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的一天,湛藍的天空懸著火球似的太陽,樹葉掛著層灰土在枝上打著卷兒,村口的黃狗一動也懶得動,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趴在樹下伸長了舌頭,不停地喘息著。天氣悶熱得要命,一絲風也沒有,稠稠的空氣仿佛凝固住了。
安義縣長埠鎮云莊小學里空無一人,就連平時淘氣的小孩也躲進了家里避暑,但這所學校的校長黃四長卻興致勃勃地提著一大袋工具來到學校。盡管天氣炎熱得讓人疲倦,但黃四長的心情很好,他等這天已經很久了,幾個月進政府,跑村部,找同學,求朋友,一番辛苦沒白費,終于爭取到了一筆建校款和物資。看著現在學校外墻被粉刷一新,黃四長心里有著說不出的高興。“馬上要來幾個新教師,”黃四長自言自語道,“還得好好布置一下,別虧待了咱們的大學生。”
說干就干,黃四長給新教師的宿舍鋪上新買來的漂亮地塑,緊接著又往墻上釘釘子、鋪電線,跑上跑下把新桌椅搬進會議室。“自己干可以給學校省下二百多元的工錢呢。”黃四長心里打起小算盤,越想干勁越足。
不知不覺就到了晌午。黃四長看看掛在墻上的時鐘,時針不偏不倚落在了12點。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家里趕去。黃四長的家離學校不遠,在離學校最近的一個村莊上。快步趕個十來分鐘,黃四長到了家門口。妻子還是和往常一樣,精神恍惚地在門口時而向外張望著,時而轉身走入屋內不停地走來走去。
黃四長徑直走進一間光線暗淡、不足10平方米的房間,四周墻壁早已斑駁,土灶上零散地放著油鹽碗筷,灶下是兩個塑料桶、一個盆、一只表皮已不見油漆色的煤氣罐,煤氣罐上放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是一把銹跡斑斑的菜刀,這些就是這間“廚房”的全部家當。他麻利地找來幾根干柴放進灶膛,“吱”的一聲,火柴光映在他黝黑的臉上,“如果用煤氣燒飯,可以快很多,”他想了一下,卻很快地回到現實,“她不會答應的,算了,還是用干柴吧。”廚房里黃四長忙碌的瘦小身影,顯得那么單薄。沒有人能夠想到,23年來,這個中年男人身上背負了多少生命難以承受之重。
1978年,在農村土生土長的黃四長高中畢業了。在村子里父老鄉親的挽留下,他放棄上大學的機會,留在了大山腳下做一名民辦教師。年輕的黃四長開始在云莊小學教數學。因為學校學生少、老師少,黃四長每天要上四五節課,既要上數學,還要代上其他的課。雖然辛苦,黃四長心里卻覺得充實。妻子魏正香原先也是一名教師。1985年后,大兒子、二兒子陸續誕生,為這個貧困的家庭帶來了快樂和溫暖。家庭的美滿和睦讓黃四長的干勁更足了。
可好景不長。1987年,黃四長年僅兩歲的大兒子溺水身亡。妻子被這場意外打擊得一直打不起精神,天天吃不下、睡不著。遭受著喪子之痛的黃四長仿佛一夜之間頭發泛出白絲,眼睛也深陷進去。可想到還只有兩個月大的小兒子,黃四長打起了精神,一邊無怨無悔地照顧家里,一邊勤勤懇懇地工作。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不料厄運卻又再次降臨到他們的身上。1997年,年僅10歲的小兒子又溺水身亡。小兒子的不幸徹底擊垮了妻子的意志,妻子從此患上抑郁癥。黃四長不得不承擔起家里所有的家務事,每天一日三餐,下地種田,照顧妻子,上班教書。
“家里已經有一個人被打垮了,我不能再被打垮了,否則這個家就完了。”黃四長堅定地說。
黃四長一如既往地操持著這個家,對妻子十年如一日照顧,即便妻子因為精神失常,無故對他呵斥,甚至拳腳相加,他也無怨無悔。每天,妻子不許他用煤氣做飯,只能燒干柴;晚上,妻子只允許他十點之后才能開燈;家里的擺設不許他搬動、換新,兒子的衣物還是和十年前一樣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床尾,兒子用過的本子、鉛筆依舊放在書桌上;毛巾還是十年前用的那塊,至今早已破破爛爛;家里不許打掃,灰塵落滿厚厚的一層。“她這些怪異的行為,你們難以理解,但我知道,她一直沒有接受兒子溺亡的事實。”黃四長感嘆地對記者說。
黃四長遭遇的這一切,都被丈母娘和大舅子看在眼里,更疼在心上。2004年,黃四長被告知可以接管他小舅子在武漢江夏區的一個店面,做建材生意。“一年可以賺50多萬元。當時,我的確動了心,但想到云莊小學的情況,我實在放心不下。”黃四長說。當時黃四長已是校長,令他放心不下的是,云莊小學是外面教師都避而遠之的學校。當地人對云莊小學所處的地方有個形象的比喻:“天晴一塊銅,下雨一包膿。”學校的代課教師只請得到當地識字較多的農村婦女。學校的教導主任已年過50,快到退休年齡。“如果我甩手一走,云莊小學就辦不下去了,我就會對不起全村的父老鄉親。”黃四長至今回想起當年的決定仍不后悔。
