武之地,既能為德國立功,也能使自己官運亨通,心里十分高興!但他苦于對中國知之甚少,迫切需要搜集中國的情報,所以當他得知中國“獨一無二之代表人物”李鴻章要訪問德國時,立即去外交部交涉,希望晚走幾天,能與李鴻章在德國接上頭,搜集一些有關中國的情報,以利于他日后在北京開展工作。可是德國把北京看成是其所有駐外使館的“重中之重”,外交部顧問霍爾施泰因堅持要求海靖在14天內盡快離開德國前往北京,從而錯過了與李鴻章見面的機會。
李鴻章在歐洲很受人尊重下午李鴻章看望了埃德蒙多。他在中國要顯得安靜和低調許多。他已經被任命為總理衙門大臣。盡管他在歐洲很受人尊重,但回到中國后的待遇卻完全不同。他不僅每次上朝得在皇帝面前跪拜一個半小時,而且據說有一次他在皇宮花園里散步時因為踐踏了草坪,竟然被處以扣除一年俸祿的懲罰!
李鴻章談論的話題多是關于俾斯麥侯爵的。李鴻章說,俾斯麥曾親口告訴他,他同老皇后奧古斯塔也有很多矛盾。(1 896年1 2月)
李鴻章之所以受歐洲人尊重,是因為他創辦洋務企業和建立北洋海軍,向歐洲購買了大量機械設備和艦船槍炮,以及聘用了許多技術人員和軍事教官。這除了讓各國企業家賺足了金錢外,各國政府表面尊重李鴻章的背后,卻只是把他當作一種工具,通過和他拉關系,使各國勢力更進一步地深入中國,為自己謀取利益。1896年李鴻章出訪歐美,就是這種情況的真實寫照。
是年5月,沙皇尼古拉二世舉行加冕典禮,各國均派特使祝賀。清政府原派湖北布政使王之春為專使,遭俄拒絕,暗示非派李鴻章不可。清政府只得改派李鴻章往賀,并兼訪歐美各國交涉提高關稅問題(中國海關稅則,受不平等條約限制,凡進口貨值百抽五,清政府擬提高到值百抽七點五)。李鴻章到達俄國后,俄國政府為他舉行了國家首腦級的隆重接待儀式。沙皇尼古拉二世派財政大臣維特與李鴻章談判,同時親自秘密接見李鴻章,強調“干涉還遼”保全中國領土完整的“友誼”與“恩惠”,以使李鴻章感恩圖報,答應簽訂《中俄密約》。李鴻章出訪前早有準備,知俄必有所圖,曾晉見慈禧半日,得到慈禧的允諾。但面臨俄國漲大的胃口,他還是無法痛快地接受。俄國一方面使出卑鄙的賄賂手段,重金收買李鴻章;另一方面加派外交大臣羅拔諾夫,與維特一起對李鴻章施壓。自5月3日至6月3日,從圣彼得堡談到莫斯科,最終將密約簽訂。俄國以結成中俄同盟共同對付日本為幌子,通過此一密約,一方面攫取了其西伯利亞鐵路經過中國黑龍江、吉林兩省達海參崴的建筑經營權,以及運送軍隊和軍需品權,從此東北地區逐漸成了俄國的勢力范圍;另一方面又攫取了“戰時中國所有口岸均應對俄國軍艦開放”的特權,為俄軍侵占中國任何口岸開了方便之門。由此引發了帝國主義列強掠奪我國港口和鐵路利權的狂潮。這就是俄國“尊重”李鴻章的實質!
