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的香港,“務實”的教育

一提起香港，人們馬上會聯想到繁華、時尚、發達等詞。沒錯，當漫步在香港的大街小巷，聳立的高樓、絢麗的商場、繁忙的地鐵、熙熙攘攘的人流，我感受到了處處散發出的國際化大都市氣息。那么，繁華香港的教育情況如何呢？當我親身走進香港小學，參觀學習、工作交流近一年之后，體會最深的不是華麗和前衛，而是“務實”。這“實”體現在校園建設的樸實、公開教學的真實、技能訓練的扎實和學生主體地位的落實。

初到香港，我可以說是懷著朝圣般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四處參觀學校。

在參觀之前，我們了解到香港的學校除了小部分官立學校之外，多數是社會團體辦學。長長的校名，一個個爭奇斗艷、耐人尋味，比如：東華三院李東海小學、圣公會榮真小學、惠州同鄉會公立學校、救世軍田家炳學校、香海正覺蓮社佛教陳式宏學校等。我想：它們的校園一定也同名字一樣標新立異、漂亮迷人吧！然而，接連走了幾所學校之后，我們大失所望。所有學校的建筑外觀、主體設施幾乎一模一樣——差不多一樣高的長方體教學樓，外墻面的顏色也基本相同；差不多同樣大的禮堂，舞臺形狀如出一轍；差不多同樣大的塑膠操場，連著一個有蓋小操場。沒有氣派的大門，沒有壯觀的雕塑，也沒有小橋流水。教學、實驗、辦公全在唯一的一棟樓里進行，站在校外，一眼便能窺見校園全貌。這與內地很多學校相比，簡直可以用“樸素”來形容。

對此，我們很是不解：“世人皆知香港‘不差錢’，四處的高樓大廈也是鱗次櫛比，為何學校卻顯得如此‘小氣’？”同行的香港老師不以為然地說：“其實，辦學團體只負責日常管理，辦公經費都來自教育局，既然花的都是納稅人的錢，所有學校自然要一視同仁啦！新建學校時，教育局基本會統一規模、統一設計。”原來是這樣。千篇一律的教學樓，雖不夠多姿多彩、豪華氣派，然而體現的是公平。

當然，硬件環境的“雷同”，并不意味著學校沒有各自的特色風貌。進入室內，方能領略各個學校別具一格的“軟件建設”環境：“勤儉忠信”或“明智顯悲”或“非以役人，乃役于人”等校訓，總是懸掛在最為顯眼的地方。教室、走廊、屋頂以至廁所，處處都有會“說話”的墻。比如：有所學校的電腦室貼了一幅漫畫，所配文字是“網上騙子多的是，哪能個個是王子”；廁所墻上也貼了一幅漫畫，所配文字是“五年級‘成長的星空’組員提醒你——勤洗手、遠疾病”；教室的后墻，則被劃分為中文、英語、數學、常識等成果展示區。每層樓寬敞的過道也不會浪費，設置了開放式書架，以及供學生小坐閱讀的桌椅。

細心觀察后，你還會發現，修建“樸素”教學樓所省下來的資金，其實花在了應有盡有的教學設備上。也就是說，學生是這一大筆錢的真正受益者。各班教室除了課桌椅和多媒體教學設備外，還有很多儲物箱，里面裝滿了各學科的教具學具。比如二年級，光是數學教具箱，就為每位學生準備好了鐘面模型、七巧板，以及指南針、硬幣和紙幣模型、長短尺各種立體圖形等等，師生需要時盡可信手拈來。

在內地很多學校，教師的評優課、接待課、送課下鄉活動，哪一樣不是提前準備、反復試講、修改打磨，就像大型演出之前的隆重“彩排”。因為這不僅關系到教師個人的成功與否，更關系到學校的“形象”和聲譽。你不準備“試講”，學校領導也要出面做工作呢！然而，在香港，老師們的字典里壓根兒就沒有“試講”一詞！我在香港的首堂公開課，學校竟沒有安排試講，我真有些不可思議：這可是片區五所小學的聯合教研活動啊，萬一上“砸”了怎么辦？豈不丟了學校的臉嗎？我把自己的擔心對課程主任說了，主任卻說：“提前試講？這不是做假嗎？”我說：“不是做假，是把同樣的內容在同年級另一個班先上一遍。”她說：“那你去和別班老師商量一下，看她是不是愿意呢？如果打亂了她的教學計劃，也不太好吧！”

