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自由是現(xiàn)代大學的一個核心價值,在現(xiàn)代大學制度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fā)展規(guī)劃綱要(2010-2020年)》(公開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規(guī)劃綱要》)把尊重學術自由、營造寬松的學術環(huán)境列為高等學校改革和發(fā)展的一項重要內容,這是學術自由第一次被寫進我國的官方文件。應當說,這對于推進高等教育改革、構建現(xiàn)代大學制度都將具有重要意義。
學術自由在西方的發(fā)展歷程
從歐洲中世紀大學產生以來,學術自由歷來是一個被人們普遍珍視的問題。西文“大學”一詞來自拉丁語universitas,意為做學問的師徒共同體,其最初的組織形式“先生大學”和“學生大學”本身就具有一種學術自治、自主和自由的內涵,但在最初的幾百年問,教會和國家對大學及其教授的教學實際構成了某種控制,從而使學術自由成為一個備受爭議的問題。隨著19世紀研究型大學的興起,言論自由理念逐漸蔚成主潮,尤其在德國,學術自由逐步成為大學的一面旗幟。力倡學術自由的威廉·洪堡把大學界定為“探究博大精深學術”的共同體,以學術自由為現(xiàn)代大學制度奠定了基調,其影響之深,甚至跨越了國界。然而在德國,盡管學術自由被寫進了《基木法》,并被列為任何修憲行為都不能撼動的條款,但在“官僚制度”的侵蝕下,推行學術自由并非一帆風順。馬克斯·韋伯對德國大學中的學術研究危機就曾表現(xiàn)了極大的憂慮,認為這種危機來自于官僚機構對學術自由的壓制,并希冀通過教授治校來消除這種壓制。
在這一時期,研究型大學的觀念傳到了美洲,學術自由在美洲的大學里得到了進一步擴展。美國的大學采取了校院系三級組織結構,而不是德式的講座制,其目的就是給不同學科以及同一學科內的所有教師以同等的權利和發(fā)展機會,真正實行學術自由。20世紀初,美國大學教授協(xié)會(AAUP)突破了學術自由的傳統(tǒng)界限,將其定義為在教室和實驗室內的各個方面的自由。發(fā)生于1918年的阿根廷科爾多瓦大學改革運動更進一步擴展了學術自由的定義。這一改革認定未經(jīng)學術共同體允許,市政當局不得進入大學校同。這一規(guī)定使“大學自治”成為一個與“學術自由”并列的問題,并在整個大學共同體中得到了普遍認同。至此,學術自由的概念獲得了比較確定的內涵。
學術權力是一類比較特殊的權力
在我國,學術自由經(jīng)歷的是一條不同丁西方的發(fā)展歷程。我國的現(xiàn)代大學制度是清末時從國外引進,并在政府的推動下才得以發(fā)展起來的,因此高等學校與政府一直存在著一種過于密切的聯(lián)系,甚至就是政府的附屬物。盡管蔡元培主政北京大學時曾倡導大學的學術自由,但并未形成風氣。1949年以后,我國逐漸形成了一個政府舉辦、計劃調控、封閉辦學、集中統(tǒng)一的教育體制。國家通過行政手段對高等學校實行國家化改造,把所有的院校都統(tǒng)合于國家計劃體制之中,通過計劃對高等教育實行調控。在這種情況下,高等學校只是政府的下設機構,是不具備獨立法律地位的社會組織,沒有獨立自主的辦學權力。
高等學校的這樣一種地位在中國的社會大變遷中完全不能適應社會發(fā)展的需要,從而導致了始于1985年的教育體制改革。經(jīng)過20余年的簡政放權,中國的高等學校已經(jīng)獲得了相當大的辦學權力。但是人們對此的感受并不完全一致。因為高等學校雖然已經(jīng)從政府的簡政放權改革中獲得了相當多的辦學自主權,但主要是學校的經(jīng)營管理權,至于高等學校自主辦學中的一項重要的權力——學術權力,則還存在著相當大的問題。
相比其他的辦學權力而言,高等學校的學術權力是一類比較特殊的權力,它除了研究自由外,還包括教學自由、學習自由等不同方面,涉及學術研究、學術管理、學術評價、教師評聘、專業(yè)設置、教學活動、學位授予、學生自主選課、自主確定專業(yè)方向等諸多事務。可以說,高等學校的學術權力是為了使高等學校實現(xiàn)其社會功能,保證高等學校中的教育、學習和研究活動的創(chuàng)造性而設置的一項特殊權力,不同于高等學校的其他辦學權力。但在實踐中,由于高等學校的學術權力與其他辦學權力之間并無明確的區(qū)別,以致許多人把這項權力與政府下放的其他辦學權力等量齊觀,并進一步以為通過政府放權就可使高等學校獲得學術上的權力。事實證明這種理解是完全錯誤的,因為學術權力并不是行政權力,一項行政可以十項的權力是不能成其為真正的學術權力的。還有人以為,可以通過“私法自治”為高等學校建立一個自由地進行學術活動的環(huán)境,這其實也是行不通的。因為學術活動的學術責任從根本上說不是利己的,而是一種社會擔當。盡管在許多時候,學術自由會表現(xiàn)出個人主義的某些特征,如言說的自由、研究的自由、學習的自由等,看起來是非常個體化的,但它是社會良知、共同價值、時代精神的體現(xiàn)。而“私法自治”的基礎是共意性,是不同利益之間的一種契約。因此,高等學校的學術自由是不能希冀通過“私法自治”來實現(xiàn)的。
