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是中國政壇和國際外交舞臺上的一位顯赫人物,但到后來卻成了只身隱居異國的一名修士。他的前半生毀譽參半,后半生功德圓滿。他的人生起伏不可謂不大,他就是陸徵祥。
陸徵祥,字子欣,上海人,生于清同治十年(1871)。其父陸云峰(誠安)為“誓反會”傳教員,每晨外出散發傳單,分送圣經,因之頗聞西洋之學。陸云峰不愿獨子陸徵祥考科舉,于是在他13歲時,便送他進上海廣方言館,習外國語。讀了八年,又送他進同文館,專習法文。在進廣方言館之前,他只進過兩年私塾,讀完一部《四書》和半部《禮記》,因此他的國學根底并不深厚,加上也沒有出洋留學獲得“洋博士”的頭銜。他的外交生涯完全得益于許景澄及楊儒等晚清外交家的言傳身教,是在具體的外交實踐中鍛煉成長起來的。
光緒十六年(1890),許景澄(文肅)任駐俄、德、奧、荷四國公使,他呈請總理衙門,調陸徵祥為隨員。于是陸徵祥于1892年搭輪船出國,抵俄首都圣彼得堡后,初任學習員,旋升四等翻譯,再升三等翻譯,加布政司理問銜,即選縣丞,后升二等翻譯。此后四年,陸徵祥一直于許景澄門下“學習外交禮儀,聯絡外交使團,講求公法,研究條約”;許景澄也著意栽培,不僅培養訓練其作為一名外交官的基本技能素質,更注意對其道德人格、憂國憂民情懷的陶鑄。馬關之辱后,他曾告誡陸徵祥“總不可忘記馬關,你日后要恢復失地,洗盡國恥”。許景澄對陸徵祥的影響是深遠的,陸徵祥也總是以許景澄為榘范,亦步亦趨,甚至忘記其本鄉上海話而隨許景澄講嘉興話,因此駐俄使館同人稱其為“小許”。若干年后,陸徵祥仍然深情地提到“我一生能有今日,都是靠著一位賢良的老師”,對許景澄的感恩之隋,溢于言表。
1896年冬,許景澄調職,繼任駐俄、奧、荷公使為楊儒,他奏留陸徵祥,加同知銜,即選知縣;又奏加直隸州知州銜。1902年,胡惟德繼任駐俄公使,亦奏留陸徵祥,加參贊銜,又奏加三品銜,即選知府,旋升二等參贊。1906年,清廷升任陸徵祥為駐荷公使,離俄去海牙,首設中國使館。當陸徵祥離俄之際,俄皇尼古拉二世破格召見,且派馬車迎送。接見時,俄皇親手贈授勛章,而且俄后也出見,禮遇之隆,實屬罕見。1911年,陸徵祥由海牙赴圣彼得堡,為改訂陸地通商條約專使。抵俄京后,駐俄欽使適被調回北京,陸徵祥遂被任為駐俄公使。
不久,武昌起義,清室遜位。袁世凱任臨時總統,唐紹儀任內閣總理。陸徵祥也于1912年5月回國擔任中華民國第一任外交總長。從此,他由駐外使節進而掌握外交之樞機。他歷任趙秉均內閣之外交總長、熊希齡內閣之外交總長。袁世凱稱帝時,他以國務卿兼外交總長。1917年,任王士珍內閣之外交總長。1918年,又任段祺瑞內閣之外交總長、錢能訓內閣之外交總長。1919年,他以外長任首席代表出席巴黎和會。1920年,辭外長職,結束了他的從政生涯。
陸徵祥在外交總長任內的兩個重大事件,一為簽字于日本所提出之“二十一條”,一為拒絕簽字于巴黎和會。這“簽字”與“拒絕簽字”兩件事情,都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日本以英、日同盟(協約國)為理由,強行派兵接收德國(同盟國)在山東膠州灣的租借地,以及膠濟鐵路沿線地帶,中國政府無力阻止。1915年1月18日,日本乘歐美各國無暇東顧,不顧外交禮儀(條約當經由外交部),由駐華公使日置義直接向中國元首袁世凱提出了“二十一條”要求,包括:(1)關于山東省四項;(2)關于南滿州及東部內蒙古七項;(3)關于漢冶萍公司二項;(4)關于不割讓沿海事一項;(5)其他希望條件七項。