無奈，我只好等活動當天“現場直播”了。我不禁想起了在內地公交車上看到過的一則雜糅的廣告詞——“人生沒有ctrl+z（恢復、重來的意思）”。既然機會只有一次，我不得不下定決心“背水一戰”，全力以赴做好各種準備。結果，那天的公開課較為理想。而且，沒有“彩排”的公開課，更能反映出我的真實教學水平，其成功也讓我增添了一份自信。我期待，以后也能看到我們更多老師“原生態”的公開課。

因為我是數學教師，所以在香港觀摩了大量數學課。我發現香港老師上課有一個明顯的特點：不在概念的細枝末節上糾纏，不兜圈子，不玩深沉，注重計算方法和技能的訓練。打開香港的數學課本，我更為驚訝！內地學生必背的數學概念和定理，如倒數、商不變的規律、小數的性質、分數與除法的關系、分數的基本性質等等，香港課本里竟然沒有！而這些內容，在內地課本上都安排了專門的課時來學習。

沒有“分數的基本性質”作鋪墊，學生怎能掌握通分、約分的技巧？又怎能理解異分母分數加減法計算方法？帶著這些疑問，我到四年級某班觀摩了“約分”一堂課。學生通過畫圖、觀察到同一個長方形與它的大小相等之后，老師示范寫出“約分”過程，然后揭示課本（現代教育研究社出版的教材）上的“約分”概念：“把分子和分母同時除以它們的公因數（１除外），分數的數值不變，但分子、分母都較小，這個過程稱為約分。”課后，我與執教老師討論了“約分”的定義問題。我說：“為什么一定要‘除以分子、分母的公因數’呢，其實除以‘任何一個相同且不為０的數’（包括小數、分數），分數的值都不變呀！如果照著課本上這樣講‘約分’，會不會犯‘知識性錯誤’？”執教老師忍不住笑了，說：“我知道‘分數的分子、分母除以同一個不為０的數，分數的大小不變’這個道理！可是，讓小學生記住這些有什么用呢？重要的是讓他們學會約分的方法。將分子、分母除以同一個小數或分數，那樣約分沒有什么好處，不是自找麻煩嗎？”

我不由聯想到內地老師教學相應內容時的遭遇。考試時，命題者常拿“分數的基本性質”做文章，讓學生判斷“分數的分子、分母同時乘以或除以相同的數，分數的值不變”這句話對不對。自然，很多孩子都認為是對的。“恭喜你，答錯了，扣分！”因為按評分標準，應該在“相同的數”后邊注明“０除外”。遇到這種情況，老師只好讓學生翻出課本，找到“分數的基本性質”這部分，讀、讀、讀，背、背、背。可是，若干年過去了，還有多少成年人記得“０除外”呢？香港孩子沒有在這一概念上繞來繞去，也不見得不會約分、通分呀！

這其實牽扯到一個培養目標問題：我們到底要培養精通理論的數學專家，還是培養會基本運算技能的普通人？這是值得教育者、管理者深思的問題。

第一次上課，我請一個孩子來回答問題，沒想到她竟然端坐不動！我正準備叫第二遍，她卻開口說話了。原來，香港學生課堂發言是不必站立的！開始，我對此極不適應：有時聽到臺下十分漂亮的回答，卻不知道發言者是誰；有時，學生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很隨意的，可香港老師卻很“享受”這樣的方式。觀摩他們的教學，學生回答問題時那神情、那語氣，就像朋友閑聊似的融洽。這不由得讓人思索：在接到提問指令的那一瞬間，學生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趕緊站起來，還是快速捕捉思維的靈感？自然是后者更為重要。而學生保持原有的坐姿，也許更能有效專注問題本身。我們時時都在呼喊“以生為本”，為何不能替孩子想想，能不能做一些“發言時不必站立”之類的嘗試呢？

“以生為本”思想之深入人心，從香港老師的評課發言中也能感受到。一次公開課后，香港同事對我的課堂板書提出了批評。開始我覺得“真冤”——這堂課的板書，課前我可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然而，香港老師的意見是：課堂上展示的幾份優秀學生作業，不應該由老師替他們抄寫到黑板上，而應該讓答題者自己上去抄寫。其意是哪能因為孩子們的字寫得不如老師工整漂亮，就取消他們上臺展示的機會呢？

當天，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樣一句話：“課堂是學生的天地，而不是展示教師個人才華（書法藝術）的舞臺。”這就是實實在在的教育，在繁華的香港，他們的教育并不虛華，不趕時髦，他們在踏踏實實地做教育，這大概就是香港教育的特色。

◆（作者單位：重慶市巴蜀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