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陳獨秀入京后首次正式談現實政治,這也為后來新文化陣營的分裂埋下了伏筆。而新青年陣營的分裂也意味著影響深遠的新文化運動告一段落。這事現在想來也有些可惜。后來李澤厚寫文章以為,是“救亡壓倒啟蒙”。但實際上,他們內部思想取向上的變化,更是導致分裂的主要原因。筆者在文中主要是突出遷居北京對陳獨秀的影響。北京畢竟是政治的中心,如果仍在上海情況可能就是兩樣。而這個變化的起點就在1917年3月1日。
1917年3月1日,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第3卷第1號準時出版了,這也是由上海到北京后,陳獨秀第一次正式在北京編輯的《新青年》。
三個多月前,剛剛上任的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以“數顧旅社”的誠意打動了陳獨秀,雙方商議決定,《新青年》雜志搬到北京大學續辦。但其實,《新青年》編輯部并未設在北大校內,而是在陳獨秀北京的寓所,即府右街箭桿胡同9號(今為20號)。
近年有學者稱,蔡元培為使教育部接受陳獨秀出任北大文科學長,善意地偽造了陳的“學歷”和“履歷”。但其時的教育總長范源濂(靜生)曾留學日本,1901年與陳獨秀同在東京。雖然范靜生在東京法政大學政法專業就讀,而陳獨秀在東京師范學校專為中國留學生開設的亦樂書院學習日語,但范靜生同時擔任留日學生總會副干事長,對于陳獨秀即便未嘗目睹,也一定有所耳聞。蔡校長的善意所為,未必逃得過彼之法眼。因此這個程序只是備案,并無實質意義,也就是個“過場”,走走而已,切不可以今日“唯文憑時代”的認知來輔助聯想。
自1917年1月13日,北大校長蔡元培發布北京大學第三號布告,公告陳獨秀為北京大學文科學長后,陳獨秀具體抵京履職的時間,至今仍是一個謎。彼時正在北大讀書的羅章龍說,陳獨秀人北大之初,新派學生自然興高采烈,而舊派教授則出面詆毀。“陳先生不善交際,一旦居于眾多教授之上,于他也不自安。有些自命不凡的人,瞧不起陳先生,對蔡校長的做法也不以為然。”(羅章龍《椿園載記》)這當然是一面之詞。因為舊派教授中也是因人而異的,比如劉師培是陳獨秀的明友,其人北大也有賴于陳之援手,他是不可能詆毀陳獨秀的。真正“罵”陳獨秀的,以前曾有過節的黃侃應算一個,此外就是曾經的北大教授、文學翻譯家林紓了。
舊派教授如此,新派教授對陳獨秀的印象又如何呢?后來周作人回憶說,陳獨秀甫來北大,“還沒有什么急進的主張,不過是一個新的名士而已,看早期《青年雜志》當可明了,及至雜志稱《新青年》,大概在民六(即1917年——引者注)這一年里,逐漸有新的發展”(周作人《知堂回想錄》)。
其實,周作人1917年4月1日才從家鄉紹興到北京,4月10日在北大第一次見到陳獨秀。這一天周作人在日記中寫道:“下午乘車至大學謁蔡先生,辭國文事,又告南行。見陳獨秀、沈尹默二君。”(《周作人日記》)
不過,《知堂回想錄》里的說法透露出了幾條信息:一是那個時候,大學里沒有太多等級,教授不想上某門課,可以直接找校長。不像現如今,辦點小事也要從科長找起,處長就要事先約,至于校長,看著校長辦公樓前游弋的保安,不容不退避三舍了。二是教授都是單干戶,平時埋頭于讀書研究,沒有多少聯系,即便是后來《新青年》成立了真正意義上的編輯部,教授們也不是天天在那里開會、辦論壇和政治學習。三,當然與本文有直接關系,即陳獨秀來北大,對北大而言,只是新聘了一位教授,這位教授多管了一些行政事務,為學校多做了一些服務和貢獻,僅此而已。與今之大學里大小“委任狀”造就的行政性熱鬧,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陳獨秀進京,直接受益的當然是《新青年》雜志。1915年9月《青年雜志》(第2卷起改為《新青年》)創刊時,發行量僅1000多冊,且多受經濟窘迫之困擾。《新青年》最初的兩卷十二期(號)中雖然有陳獨秀的《吾人最后之覺悟》、易白沙《孔子平議》等標志新文化運動政治倫理的民主取向、反傳統取向的名文刊出,但影響力仍然有限。時為北京大學學生的張國燾就說過,北大學生知道《新青年》的“非常少”。直到1917年,胡適在《新青年》第2卷第5號上發表《文學改良芻議》,接著陳獨秀在第2卷第6號上又發表《文學革命論》,“才引起同學們的廣泛注意”(張國燾《我的回憶》)。