逼迫中國政府承認日本取代德國在華的一切特權,進一步擴大日本在滿蒙的權益,以及承諾聘用日人為顧問。日本的要求接近等同于將中國納為其保護國。日置義公使在將文本交給袁世凱之前,警告袁要絕對保密,若透露出去,將產生嚴重后果。在談話中,公使提到革命黨人“與許多在野的日本人關系密切”,“日本人無法制止這種人在中國興風作浪,除非中國政府給予友好的證明”。并表示大多數日本人“認為大總統是堅決反日的,大總統的政府與遠方國家親近而與鄰國為敵。如果大總統接受這些條件,日本人民就會相信大總統對日本是友好的,而日本政府那時也將有可能向大總統提供援助”。日本政府對袁世凱可說是軟硬兼施,威脅與利誘同時進行。
而當時陸徵祥實已退居總統府外交最高顧問,身當其沖者原為外交總長孫寶琦與次長曹汝霖。然因孫寶琦在日置義公使面遞條約時即大發議論,袁世凱斥為荒唐粗率,不足當此重任,乃“臨陣換將”,讓陸徵祥接任外長。當中日雙方在外交大樓開議時,陸徵祥頗能以堅忍之精神、迂回之戰略,逐條辯護,據理力爭。自2月2日正式開始談判,至4月26日,日本提出最后修正案止,歷時84天,正式會議25次,會外折沖不下20余次。4月底,談判完全陷入僵局,日本再次調動軍隊,向中國發出最后通牒。
袁世凱缺乏談判籌碼,只能一面拖延,一面讓其秘書顧維鈞將條款內容對外披露,希望獲得國際輿論支持,以抵抗日方壓力。但當時歐戰正酣,友邦亦無法分心東顧,國際援助無望;內審國勢,又無力捍衛主權,于是只得委曲求全。至5月9日,在日本提出最后通牒的脅迫之下,袁世凱及北洋政府乃被迫接受了“二十一條”要求當中的大部分條款,史稱“五九國恥”。
“二十一條”簽字后,陸徵祥即坦言“我簽字即是簽了我的死案,三五年后,一輩青年不明今日苦衷,只說陸徵祥簽了喪權失地的條約,我們要吃他的肉”。果如其然哉?否也。其一,陸徵祥在談判中完全秉承袁世凱的旨意,是在袁世凱所設定的框架內對日進行談判并最終簽字的,他的職業要求他必須服從政府意志,糟糕的結果使之成為歷史無辜的犧牲者。其二,以“二十一條”最終之結果與日本原提案相比,經過艱苦的談判,還是維護爭取了很大的權益的。第5號駁回,第4號也以“商人之產業,政府不能預定”加以駁回。其三,簽字后,陸徵祥以其豐富的歷史及外交閱歷,曾提出“參戰”及“到和會時,再提出,請各國修改”的補救建議。
學者陳恭祿說:“就國際形勢而言,中日強弱懸殊,和戰均不利中國,銜其輕重利害,決定大計,終乃迫而忍辱簽訂條約,何可厚非?”而當時尚在美國留學的胡適也在日記中寫道:“吾因此次對日交涉,可謂知己知彼,既知持重,又能有所不撓,能柔也能剛,此則歷來外交史所未見。”著名報人王蕓生也評價說:“綜觀二十一條交涉之始末經過,今以事后之明論之,中國方面可謂錯誤甚少。若袁世凱之果決,陸徵祥之磋磨,曹汝霖、陸宗輿之機變,蔡廷干、顧維鈞等之活動,皆前此歷次對外交涉所少見者。”可謂持平之論。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中國因緊隨美國加入協約國參戰而成為戰勝國,并應邀參加巴黎和會。1919年1月18日,舉世矚目的巴黎和會在法國凡爾賽宮隆重開幕。當時中國代表團成員有五個全權代表,其中有擔任團長的外交總長陸徵祥、駐美公使顧維鈞、南方政府代表王正廷、駐英公使施肇基、駐比公使魏宸組。但作為戰勝國之一的中國,在和會上反而成為被宰割的對象,中國要求索回德國強占的山東半島的主權,但英、法、意主張將德國的利益轉送給日本,美國提出暫交英、法、意、美、日五國共管,遭到日本拒絕。