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善:老驥伏櫪

從貿易起步，靠修理發家，憑整車制造登堂入室，到資本市場揚名立萬，力帆集團的發展史更像一部中國民營企業的發展簡史。

2010年12月22日，在全國工商聯執委會大會的茶歇期間，重慶力帆實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創始人尹明善笑容滿面地出現在《徽商》記者面前。

很少有人知道，再過半個月，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就要迎來73歲的生日。

20歲下放，41歲平反，47歲從商，65歲“從政”，尹明善人生經歷的起起落落是所有中國草根創業者的典型；從貿易起步，靠修理發家，憑整車制造登堂入室，到資本市場揚名立萬，力帆集團的發展史更像一部中國民營企業的發展簡史。

“力帆上市對我而言就像范進中舉。但跟范進不同的是我沒瘋。”在古稀之年把家族企業轉型為公眾公司，并成功躋身百億富豪行列，尹明善用自己的經歷詮釋了什么叫老驥伏櫪。

最愛安徽小崗村

“安徽最吸引我的是小崗村，就是改革的精神。她在安徽的政商學界，包括普通老百姓都是深入人心的。”

接受《徽商》專訪時，尹明善直言，小崗就是中國經濟建設的“井岡山”。

“中國過去三十年取得的成績靠的是改革，未來三十年的發展，中國依然需要改革。這也是我們民營企業家最向往的。”

在商海沉浮幾十年的尹明善早就是學到了大包干村民身上那股闖勁。在他的過往人生中，改革亦是永恒的主旋律。

回想當初，尹明善覺得自己的經歷就是一部傳奇史。上世紀七十年代末，40多歲的他才初次下海，選擇的產業是經商販賣圖書，和交通工具相差甚遠。到1989年，尹明善一躍成為重慶數一數二的民營書商，作為重慶最早的一批民營企業家之一，尹明善在54歲的時候，把目光投向了傳統摩托制造行業，開始創立“力帆”，并稱要親手造出最好的摩托車發動機。2003年，在靜心養老的年紀，尹明善又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進軍轎車業。

1938年，尹明善出生在重慶市涪陵區，父親過早離世，家境極為貧寒。1950年，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尹明善和50多歲的母親一起被下放到郊區的山上，居住在一間茅草房里，一床破被、幾個碗盆，家徒四壁。12歲的尹明善四顧無援，不得不棄學從商挑起了養家糊口的重擔。

兩年后，他考上了重慶市一家公立中學，因成績優異獲得助學金。

在讀書期間，尹明善很快成為出類拔萃的學生，讀高二就自修完大學數學課程，解答出了當時中國數學界的一些頂尖難題，成為學校的第一才子和傳奇人物。

1958年，當青春年少的尹明善正在編織人生美夢、憧憬著美好未來時，卻不幸被劃為“右派”，后來又被升級為“反革命”，被下放到工廠進行勞動改造，過了20年“牛鬼蛇神”的生活。

1979年，41歲的尹明善被平反，此時的他一無所有。在別人看來，已走到了人生的窮途末路。然而，他用姜子牙81歲出山的故事來激勵自己。

1985年，47歲的尹明善扔掉了“鐵飯碗”，開始嘗試從商。

尹明善創辦了重慶首家民營出版和書刊批發公司重慶長江書刊公司。當年編輯發行的《中學生一角錢叢書》發行量突破千萬冊，一下子掙了幾十萬元。曾經風靡全國的《龐中華字帖》也是他一手策劃的。

但是，尹明善發現，這樣的創業只能是小打小鬧，他認為圖書業注定不能做大做強，他要尋找最廣闊的創業舞臺。

1991年年末的一天，尹明善和經營著一家校辦摩托車廠的朋友聊天時得知，這家廠每個月需要幾百臺發動機，卻要到河南買，價格很高，敏銳的他從這個信息中找到了靈感。在仔細研究了當時摩托車行業的狀況后，尹明善再一次作了重大決定：造摩托車。

上世紀90年代，重慶的摩托車工業在嘉陵、建設兩個企業的支撐下，已在全國雄踞一方，不過那時的尹明善，“連摩托車輪子怎么轉都搞不清”，但是他依然決定造摩托車。

1992年，他54歲，本該準備退休的年紀，卻不顧眾多親友反對，東拼西湊了加萬元，創辦了重慶轟達車輛配件研究所。

據說，這個“轟達”其實是日本本田“HONDA”的音譯。

雖然尹明善的“轟達”摩托山寨十足，但在那個生產什么就能賣掉什么的年代，生意卻好得出奇。最紅火的時候，他手下那些忙不過來的員工干脆就到飛機場包機發貨，創造了摩托車行業從來沒有過的奇跡。

其后，轟達研究所更名為“重慶力帆”，號稱55歲(虛歲)從商的尹明善開始逐漸被媒體和公眾熟知，頗有些大器晚成地味兒。

新能源汽車中國領跑

“新能源汽車，中國的發展一定會領先于世界。”

雖然至今仍是中國汽車工業的小弟弟，但尹明善對當前國內汽車界普遍關注的新能源汽車卻有自己的理解和判斷。

他向《徽商》記者舉例分析，1977年，卡特當選美國總統時，美國已經開始用太陽能發電。但到布什當選美國總統時，卻下令拆除了國內的太陽能電站。

“為什么要在二十多年后把它扔了呢?因為美國已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既得利益集團，有石油集團、電力集團，他們根本不愿意推進新能源發展。但中國還沒有形成如此強大的既得利益集團，所以中國的新能源汽車發展得很快。”

與此同時，中國是一個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國家。

“電動汽車最重要的不是充電基站嘛，我們的中石油、中石化賺了那么多的錢，國家電網依靠覆蓋率，哪一家不能建基站?”