在京編輯后,《新青年》的發行量增加了十幾倍,最多時達兩萬多冊。發行量增加,體現了關注面的擴大,關注面的擴大則由于多名北大新派學人的加盟。隨著錢玄同、劉半農、李大釗、周作人、沈尹默等北大、北大預科的教授們先后加入《新青年》編輯部,以及魯迅的文章贊助,胡適、高一涵的回國,僅從聲勢上看已大有不同。
陳獨秀創辦《新青年》前曾先后創辦過《安徽俗話報》,也協助章士釗編輯過《國民日日報》、《甲寅》雜志,于出版早有經驗。待《青年雜志》創刊,為增加關注度和吸引力,他特在“社告”中稱“本志執筆諸君,皆一時名彥”,并且在第2卷“通告”中說:“本志自出版以來,頗蒙國人稱許。……且得當代名流之助,如溫宗堯、吳敬恒、張繼、馬君武、胡適、蘇曼殊。諸君允許關于青年文字皆由本志發表。,,事實上,這些“名流”中,溫宗堯僅有一篇英文文章\"On Education\"出現在《新青年》第2卷第1號上,馬君武的一篇《赫克爾之一元哲學》在《新青年》第2卷第2~5號連載后再無文章刊出,蘇曼殊也一樣,他以小說《碎簪記》連載于第2卷第3、4號后便沒了音信,而吳稚暉雖有幾篇文章和書信,卻并非以《新青年》為主要發表陣地,陳獨秀的老朋友、民國參議院首任議長張繼則干脆沒有投稿。
這種借“名流”擴大影響的營銷策略雖然不甚成功,卻一直保持到了第3卷,并且在1917年3月1日出版的《新青年》第3卷第1號中登峰造極。為紀念在上海編輯的那段歷史,也為了營銷的需要,《新青年》第3卷第l號專門添加插頁廣告,列出第1卷到第2卷十二期(號)雜志的“要目”,其廣告語則在“陳獨秀先生主撰”之外,加上“大名家數十名執筆”。
陳獨秀在《新青年》第3卷第1號一共發表了一篇文章、四則通信以及數條“國內大事記”和“國外大事記”。按照慣例,《新青年》雜志前幾卷頭條一般都是陳獨秀的文章,這一號也不例外,仍是陳獨秀的文章《對德外交》打頭陣。
雖然《青年雜志》一開始便有政治情結,但出于多方面的考慮,他們一般是不直接議論現實政治問題的。即使是1916年袁世凱稱帝,《新青年》上刊登的批駁文章,也充滿了法理、文化和思想的意味。這是陳獨秀所謂“倫理覺悟”中“政治的根本問題”訴求的一個體現。但此次陳獨秀移居北京,進入到中國政治的核心地帶之后,這個不直接議政的傳統有了松動和變化。《對德外交》就是毫不掩飾地直接議論現實政治的。
現在看來,1917年3月1日陳獨秀發表直接議政的《對德外交》雖然只是一條新文化運動代表人物思想觀念上隱形的裂紋,但隨著這條隱約可見的裂紋的逐漸明顯和擴大,直接導致了后來《新青年》雜志編輯部同人的分裂和新文化運動的結束。
眾所周知,1917年初,當時的民國政府內部對參加協約國、對德國宣戰一事,有著極大的分歧。這一方面是出于“府院”之間不同的利益,即大總統黎元洪、國務總理段祺瑞之間的權力之爭,另一方面,他們彼此的后臺——美國、英法與日本在遠東和中國的暗中爭斗,也成了參戰與否的關鍵。
對于是否參戰的問題,民初知識界也分成兩派,梁啟超為首的研究系以及議會中的政學系主張參戰,而以康有為、孫中山為代表的在野名流則反對參戰。對比康有為、梁啟超戊戌維新以后的表現,陳獨秀當然是擁梁而反康的,所以《對德外交》中特別用諷刺的口吻提到“康南海”也是反對參戰的,并借此證明參戰與復辟帝制無關。
梁啟超贊同參戰,是想利用參戰的機會擺脫德國在不平等條約中得到的不利于中國的利益。這與黎元洪、段祺瑞等軍閥政客相比,明顯透出知識人民族主義立場之下的理想主義。雖然談的是現實政治問題,陳獨秀也不失知識人的理性精神,可是,今天看來,這種理性精神也不見得全都可取。