從這以后,黃四長對學校的事,無論事大事小,總是沖在最前面。學校門前就是一條又長又深的泥巴路,一遇上下雨天,路就變成了“一包膿”,最惡劣時厚厚的泥巴能沒過人的膝蓋。每到下雨天,黃四長就帶頭背起學生,一趟趟地往返于泥巴路,將學生一個個送回家去。黃四長的舉動,感動了村民,他的名字,早已在當地無人不曉。“記得我小的時候,黃校長就在這兒教書。他照顧這個學校和學生,就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云莊村主任黃輝激動地說。
學校三年級有個叫黃成華的男生,父親病逝,母親患有精神病,從小跟著年邁的爺爺奶奶生活。因為生活困苦,為不加重爺爺奶奶的經濟負擔,懂事的黃成華一度想輟學回家種田。黃四長了解情況后,時常關心黃成華的生活。天冷了,不忘給黃成華添置御寒的衣物。除了每個月從微薄的工資中拿出100元錢給黃成華作為生活費外,黃四長逢年過節還不忘買些食品到黃成華家中看望。從那以后,得到了溫暖的黃成華漸漸開朗起來,不再沉默不語,學習也更加發奮起來。
對于學校教師,黃四長更是關懷備至、無私奉獻。2009年,學校新分配來幾個年輕教師。黃四長為了讓他們能安心工作,想方設法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當時學校沒有專門的寢室和食堂,吃飯的地方只有教學樓旁邊兩間又破又矮的瓦房,一到夏天,蒼蠅滿天飛。黃四長就說服在外打工的弟弟,騰出弟弟的新房讓給教師食宿。學校離鎮上遠,買菜不方便,黃四長就經常從自家的菜地、果園里摘來當季蔬菜、瓜果給教師吃。
在黃四長的悉心關心下,新來的這批年輕教師逐漸適應下來,能夠靜下心來教書。可有段時間,細心的黃四長發現一個名叫冷家寶的老師變得憂郁起來,時常一個人發呆、沉默寡言。黃四長便經常找冷家寶談心,了解到他來自修水縣貧困山區,家里窮困,父親殘疾,母親又患子宮癌。作為家里的獨子和頂梁柱,冷家寶覺得很無助,付不起醫藥費,因此整日苦惱不已。黃四長得知后,給冷家寶送去4 000元錢。后來,為能夠照料到家庭,冷家寶離開了學校。至今,每次冷家寶打電話給黃四長說要還錢,黃四長總以各種理由拒絕。“我知道他的條件,沒什么錢,還要養家糊口,很不容易了。”看到記者滿臉的疑惑,黃四長這樣解釋道。
黃四長對別人總是這樣慷慨,對自己卻很吝嗇。一直以來,他從不參加老師或是家長的宴請,更別提接受老師、家長的禮物。有一天,他的腎結石病突然發作,疼痛難忍,只好前往安義縣人民醫院做檢查。擔心學校工作會被耽誤,他住院之前就給學校的教務主任去了個電話,交代一些工作事項。當主任關心地問他住院的房號時,他生怕學校老師買東西來看望,就是不肯說。第二天一早,他就叫醫生開了二十多包中藥返回學校上班。
云莊小學是一所地處窮鄉僻壤的村小,至今全校只有一至三年級,41個學生,加上黃四長和教務主任總共才5名教師。因此,作為校長的黃四長每天還給學生上數學課和美術課。為了節省開支,他從不亂花學校一分錢,就連上縣里或是鎮上開會,也從來不從學校領取一分錢作為車費補貼。
“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黃四長明白學校辦學條件差,但面對困難,他毅然下定決心要改變。為了給學校籌集裝修款,他四處尋求資助。他的一些朋友看不下去,不禁向他抱怨:“如果這是你家的事,我們二話不說,為了個村小,你這是何苦哦!”黃四長卻不以為然:“我是校長啊,我不管誰管。”
安義縣教育局領導了解了黃四長的情況后,很受感動。在縣教育局、鎮村干部的共同努力下,黃四長終于爭取到了一筆建校款和物資。2010年暑期,為了節省費用,黃四長便頂著烈日酷暑跑到學校忙里忙外張羅裝修。如今,云莊小學僅有的一棟二層的教學樓外墻已粉刷一新,教室里也放上了整齊的桌椅。教室里的每一根釘子、每一條電線都是黃四長親手敲進去、鋪設好的。
“我從心里感謝這些領導,”黃四長說,“光靠我一個人,學校現在的好面貌還不知道要等上多久。”
2010年,安義縣教育局又給云莊小學分配了一個大學生。為了讓新教師住得舒心,暑假學校裝修期間,黃四長專門空出兩間房間供教師住,前后還自掏腰包8 000多元錢為他們買來新床、新窗簾、電視機,鋪新地塑,安裝有線電視和寬帶。每周五,教師要回鎮上坐車回家,黃四長就會借來摩托車把他們一個個送回鎮上。每次家里有親戚送來肉,他總會想到學校教師,叫來一起吃。
“最近,你們來采訪,我才知道他家里出了那么多事,他二十多年來一直默默承受那么多的痛苦和責任,的確很不容易。他才是平凡中的不平凡。”畢業于宜春學院的年輕女教師熊丹激動地對記者說,言語中充滿著敬佩。
“工作是我應該做的,我就是一個平凡的老百姓,沒什么了不起。”黃四長卻一臉平靜,“現在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我相信學校也會一天天好起來的。”這個曾經寫滿苦難的中年人臉上露出燦爛的笑。
責任編輯廖肇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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