基于上述分析，尹明善堅信，未來在新能源汽車領域，中國一定可以領跑世界。但是當前中國新能源汽車普遍存在性能不穩定、價格較高等問題卻讓他憂心忡忡。

“現在不爭氣的，主要是我們汽車界。關鍵是我們國內的新能源汽車技術還沒完全過關，性能不夠穩定，而且成本偏高。即便是減去國家的政策補貼，電動汽車的價格依然高于燃油車。所以消費者還是不太愿意選擇新能源汽車。”

尹明善透露，與國內很多車企一樣，力帆也早已開始了電動汽車等新能源汽車領域的研究和開發。上海世博會期間，就有30輛力帆純電動轎車作為警用巡邏車服務于全球各地的游客。

其實，力帆可以算得上中國最年輕的汽車企業之一。

2003年，創造了包飛機發貨的摩托車銷售奇跡的尹明善迎來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個高峰，成功當選為政協重慶市第二屆委員會副主席，成為改革開放以來首位當選為副省級高官的民營企業家。

那一年，尹明善65歲。

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功成身退”時，這位飽經風霜的長者又在家人和朋友的一致反對中開始他職業生涯中的最大一次冒險——造汽車。

“民企造車，不論是吉利的李書福，還是華晨的仰融，都在資本市場有很強的運作能力，而尹明善沒上過這堂課，力帆后續資金很成問題。”力帆造車的消息傳出后，一位分析人士如此“當頭棒喝”。

可尹明善不管這些。

2003年5月，在重慶北部新區，力帆汽車廠開工建設。當一家日本公司對開發力帆汽車模具開價幾億元后，尹明善才真正明白，汽車真的很“燒錢”。但開弓哪還有回頭箭?

為了獲得汽車生產資質，尹明善先后尋找過長安、一汽、吉利等企業，希望能租用他們的生產資質，但這些企業開出的條件卻是，力帆的轎車必須冠以他們的品牌，尹明善顯然不能接受。

2005年9月，國家出臺扶持自主品牌和自主知識產權企業政策。讓一貫以自主品牌和自主知識產權來爭取資源和關注的尹明善，獲得了新的機會。同年12月，尹明善終于拿到了望眼欲穿的“通行證”——生產轎車的批文。

“當時總有人對我說，力帆現在才造轎車，是不是晚了點?但我的回答是：‘革命不分先后，造車不分早遲’。”尹明善說，事實證明，力帆并沒有晚多少。

到目前，力帆汽車已經建立起全國性的銷售網絡，并先后在越南、伊朗、埃塞俄比亞、俄羅斯等國家建立了分廠。

如今，力帆已經擁有力帆520、力帆320、力帆620、力帆豐順等多款車型。

政策對實業很虧待

“力帆上市對我而言就像范進中舉。但跟范進不同的是我沒瘋。”

2010年11月15日，力帆股票正式在上海證券交易所上市交易。尹明善的一個巧妙比喻，逗樂了現場所有人。

據悉，這是國內資本市場首次迎來民營車企，也是全球金融危機陰霾消散后首家上市的汽車、摩托車板塊企業。同時，力帆也是繼廣汽集團之后，國內第二家實現整體上市的汽車企業。

一些分析人士也認為這或許是力帆從實業轉向投資等虛擬產業的開始。

近年來，國內民營企業從實業轉向投資等虛擬經濟領域風頭正勁，稍稍有點規模和資金的民營企業家張口閉口都是投資。一些經濟學家為此疾呼，“大批實業資本涌向投資領域是對中國經濟的一種傷害”。

“首先是我們國家的政策環境有些問題。我在很多場合一直呼吁，也希望媒體朋友呼吁，中國的政策對實業很虧待。”

言談及此，一直面帶微笑的尹明善突然“嚴肅”了起來。

他認為當下中國的實業投資者“技術更高，投資更多，卻獲利更少”，工業領域中的汽車、鋼鐵甚至糧食、豬肉生產無不如此。

尹明善在記者面前算了一筆賬，“現在8000人做實業、做制造業，一年賺2個億；80人做房地產，一年也賺2個億；8個人搞投資，一年還能還賺2個億。大家都賺2個億，經濟規模決定了大家的稅收差不多。但是毫無疑問，我們首先要鼓勵8000人的企業發展，因為他提供了8000個就業崗位。”

尹明善進一步分析道，實業解決的是8000人就業，光五險一金就要繳2880萬，賺到的利潤14.4％還要刨除；而投資的純利遠遠高出實業。

“歸根結底，實業不賺錢了，人家自然會去搞投資。所以是國家的政策導向出了問題，政策鼓勵老板們去做房地產、去投資，但這樣下去會很麻煩。沒有人做實業、做制造業，中國經濟的未來怎么發展?你說是8000人的實業企業對社會貢獻大，還是8個人的投資企業貢獻大?”

采訪結束時，尹明善仍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