《新青年》雜志很早就注意第一次世界大戰,從1917年1月1日出版的第2卷第5號開始,他們對一戰后國際形勢的“新發展”顯得特別關注。但這種關注還僅僅是在雜志專門報道國外政治經濟動態的“國外大事記”欄目中反映出來。也就是說,對于國際形勢仍表現出“坐山觀虎斗”式相對超然的姿態。
可是事情到1917年3月1日已經大有不同。隨著國際形勢的發展,中國顯然無法再“超脫”。關于德國的新動向、協約國的態度,以及中國對德外交和應否參戰,都擺在眼前了。這一期(號)《新青年》關于一戰、德國問題以及對德外交不再列于“國外大事”而是很自然地以“國內大事”的形式出現。《新青年》前3卷“國外大事記”和“國內大事記”欄目的作者僅署名“記者”,但主筆者實乃陳獨秀本人。就陳獨秀而言,1917年3月1日《新青年》第3卷第1號“國內大事記”欄的《對德抗議事件》,與其說是客觀敘述國內政壇各方對德國“潛艇戰略”的激烈反應,因而可以成為民國外交史最好的范本,不如說是他為寫作《對德外交》一文于事先所做的資料準備更加合適。
彼時有一種非常有中國特色的言論,這便是取中庸姿態,在國際關系和國際政策上不做動作,在中國國內維持現狀。那么彼時中國現狀究竟如何呢?《新青年》第3卷第1號“通信”欄所刊讀者汪啟疆的來信中說得很具體。他說:“當袁氏柄國,屏[摒]棄正土,首善之區,變為妖魔之窟。今則賢士爭赴,如水就壑,意者國事其有轉機乎。然自西南起義,一載于茲。政治委頓于調停之中,民生愈形其俶擾。大本不立,國何以支,故使財政不整理,幣制不確定,則國內生計愈蹙。生計革命,即在目前,是國家將亡于財政也。軍事教育,不切實整頓,軍械軍需,待人而備。武人叫囂于國中,而怯于對外,國民既困于負擔,竭澤而漁,同歸于盡,是國家將亡于軍政也。”
陳獨秀當然堅決反對“維持現狀”。因為在他眼里,“群丑割據,野蠻軍隊遍國中,政府理財之策,無法可以施行”的現狀實無須再行維持。他并且警告說,“長此因循”,只有一個結果,就是“待亡已耳”。
陳獨秀是秉承理性愛國的,他一向不喜歡德國政府所鼓吹的狹隘的“愛國心”或“愛國主義”。這一次他仍以此開頭,以為中國應該對德宣戰。針對有人擔心面對強大的德國,一旦失敗恐留后患,陳獨秀在分析國際外交形勢后,以為并無所憂。可一旦參戰,中國人反而能于戰爭中表現出“一二不可侮之成跡[績],印之歐人腦里,則莫敢輕于侮我”。退一步說,對抗信奉強權的德國,即使失敗亦能表現“吾人服公理不服強權之精神”。這里,他顯然是在強調一種勇氣和一種精神。
陳獨秀還從世界主義原則出發,希望中國以世界公民的姿態,對國際事務承擔責任,以維護中國作為現代民族國家的“國際人格”。應該說,這個思想出自一個歷經磨難和屈辱的大而弱國的知識人,已屬難能可貴。能于現實政治有如此務實和透徹的解說,亦說明陳獨秀一代新文化的領袖并非是只懂思想文化的。
強調勇氣、進取,強調大無畏的精神,這是陳獨秀總結近代中國政治軍事屢遭失敗的思想文化原因后的基本取向,也是他桀驁不馴性格的體現。而桀驁不馴的性格也很容易讓他“陳”言無忌,以至于自相矛盾,自我沖突。
陳獨秀所列出的中國參戰的第二個理由,就很難讓現代人平靜地接受。他說:“戰爭之于社會,猶運動之于人身。”“每經一次戰爭,其社會其學術進步之速,每一新其面目。……倘有機緣加入歐戰,不獨以黃奴之血,點染莊嚴燦爛之歐洲,為一快舉,而出征軍人所得之知識及國內因戰爭所獲學術思想之進步,必可觀也。”盡管這個說法,與他在《青年雜志》第1卷第1號上的《敬告青年》一文相承接,——在《敬告青年》中,他說過:“夫生存競爭,勢所不免,一息尚存,即無守退安隱之余地。……歐俗以橫厲無前為上德,亞洲以閑逸恬淡為美風,東西強弱之原因,斯其一矣。”但是,進取與戰爭方式畢竟不同。關于戰爭促進科技發展的說法歷來不絕于耳,但那只是戰爭的后果,并不是發動戰爭的理由。因此,陳獨秀在這里所強調的競爭也不能成為參戰的理由。