李鴻章在德國受到的禮遇也不亞于俄國。德皇設國宴招待,邀其參觀行宮和軍隊。但在與德國外交大臣馬沙爾談判增稅時,馬沙爾反而向李提出中國出讓一個港口給德國,李只能含糊搪塞。德國商會也盛情宴請,邀其參觀各工廠,以為李之此行必將大購船炮槍彈,并給以種種通商之利。及至李空手而去,德人乃大失所望。所謂歐人“尊重”李鴻章者,說白了都是為他們自己!在此情況下,清政府增加關稅的夢想,自然成了泡影。
李鴻章自美洲回國后,奉旨在總理衙門行走。及至《中俄密約》草本傳到北京,光緒皇帝和總理衙門皆不知有此事,愕怒異常,堅不肯允。俄使碦希尼賄通慈禧,太后嚴責皇帝,命直交軍機處速辦,不經由總理衙門。光緒無奈,于9月30日揮淚批準密約。但皇帝的怒氣無處發泄,便借李鴻章私游圓明園遺址之事,對他罰俸一年以出氣。
德國前宰相俾斯麥是李鴻章崇拜的偶像。訪德期間,李鴻章專程拜訪了他,兩人相見甚歡。郁郁不得志的李鴻章,向俾斯麥傾訴了胸中的塊壘。茲從梁啟超的《李鴻章傳》中節錄一段他們的談話如下:
李問之日:為大臣者,欲為國家有所盡力。而滿庭意見,與己不合,群掣其肘。于此而欲行厥志,其道何由?
俾答曰:首在得君。得君既專,何事不可為?
李曰:譬有人與此,其君無論何人之言皆聽之,居樞要侍近習者,常假威福,挾持大局。若處此者當如之何?
俾良久曰:茍為大臣,以至誠憂國,度未有不能格君心者,惟與婦人孺子共事,則無如何矣。
觀此段對話,我們可知李鴻章在他的仕途中是多么的郁郁不得志!特別是1885年總理衙門大臣、恭親王奕忻被慈禧罷黜后,李鴻章的改革事業失去了在中央的支柱,軍機處和總理衙門的頑固大臣們“群掣其肘”,再加近侍太監等狐假虎威,從中扦格,分不清是非的慈禧太后,誰的話都聽,李鴻章的志向自然不能實現。俾斯麥直言:與慈禧這樣的婦人和不諳世事的孺子皇帝共事,實在也沒有辦法了。
李鴻章表面上對慈禧言聽計從,實際上內心對她充滿了鄙視與不滿。但他又不敢背叛她,便以俾斯麥“同老皇后奧古斯塔也有很多矛盾”,聊以自嘲。
讓李鴻章名譽掃地(昨日)下午,日本公使受李鴻章的委托來到公使館,暗示埃德蒙多李鴻章的態度已經軟化,愿意不惜任何代價與我們談判。
埃德蒙多當然必須阻止中國繼續談判,所以他就給總理衙門寫了一封此前早已草擬好的照會。他在照會中抱怨他的全部賠罪要求在北京城已經是家喻戶曉,因此我們無法再與中國和平相處。他也很清楚總理衙門里究竟是哪位大臣冒失行事反而幫了中國的倒忙,仿佛中國不借助外國的保護就無法處理好自己的事務一樣!
埃德蒙多希望以此讓李鴻章名譽掃地,同時進一步分化總理衙門內的派系,讓他們無法步調一致地達成讓步。(1897年11月27日)
我們剛吃完午飯,張蔭桓和翁同龢就叩門拜訪埃德蒙多。我坐在陽臺上,這樣可以聽到他們的談話。埃德蒙多染上的重感冒成了他們最先談論的話題,然后是長時間的沉默。隨后這兩個中國人說他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是向埃德蒙多表白他們堅決反對把埃德蒙多的索賠要求公布于眾,他們也看出來這件事對埃德蒙多的打擊很大。埃德蒙多告訴他們這是總理衙門犯下的過失,于是這兩人急急忙忙地解釋道:“但絕對不是我們!”埃德蒙多回答說:“不,當然不是你們!”(1897年11月29日)