中國代表團向和會提出兩項提案:取消帝國主義在中國的特權;取消日本強迫中國承認的“二十一條”,收回山東的權益。但提案被否決了。因為1917年參戰命令公布后,段祺瑞即與日本有西原大借款,又訂軍事同盟,且在山東問題之換文中,對于膠濟鐵路之日本提議,中國駐日公使章宗祥于答文內,竟寫有“欣然同意”一語,以致中國代表團在巴黎手腳被縛,當時顧維鈞在和會上宣稱:“一九一五年之約(‘二十一條’),為日本哀的美敦書所迫而成,當時為保全東亞和平,不能不稍隱忍。一九一八年者(山東問題中日換文),亦即根據前約而來?!彼埔鄽鈮言~嚴,卻經不起美總統威爾遜的一駁。美總統指出:“一九一八年九月,歐戰停戰在即,日本絕不能再強迫中國,何以又‘欣然同意’與之訂約?”顧氏雖仍有所答復,但于“欣然同意”則無法加以解釋。以故,我國代表團在巴黎和會之失敗,雖有多種因素,而“欣然同意”一詞,鑄成大錯,亦為重要原因之一。
巴黎和會徹底暴露了帝國主義的猙獰面目,巴黎和會關于山東問題的無理決定,極大地震怒了中國人民,也打破了中國人民對帝國主義的幻想。1919~5月4日,北京學生在天安門前集會,吹響了反帝愛國的戰斗號角,“外爭國權,內懲國賊”、“廢除二十一條”的吼聲傳遍全國,五四運動由此爆發?;馃w家樓交通總長曹汝霖住宅,毆傷時適歸國之駐日公使章宗祥,并直指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為賣國賊,要求政府予以罷免。
面對對德和約應否簽字,一度困擾著陸徵祥等代表團成員。如果簽字,山東恐無收回之日;若不簽字,又擔心會得罪列強,更擔心因此而不能加入國際聯盟。因此陸徵祥去電北京請示,應否簽字。他建議政府“隱忍簽字,而將山東條款保留”。亦即是在和約內注明中國對山東問題條款不予承認的保留意見,中國才能簽字。無奈國內此時為學潮所困,總統、總理紛紛請辭,幾于中樞無主。5月23日,北京政府發電稱“經熟思審處,第一步應力主保留,以俟后圖。如果保留實難辦到,只能簽字”。5月28日,中國代表團召開秘密會議,針對簽字問題,王正廷、顧維鈞、施肇基主張不保留絕不簽字,胡惟德、王廣圻同意簽約。陸徵祥于當天再電北京“請求”政府“立速電示”。6月13日,錢能訓內閣垮臺,總統徐世昌任命財政總長龔心湛代理國務總理,組織看守內閣。又“電飭巴黎各委員,對于和約簽字問題,令其審度情形自酌辦理”,把球重新踢回給陸徵祥。顧維鈞回憶說:“這自然把中國代表團團長置于極為嚴峻的困境?!?/p>
學者黃尊嚴指出,與陸徵祥畏首畏尾的心態及“保留簽字”方案遭到內外阻力后的一籌莫展有所不同,顧維鈞態度鮮明地力主拒簽,并采取了極富靈活性的談判策略。那就是,向和會不斷地提出各種最低條件的保留方案,“在力爭保留完全失敗之后拒絕簽字”,以“得到國內外輿論的支持”。因此他認為顧維鈞才是此次拒簽和約的頭號功臣。顧維鈞在回憶錄中說:“盡管國內輿論明確無疑,使人確信中國理應拒簽,但北京政府和巴黎的陸總長依然感到采取這一步驟責任實在重大,后果難以預料。陸總長本人起初贊同簽約,甚至即使不允保留,可能也會贊同簽字,但由于中國國內以及巴黎形勢的發展,在國內輿論強大壓力下,他最后也同意我的意見,反對簽字了。我至今難以推斷,如果北京最后的訓令是簽字,他是否會俯首遵命。”事實表明,一直猶豫不決的陸徵祥之所以最終同意拒簽,是在輿論的強大壓力下,聽從顧維鈞意見的結果。
1919年6月28日,和約在巴黎凡爾賽宮中明鏡殿簽字,各國代表均已蒞齊,中國代表卻缺席不到,一面以抗命拒簽,電請政府交付懲戒。及至7月10日,外交部忽然正式發表不簽字命令,陸徵祥一行遂由原先的抗命轉為符合命令。于是當中國代表團從巴黎回國時,船到吳淞口便受到熱烈歡迎,岸上立有幾千人,高擎大書“歡迎不簽字代表”的旗子,臨風招展,盛極一時。
