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實績的“具象化”

我們校長這些日子比較郁悶，因為他老人家吃盡千辛萬苦歷盡種種磨難唐僧取經一般求得的北大清華自主招生指標在接下來的筆試、面試中沒能結出豐碩的成果——未達到期望中的百分之五十的目標。而考取北大清華在我所在的學校就如同早年鄉村里一個十世單傳的家族收獲一名男嬰一樣珍貴，，倒不是說上了北大清華就可以羽化登仙，而是如今無論官方還是民間都已將鑒定一所學校高下優劣的參數“具象化”了：小學，看你多少學生考上了重點初中；初中，看你多少學生考取了重點高中；高中，則看你考取大學的學生數。至于重點高中，已不單是看你的本科率、重點大學錄取率了，看你學校北大清華的錄取數。

關于學校的辦學方針，誰都知道有這么一段精彩名言(誰是原創者暫時無從查考)：“一切為了學生，為了一切學生，為了學生的一切，，”此言固然動聽，可一旦到了那些籠罩于“具象性”實績考查陰影中的校園里，這句話便立刻成了僅供書寫于校園最醒目處的華麗裝潢，全無半點實際效用。因為在這樣的學校里，最優質的教育資源幾乎全都是為那些能體現學校教學實績、能為學校爭光的學生準備的。時下幾乎所有的重點中學都設立了匯聚全校最佳師資的所謂“重點班”、“強化班”，而這才是學校傾注全部心血澆灌的“大本營”。那些名教師、把關教師、特級教師等制造升學奇跡的資深專家將這些重點班、強化班打造成了一個個“教育特區”。至于那些普通班的孩子，雖說待在同一學校，卻往往很難享受到強化班、重點班的師兄弟們同樣的待遇，他們接受的不過是一種例行公事式的教育，正可謂“一日之內，一校之間，而氣候不齊”。于是，我常常聽到一些中學在臨近中考、高考時打發一些成績不佳者離校回家的消息。因為他們在校除了增加升學率的分母外，還會成為校園中的不安定因素，甚至可能影響到那些“升學明星”們的出類拔萃，于是就只能先將他們勸退了。中國的基礎教育就是這樣在一種“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唯上式”理念的引領下一步步走向功利化的極致——上面以抽查學生的歌舞表演評定一所學校的“素質教育”狀況，唱歌跳舞一時間便會成為所有校園里的主打節目：上面以檢查課題論文鑒定一所學校的教科研實力，跑課題買論文便會一下子成為校園里一切工作的中心……當上面以考取北大清華論英雄，下面的學校能不挖空心思絞盡腦汁傾一校之力來打造這一足以讓校長老師風光無限的亮點嗎?

前幾年曾聽說西北某縣四套班子成員集體到縣電視臺為縣中當年未有學生考取北大清華向全縣父老鄉親道歉的消息：幾天之前又聽到一則新聞，本地一個每年還在中請國家財政貼補的貧困縣通過人大形成決議：對考取北大清華的考生的任課教師每人獎勵人民幣3萬元。“北清情結”已如此深入官方民間，我們的教育還能從容淡定堅持自己的操守嗎?

其實，放眼神州，具有“實績具象化”思維的又豈止是教育界?單純以GDP數值衡量一個地區的經濟發展，以高樓大街衡量一個城市的現代化程度，以開發區的面積衡量工業化進程，以入學率衡量高等教育的發展……凡此種種，勢必將對社會發展的考量引到一條思維狹隘、極端功利的軌道，其實，社會的發展遠不是幾個簡單的數字、幾件具象性的事物可以呈現得了的。尤其是關乎每個人的健康成長、關乎民族未來的教育，更不應當簡單僵化地以考取名校學生的多寡來衡量其優劣高下，否則，會計師就是最好的教育評估者了。當然，這種“實績具象化”考評模式大大方便了管理者，但你知道這種模式帶來了多大的副作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