海靖關于巨野教案賠罪的要求,是奉德國政府之命,于11月20日向總理衙門提出的。清政府同意談判,只是要求德國先從膠州灣撤軍。李鴻章則又祭出了他“以夷制夷”外交政策,擅自把德國的賠罪條款全部泄露給了俄國公使,乞求俄國進行干涉。這使海靖大為惱火。于是他向總理衙門發出了一封措辭嚴厲的照會,并拒絕再到總理衙門談判,借此搞臭李鴻章,同時進一步加深總理衙門內的派系矛盾。海靖的這一招果然奏效。張蔭桓與翁同穌趕忙跑到公使館去表白“絕對不是我們”泄露的!李鴻章除與海靖簽訂《膠澳租界條約》外,再也沒有出現在與海靖的談判桌上。
皇帝罷免了李鴻章來自中國方面的大新聞是:中國皇帝罷免了李鴻章,據說是受克洛德·竇納樂爵士的動議。其實皇帝自己更加樂見李鴻章的下臺,因為李是皇太后身邊的寵臣,與皇帝卻常常鬧矛盾。(1898年9月17日)
在“百日維新”的敏感時期,李鴻章被光緒皇帝趕出了總理衙門。這是繼甲午戰敗,罷免李鴻章直隸總督和北洋大臣之后,第二次又罷免了他的總理衙門大臣之職。
光緒為何又罷免李鴻章?其中的矛盾錯綜復雜,一言難盡。
李鴻章本來是支持康有為變法的,甚至在戊戌政變后,他還表示,康有為關于全面變法的主張,正是他自己數十年來想做而未能做到的。因此有人彈劾他是“康黨”,慈禧也以此質詢他。但李鴻章不同意康有為急躁冒進的方式方法,對變法采取了冷眼旁觀的態度。這令對李鴻章有所期待的光緒皇帝十分不滿。另一方面,李鴻章出訪歐美回國后,皇帝任命他為總理衙門大臣,專辦外交之事。但李鴻章所辦者,全為失敗之外交。1896年出訪俄國,背著皇帝與之簽訂了《中俄密約》,由此開啟了各國列強在中國掠奪港灣和路礦利權的狂潮。特別是在德國侵占膠州灣時,李鴻章不請示朝廷,擅自跑到俄國公使館去乞求援助。狡猾的俄國佬看到,進一步侵占中國領土的機會來了,立即答應派三艦到膠州灣“震懾”德國。但不幾天,李又轉述俄國代理公使巴布羅福的話說:“德船并非久占膠澳,俄船不往云。”已經出動的俄國軍艦既然不去膠澳,那么去哪兒呢?目標自然是旅順口和大連灣了。為掩蓋這一侵略意圖,俄國公使故意捏造“英德一氣勾結,此事將不易了”的謊言,實際上是在為俄德勾結宰割中國打掩護。李鴻章對俄國佬的話卻深信不疑。更有甚者,李鴻章還公然阻止翁同穌、張蔭桓去和德使談判,聲稱“此澳決非爾兩人所能索回”,俄已答應“代索膠澳”,不如等等再說。還狂言,此乃“我一人主意,有亂子我自當之”。這話活靈活現地勾畫出了李鴻章目空一切,藐視同僚,以及受俄人愚弄而不自覺悟的蠢態。
更令人驚奇的是,當俄國軍艦即將到達旅順前夕,俄使不通知總理衙門,而是提前一天通知李鴻章,這真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現象。李鴻章得到這一消息,不請示清廷,而是擅自先密電北洋,說什么俄艦之來,“實系親密援護”,“催德退膠灣”,“決無他意”,“到旅后令宋提督及船塢委員等照料一切”,并“求格外機密”。李鴻章布置完了這一切,然后才寫信報告總理衙門。可見,俄國侵占旅順、大連,完全是由李鴻章一人導引。