這次外交的失敗將陸徵祥所有的夢想摧毀。隨后,他決定退出外交圈,攜愛妻遠渡比利時。陸徵祥的妻子培德·博斐(Berthe Bovy)是比利時人,其祖其父均為比國將軍,與當時比國駐俄公使洛凱(Loghalt)系至戚,培德隨洛凱常住俄京,且常出席各項應酬交際之場合。陸徵祥以善于應酬故,熟知外國交際之禮法,故中國公使必由陸徵祥同去任翻譯,而該時俄皇宮廷中,以陸徵祥風流瀟灑、年少英俊、談吐溫文,都有好感,因此外人皆樂與交接。陸徵祥與培德一見傾心,遂諧燕好,于1899年2月12日結婚于俄京。
陸微祥任外交總長時,初入內閣,未便攜妻同來。他說:“我長外交后,先幾個月,未帶內人同來,因我結婚時,許多人反對,許景澄、楊儒兩欽使都不贊成。袁項城一次問我說:‘陸夫人為什么不出門,連拜總統夫人都不來?!艺f:‘內人現在已經完全中國化,像中國女子不愛出門?!棾呛φf:‘這好極了,今晚總統府宴請英國公使,為他餞行,便請陸夫人來陪英國公使夫人?!艺f:‘內人一定來。’這是我的內人第一次到來中國赴宴會應酬。后來,項城任命我內人為總統府禮官處‘女禮官長’,各國公使夫人,都很滿意。也是中國政府第一位女禮官長?!?/p>
在巴黎和會行前,陸徵祥向培德夫人表示,要在和會上力爭廢除日本“二十一條”并收回日本強占山東的主權。但是巴黎和會是列強的“分贓會”,當然是拒絕中國的要求。此際陸徵祥竟對培德夫人的承諾“置諸腦后”,準備在和會上簽字。然而就在簽字當天,巴黎華僑和留學生將中國代表住處團團包圍,阻止陸徵祥代表前去簽字,陸因無法走出去,因此最終未在和會上簽字?;貒鴷r,陸徵祥受到愛國英雄式的盛大歡迎。后來培德夫人得悉丈夫未能簽字的“真實原委”,心中有一種被丈夫欺騙愚弄的痛楚,她決定離開中國離開丈夫,回法國后在巴黎養病,臨終時給陸徵祥寫了一封遺書:“子欣,我的病大概沒有希望了,親愛的,你平生一切都對得住我,只是一件,我認為最不光彩(指簽訂‘二十一條’一事);你這件事,不僅對不起我,也對不起你的國家,并且對不起上帝。我死了之后,你最好趕快到比國從前我學習的教堂里去服務,也許能得到上帝的赦免,還可望到天國去。子欣,永別了!”
陸徵祥趕到巴黎,未能和妻子見上最后一面;看到遺書后痛哭,絕食三日。他遵照妻子遺言,1927年10月4日在比利時布魯日的圣安德魯修道院正式出家,成為一名修道士,皈依基督教,從此不問政治。很多人對這位年近六十的人還來當普通修士感到不解。陸徵祥說:“說實話,我并沒有追求什么,也沒有求光明,也沒有求幸福,我僅僅勉力盡我之職。……我一生僅在這時,追求了一件東西,我求一退省時機。我開始祈禱,我有意尋路走入仁慈天主的宅中。我尋路時,緊緊記著許文肅公的遺教:‘當靠自己,勿靠旁人?!瑫r也記著先父‘靠天’的遺訓。我那時既無父、又無師、又無妻。我只有一心靠天主,一心靠自己。仁慈的天主引我前進,我進了修會的生活中?!?/p>
這時候的陸徵祥生活上極為貧苦。有一次,國民政府駐日內瓦國聯代表顏惠慶專程去拜訪這位老上司,一見之下卻大吃一驚,原來,陸徵祥一臉營養不良的樣子,簡直和街上窮困潦倒的老人沒有區別。顏惠慶馬上拿出錢送給陸徵祥,但被婉言相拒,陸徵祥稱自己立誓安貧從教,如收錢也將交給院長。
