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落榜”了,重點中學沒考上,甚至連普通中學的錄取分數(shù)線也達不到,對于一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來說,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十多年前,我的同學張星就處于這種境地。那個暑假,張星回到他的鄉(xiāng)下老家,什么人都不見,就連我們這些城里的同學大老遠跑到他的老家去安慰他,他竟然跑到樹林里躲起來了。我不知道,那時的張星是怎樣忍著巨大的痛苦度過每一天的。
而就在那一年,我考上了縣城重點中學。此后一段很長的時間里,我和張星失去了聯(lián)系。我以為,自己今后肯定很少再到張星所生活的那個我們縣城最偏僻的小鎮(zhèn)了。漸漸地,張星的影子在我的記憶中慢慢變淡,直至消失。
后來,我考上了師范學校,當了一名小學教師;再后來,我成長為一名市級骨干教師。那一年,我到省城教育學院培訓,竟然不可思議地遇到了張星——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美妙而又讓人難以置信的相遇:
“人生在世,最令人痛心疾首、最難以忍受、最難忘卻的就是歧視。其實,遭受別人歧視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莫過于自己歧視自己。歧視既可以使人自暴自棄,一蹶不振,也可以使人奮發(fā)向上,勇往直前。意志薄弱者被歧視淹沒了生命的光輝,而堅強者則能從歧視中尋找到奮發(fā)向上的支點,如火焰中涅槃的鳳凰,把生命之花裝扮得美麗芬芳……”在教育學院組織的題為“我所走過的路”的專題講座上,一個中年男人口若懸河,侃侃而談,臺下人山人海,屏氣凝神……這是我所聽過的一場最精彩的充滿人生理性思考的講座了。
“我叫張星,是偏遠山區(qū)的窮苦人家的孩子,曾經(jīng)在初中時代飽受歧視,正是因為有了那次刻骨銘心的歧視,才轉變了我的人生,也成就了我美麗的人生。”
是張星,就是我初中的同學,十幾年不見,倘若是在街上偶遇,我們肯定是擦肩而過的陌路人。我那時心潮澎湃,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當初初中時期那個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壞小子”,怎么搖身一變就成了京城一所著名大學的名教授,成了我們心中所景仰的功成名就的專家呢?
“你還記得我們初中時期的班主任——物理老師嗎?”我問。
“我不想再提起他。”顯然,對物理老師吳老師——一個駝背、白發(fā)的老師,他還是那么耿耿于懷。
相信全班同學都記得那一幕。十多年前,吳老師正在講關于“水的浮力”,而我的同桌——張星,那時正捧著一本金庸的武俠小說,看得津津有味,吳老師發(fā)現(xiàn)了,大發(fā)雷霆,將一盒粉筆摔得粉碎。當時全班同學都嚇呆了,吳老師可是我們學校最嚴厲的老師呀,吳老師破口大罵:“張星,現(xiàn)在是最關鍵的初三復習階段,你竟然……你太沒有出息了,你簡直在糟蹋你爹娘的心血,也是在浪費自己的青春,像你這樣無知的孩子,要是能考上重點一中,我頭朝地轉三圈。我覺得你還是趁早滾回老家種田去,省得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那時張星氣急敗壞,“噌”地一下像彈簧一樣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然后走到講臺邊,指著吳老師說:“你不要門縫里瞧人——把人看扁了,我一定考上一中,考上大學,將來有一天超過你。”說完,他把那本武俠小說撕得粉碎。
“你知道嗎,第二年,我去復讀,離一中錄取線差了20多分;第三年,我再復讀,竟然超出了20多分。我要讓歧視我的吳老師看看,我是不是孬種?”張星說。
“雖然吳老師曾經(jīng)給了我很多真摯的關懷,但是,他不該在全班同學面前那樣歧視我。”張星說,“吳——吳老師還好嗎?回去代我看看吳老師,代我問他好。”
“你不是一直對他有成見嗎?”我問。
“可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沒有當初吳老師那赤裸裸的歧視,我會不會有今天的成就?”張星說。
第二天,張星回到京城,培訓結束后,我也回到縣城。
在一個風輕云淡的秋天,我去母校看望吳老師,因為我聽說他得了可怕的肺癌,手術后在家中養(yǎng)病。經(jīng)過病痛的折磨,吳老師臉色暗淡,形容消瘦。他見了我,興致很高,其間,我忍不住提起了張星的事情……
吳老師突然老淚縱橫,他哽咽地說:“我早就看出,張星會是我們班最出色的一個同學,我曾經(jīng)用了許多辦法想把他從沉迷武俠小說的泥潭中拔出來,但都無濟于事,對于像張星這么好強的孩子,一般的鼓勵和批評是沒有用的,關鍵是要用鋒利的刀子去給他做心靈的手術。你知道嗎?很多時候,別人的歧視能使我們從心底迸發(fā)出最堅強的力量……”一個月后,吳老師撒手人寰。
后來,在我和張星的視頻聊天中,我和張星講了吳老師的那番話,張星頓時泣不成聲,淚流滿面。他說,明年的清明,無論自己身在何處,無論自己多忙,他都要親自到吳老師的墳頭,為他最敬愛的老師點上一炷香……
在以后的時光里,我一直回味著張星所遭遇的滿含愛意卻又近乎殘酷的歧視,我感到,那歧視,滿含著吳老師的良苦用心,蘊涵著一種催人奮發(fā)的力量!對于像張星一樣的學生而言,在他們漫長的人生旅途中,吳老師的“歧視”肯定是一筆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作者單位:福建省德化縣龍潯中心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