李鴻章之所以敢于這樣肆無忌憚地充當俄國侵占旅順、大連的馬前卒,一個重要原因是他被俄國賄賂的金錢沖昏了頭。據俄國史學家羅曼諾夫《帝俄侵略滿洲史》揭示:《中俄密約》簽訂后,沙皇為盡快實現侵略滿洲的計劃,設立了總數為300萬盧布的李鴻章基金。另據《沙俄財政部匯編》記載,1897年5月俄國專使吳克托穆訪華時,首先交給了李鴻章第一筆賄款。另據俄國外交官璞科第由北京致俄國財政大臣密電稱:“今天我付給李鴻章五十五萬兩,李鴻章甚為滿意,囑我對你深致謝意。”時間是1898年3月16日。據估計,李鴻章總共接受了沙俄170.25萬盧布的匯款。第二是李有慈禧做靠山。在清宮檔案中有許多未刊資料,說明慈禧對李鴻章編織的親俄神話已深信不疑,認為俄國可以使中國擺脫困境,“二十年相安無事”。就這樣,在李鴻章的精心安排下,俄國不費一槍一彈,就占領了旅順口和大連灣。梁啟超對此評論說:“李鴻章一生誤國之咎,蓋未有大于是者。”此后,清政府和李鴻章,沒有了一點招架之力,只得與德、俄、英、法、日等國一個個簽訂所謂“租借港灣”和勢力范圍的條約,使中國陷入了嚴重民族危機。恐怕這是光緒罷免李鴻章的根本原因。
當然,中國外交的失敗,也不能完全怪罪李鴻章一人。君不見,在《馬關條約》簽訂后,張之洞不也上奏說:“若以賄倭者轉而俄,所失不及其半,即可轉敗為勝。懇請飭總署及出使大臣,與俄國商定密約,如肯助我攻倭,脅倭盡廢全約,即酌量劃分新疆之地以酬之,許以推廣商務。如英肯助我,報酬亦同。”這就是當時中國所謂外交家的眼光和手段,正所謂“弱國無外交”也!所不同的是,李鴻章收受賄賂及與俄國人的詭異舉動,成為國人不可原諒的污點。
李鴻章缺乏教養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年邁的中國人,而他竟然問竇納樂爵士夫人為什么穿這么少的衣服,又問年輕的田貝夫人為什么不戴鉆石!他的所有缺乏教養的行為被在天津等待訂貨的歐洲商人們進一步夸大了。(1897年1月1日)
李鴻章應邀參加各國公使及夫人慶祝元旦的化裝舞會,說明歐洲人對他的尊重。但李鴻章第一次見面就給他們留下了“缺乏教養”的壞印象。也許李鴻章是擔心英國公使夫人穿得太少而著涼;詢問美國公使夫人為什么不帶鉆石,這或許是出自一個中國老人對外賓的體貼與關照。但在西方人看來,卻是對其私生活的無理干涉,是極不禮貌和缺乏教養的,這可以看做是東西方文化差異的表現。但也不能否認李鴻章確實有打聽別人隱私的癖好。梁啟超曾記述說:“李鴻章之在歐洲也,屢問人之年(齡)及其家產幾何。隨員或請日:此西人所最忌也,宜勿爾。鴻章不恤。蓋其眼中直無歐人,一切玩之于股掌之上而已。最可笑者,嘗游英國某大工廠,觀畢后,忽發一奇問問其工頭曰:君統領如許大之工廠,一年所入幾何?工頭曰:薪水之外無他人。李徐指其鉆石指環日:然則此鉆石從何來?歐人傳為奇談。”可見李鴻章以中國貪官的經驗,懷疑其貪污受賄的陰暗心理。
李鴻章摳鼻屎埃德蒙多很討厭李鴻章,因為他總習慣用手指挖鼻孔,然后再把挖出來的鼻屎丟入他的一個隨從專門提著的銀色小杯里。(1896年12月)
伊麗莎白的《日記》中多次記述了李鴻章的這一壞毛病。堂堂總理衙門大臣當著客人面摳鼻屎,多掉價,多叫人惡心!老祖宗的惡習讓子孫后代至今羞愧得抬不起頭。時至今日,當著客人面摳鼻屎的也許不多了,但不衛生不道德的陋習卻遠未絕跡。2005年10月,零點調查公司對中國七個大城市的問卷調查顯示:中國城市居民普遍存在八大陋習,即亂扔垃圾、隨地吐痰、不吃苦、不誠實、貪小便宜、嫌貧愛富、闖紅燈等。有評論說:號稱有數千年文明傳統的中華民族,對此等陋習視而不見,“麻木不仁”,“沒有一絲羞愧,沒有一絲改過的動機”,實在令人扼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