但陳獨秀之所以主張中國與德國斷交,站到協約國一邊,進而贊同中國參加一戰,完全是從國家利益出發的,僅憑此點,亦可看出現代中國的知識人世界主義之下的民族立場和國家觀念。他在給汪啟疆的回信中說:“國事誠大難。對德外交,又復危迫,但處置得宜,未始非興國之機會。惟視國人之奮發何如耳。以仆狂率,欲在野略盡文人報國之義務。”其中“興國之機會”與前述梁啟超之所想何其相似乃爾。知識人的理想主義畢竟是共通的。
胡適讀到《對德外交》后,來信所說的“甚佩甚佩”(參見《新青年》第3卷第4號,1917年6月1日)固然有客氣的成分,但至少說明尚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讀書的胡適對陳獨秀的“談政治”并不反感。1917年7月,俟回國于跨洋班輪上,胡適聽到張勛復辟之事,及至上海方知“出版界的孤陋,教育界的沉寂”,始有“二十年不談政治的決心,更想在思想文藝上替中國政治建筑一個革新的基礎”(胡適《我的歧路》)。
三年后,即1920年5月,胡適、李大釗、周作人等《新青年》編輯部成員與陳獨秀進行關于《新青年》政治“色彩過于鮮明”的討論時,胡適等人顯然是不同意《新青年》成為一份純粹關注現實政治的刊物的。不過,新近于2009年5月底公布的胡適之子胡祖望收藏的《新青年》同人來往書信中,證明了《新青年》從第8卷起已經成為中共上海發起組的機關刊物,并且從共產國際代表維經斯基那里獲得了經費支持。那時的胡適沒想到,當初信中的一句客套話,卻已驟然成真。
其實,在議政方面,胡適又何來超脫呢?1919年7月20日他在《每周評論》上發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已經涉及現實政治了。1922年5月7日他與丁文江、任鴻雋等幾位自由派知識人共同創辦《努力周報》,更是直接議政的輿論表達。但無論如何,胡適未失卻知識人的精神,反而是將中國知識人獨立于官場,批判社會的精神發揮到了中國社會所可能的極致。這一點在新公布的1925年2月23日陳獨秀致胡適的信中也反映了出來。時為中國共產黨總書記的陳獨秀對《努力周報》不僅贊同,而且抱有希望,他說:“《努力》續出,當然也不能盡情發揮,但在可能的范圍內說幾句必需要說的話,現在在你的環境還可以做得到,似不可放過此機會,因為此機會勢不能長久存在也。”(原信見歐陽哲生《新發現的一組關于(新青年)的同人來往書信》)
一般認為,《新青年》雜志遷京后的“復活”是從第4卷開始的。因為從這一卷開始,《新青年》成了名副其實的同人刊物,陳獨秀、錢玄同、高一涵、胡適、李大釗、沈尹默等幾位北大教授輪流主編,使雜志內容呈現多元化,聲望和發行量都大大增加。但這一切都是蔡元培聘請陳獨秀,后者將《新青年》帶到北京編輯之后引起的連鎖反應。就起因而言,都與陳獨秀這次轉場式的從南方到北方的遷居有關。
可誰又能預測得到一次轉場式的遷居給陳獨秀本人以及《新青年》雜志帶來巨大變化的同時,也給《新青年》同人的分道揚鑣布下了一條隱形的裂紋呢?與在滬上相比,陳獨秀進京后,確有變化。這便是身居政治中心最容易產生的對于現實政治的直接關注。看上去《新青年》同人們繼續著思想革命傳統,繼續地反孔教,提倡文學革命,倡導民主與科學,追求著政治的根本問題和倫理的覺悟,并且一兩年內發揚光大,達至頂峰,掀起了一場影響全國的思想文化運動。然而,政治情結一步一步地強化所導致的《新青年》中政治因素的一層一層地加入已經讓《新青年》編輯部同人的分裂變得不可避免,而這一切又都是從1917年3月1日所出現的隱形裂紋開始的。
1921年,《新青年》編輯部同人最終因是否應該談論現實政治問題而徹底分裂,也因社會的具體語境而不能不分別從各自的角度談論現實政治。這可能是現代中國知識人的宿命,也可能是古代中國知識人兼濟天下傳統和精神的延續。
1917年3月1日,這個日子因陳獨秀而不再普通。可是,也因歷史的遠去,而變得再普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