成為修道士后,陸徵祥一直在為簽署“二十一條”之舉而懺悔,在他1937年給好友劉符誠的信中就說:“以自身的經歷,此筆貽誤國事之大賬,早晚總要清算。貽誤國事,前清老臣既不能辭其咎,民國要人復不克卸其責,全國民眾終不能完全委諸領袖人物之肩背上,而不自認其貪懶自棄之一部分的責任。值此清算總賬之日,尚有不覺悟之輩,背國助敵,為虎作倀者,尚何言哉!尚何言哉!小兄于此筆大賬上欠負不輕,于前清賬上:民國賬上、國民份子賬上,都有重大的欠缺。既承竹簣先師之訓練指導,復許先室以殘身獻事上主,借以作補贖工夫,減輕我一身對世界、對祖國、對民眾之罪惡賬目,迄今思之,實出上主寵召之恩。小兄目蒿時艱,更感主恩于無窮期矣!惟此筆血賬何日算清結束,尚難逆料,惟主命是聽耳。”
1937年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后,陸徵祥雖已遠離國內戰場,但并未置身事外。他以基督徒的身份,積極向外界宣傳中國的抗戰。1939年初南京主教于斌到比利時拜訪他,商議由他主編《益世報海外通訊》,介紹中國抗戰的情況,呼吁歐洲各國人民支持中國的抗戰。他在以“木蘭”為筆名的文章中寫道:“我們中國正在為捍衛世界的文明而戰,……為了那些慘死于日軍屠刀下的無辜中國百姓,請別買日本商品,因為你們所付出的這些錢很快會被日本人變成槍炮來殺戮中國的婦女、兒童和老人?!?/p>
1945年8月,兩名專程從中國國內趕到比利時的名記者陸鏗和毛樹清采訪了陸徵祥。他們看到的是一位頭上有兩條受戒的線、鬢發略現斑白,扁嘴,彎腰,年已73歲的老人,金絲眼鏡,全身黑色道服迎了出來。他一方面對于曾替袁世凱簽署“二十一條”向中國人表示懺悔,不無感慨地說:“三十年來我一直為此深深負疚,因此,從不愿和人提起這件事。即使被問到,我也禮貌地拒絕回答。二位先生不遠萬里而來探候,無以為報,乃簡述往事??倸w一句話,弱國無外交?!绷硪环矫嫠謱χ袊〉每箲鸬膭倮惓Ed奮,感慨終于“在有生之年得見國家一雪前恥”。陸鏗在他的回憶錄中說,陸徵祥談到過往17年的修道生活,很是興奮,他說:“我是一個錢沒有,而在這里舒適地生活了十七年。修道院里,不但有裁縫、木匠,而且五畜俱全。最初進院時,還有些小工廠。我越過越健康。做官三十七年,最后兩袖清風。二十一條簽訂后,本來曾以外交總長立場,建議袁世凱準設養老金制度。不久袁世凱下臺,建議也落空了。”陸鏗說,老人幽默地告訴他們:“幸虧找到這條路,否則恐怕早餓死了!”
1949年1月初,陸徵祥走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此時他仍然掛念著戰亂中的祖國,蘭修道院長到醫院看望他時,病危的陸徵祥用力說出了“整個地為中國,整個地!整個地!”1月15日,中國現代史上唯一的一位“修道士總理”病逝,終年78歲。
據《中國時報》駐倫敦特派員江靜玲2006年的采訪報道說,陸徵祥在圣安德魯修道院里待了22年,始終謹守會規,辭世后簡單地與其他修士合葬一處。當年曾經跟隨過他的年輕修士們,如今都已是八旬老人了。在修道院圖書館侍奉的巴克特神父回憶,陸徵祥是個平和慈祥的長者,由于“陸”與當地語言“狼”諧音,所以他們稱陸徵祥為“老狼”。修道院里有一個存放陸徵祥照片資料的小房間。巴克特神父指著其中陸徵祥穿著修士服的一張照片說:“他真的是從基層修煉起,看,他的修士服前襟只有那么短。”巴克特神父表示,修士服的前襟愈長愈表資深。小房間書桌一角,壓了一張巴黎和會座次表。詢問后來在比屬剛果服侍30年的巴克特神父,是否知道“老狼”入修院前的事跡,他想了一下說:“一個非常特別的中國人,不會再有這樣的人和例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