其實理解學術自由應該超越上述公、私法二分的理論分析框架。高等學校的學術權力可以從憲法中找到依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四十七條規(guī)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進行科學研究、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和其他文化活動的自由。國家對從事教育、科學、技術、文學、藝術和其他文化事業(yè)的公民的有益于人民的創(chuàng)造性工作,給以鼓勵和幫助。”這可以看做學術自由的憲法表達。1998年的《高等教育法》第十條規(guī)定:“國家依法保障高等學校中的科學研究、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和其他文化活動的自由。”這一規(guī)定把憲法第四十七條的規(guī)定由一項公民權利擴展到了高等學校。因此在立法上,高等學校的學術自由作為一項基木權利已經(jīng)獲得了確定的法律形式。高等學校的學術自由可以界定為高等學校基于自己的組織身份而享有的一項摹木權利,對于高等學校及其成員所從事的與創(chuàng)造性有關的學術工作,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應當依據(jù)《憲法》的精神予以鼓勵和幫助,不得隨意干涉。同時,學校也負有保護其員工的創(chuàng)造性工作的責任。
以大學自治、教授治校促學術自由
當前應如何增進高等學校學術自由,以利學術發(fā)展,我想著重從以下三方面略加討論。
學術自由的第一個問題來自當前高等學校的行政化傾向。這種行政化傾向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就學校內部組織形式而言的,即比照行政系統(tǒng)建立科層化的高等學校內部管理機構,并通過為高等學校及其校長、書記確定行政級別來強化這一機構的官本位性質,通過行政化的學校管理集團控制學校生活的各個方面。再一個是就學校外部,主要是與政府關系而言的,高等學校的辦學活動直接或間接地受制于政府的行政管理,學校的教學、科研工作受到行政的強勢干預。高等學校的行政化傾向使學術自由受到了極大的抑制,解決這一問題需要制定一系列改革措施,充分尊重學術自由,以大學自治、教授治校來改變現(xiàn)在高等學校中存在的行政化傾向問題。
學術自由的第二個問題來自學術共同體內部。人們要求享有學術自由的人在行使這一自由權利的同時應履行相應的責任,即不論教者與學者在探究知識、討論問題的時候,都應秉持嚴肅的學術態(tài)度,恪守學術規(guī)范,并由此形成一個良性循環(huán),即由學術自由產生學術秩序,由學術秩序規(guī)范學術成果,由學術成果肯定學術自由。如果給予未經(jīng)足夠訓練和學術同行認可的人以學術上的充分自由,這一良性循環(huán)就有可能被打破,出現(xiàn)嚴重的學術失范和造假,進而埋沒真正的創(chuàng)造性。因此學術自由應該是一種有限的自由,應通過有效的同行評議制度,把握進入學術自由門檻的標準。
學術自由的第三個問題來自高等學校中“管理主義”的挑戰(zhàn)。當前在高等學校管理中,由于行政人員權力顯著增長,從而導致管理與學術之間的問題。應當說,高等學校在教育體制改革中獲得了相當多的辦學自主權,但在實踐中這些權力被高度行政化的學校管理集團所掌控,教師在決定學術問題時經(jīng)常被置于權力的邊緣,從而影響到教師學術專業(yè)作用的發(fā)揮,影響到高等學校中學術自由的推行。高等學校作為一種最重要的學術共同體,其自治的特殊性是以學術自由來表征的。因此在高等學校中應對管理權力進行必要的功能劃分,把屬于學術范圍的事務交給教授來決定,真正實行教授治校。
關注學術自由就是關注高等學校的使命和價值,因為沒有學術自由,高等學校就不能實現(xiàn)其功能,也很難為推動社會發(fā)展作出應有的貢獻。學術自由寫進《規(guī)劃綱要》固然是一種進步,但是我認為對于學術自由內涵的理解還應由表及里,相應的改革措施還應認真落實。對于高等學校而言,學術自由不應限于教育教學領域,不應止于所謂的行為規(guī)范,學術自由應成為貫穿于高等學校各個方面的一種精神。高等學校應是知識創(chuàng)新的場所,是社會進步的基石,如無學術自由作為大學文化的基石,就會窒息其對知識的探求,甚至給人類發(fā)展帶來深遠的負面影響,這實非社會之福。
(摘自《中國社會科學報》2010年4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