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斯的“生死五嘆”說起

我國古代偉大的歷史學家司馬遷在《史記·李斯列傳》中精彩而深刻地記述了秦國李斯由一閭巷布衣，到位列三公，再到助桀為虐、為虎作倀，最終被趙高、胡亥所殺的全過程，批判了李斯貪求功名富貴，一切以個人得失為轉移的極端自私、極端懦弱，養虎貽患，玩火自焚的可恥本性。為了警示后人切莫過分熱衷對富貴權勢的追求，切莫對貧窮卑賤的過分恐懼，做人做官應該堅持原則，走得正、走得直，司馬遷不惜筆墨描繪了李斯悲劇的心路歷程——李斯的“生死五嘆”，現在讀之，仍栩栩如生，令人深思不已。

李斯的第一次感嘆是“廁鼠之嘆”。李斯年輕時當過小官。有一次，他看見老鼠在廁所里吃臟東西“見吏舍廁中鼠食不潔”，遇到人或狗來，嚇得立刻四處逃竄，“近人犬，數驚恐之”。他由此想到在堆滿糧食的倉庫里的老鼠卻自由自在不受驚嚇地吃著上好的糧食，“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①。同樣是鼠，兩相對比，差別竟如此之大，他不由得感嘆說：“人之賢不肖譬如老鼠矣，在所身處耳！”②即人的高貴和沒有出息就如同糧倉里與廁所里的老鼠一樣，是由其所處的環境好壞決定的啊！這“廁鼠之嘆”，反映出李斯對權力地位的極度渴望。于是李斯“從荀卿學帝王之術”，開始拼命向上爬，躋身到權貴之列。棄擲小官不做，過后，再投呂不韋門下，尋找機會接近嬴政，開始了不懈地向權力高峰的攀爬。不久，以不足800字的巨文杰作《諫逐客書》，讓其才華謀略廣為人知，不僅讓嬴政對他刮目相看，迅速收回“逐客令”，成為秦王的重要客卿，而且進入了秦國政治的最高層，開始了飛黃騰達。

李斯的第二次感嘆是“榮耀之嘆”。經過多年的奮斗，李斯已經深得秦始皇的信任重用，當上丞相，位極人臣，尊榮顯赫。女兒全部嫁入皇室，兒子婚配的也全是公主。一天，李斯任三川郡守的長子李由告假回家，李斯為此大宴賓客，文武百官前來祝賀捧場，門庭若市，車馬絡繹不絕，盛況空前。面對此情此境，李斯不由慨然嘆曰：“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遂擢至此。當今人臣之位。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③就是說，他原來只是一個平民，受皇帝拔擢而有了今天，擁有作為臣子的最高地位，可以說富貴到了極點！可事物達到極盛就會衰弱，不知自己將來結局如何啊！顯然李斯這“榮耀之嘆”中有志得意滿的自豪，也有對未來命運的擔憂。本來，有憂患意識不錯，可以提醒他自己克己奉公，小心謹慎，注重修養，秉持操守，可李斯卻一心想的是富貴權勢來之不易，如何才能長期保持。他的憂懼是完全來自個人的患得患失，完全來自對榮華富貴的熱衷與眷戀。這種心態，最終導致了他逐漸走向毀滅的深淵。

李斯的第三次感嘆是“墮落之嘆”。這是在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死于沙丘，李斯為了保存自己的權勢富貴，在中車府令趙高的威逼利誘之下，背棄良心，背棄為人的底線與為官的操守，答應與趙高合謀讓胡亥矯詔篡位后所發，是地地道道的“墮落之嘆”。當時，李斯淚流滿面，大聲嘆息說：“嗟乎！獨遇亂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④這一嘆，表明李斯為自己的背叛與為虎作倀找到了借口：不是我不忠，是生逢亂世，環境所迫啊！這可以說得上是自欺欺人之嘆。以李斯的政治智慧，他很明白趙高偽詔殺太子立胡亥，對國家會造成嚴重危害。但追名逐利、貪戀富貴權勢的欲望使他丟棄了忠義，選擇了邪惡，完全由一個杰出的政治家墮落為自私自利、目光短淺、助桀為虐的可恥政客。

李斯的第四次感嘆是“悲戚之嘆”。沒過多久，當趙高借助李斯立胡亥為秦二世后，李斯的利用價值已盡，趙高便將李斯逮捕入獄。李斯披枷帶鎖，成為囚犯，轉瞬間，從天堂跌入深谷。這一猝不及防的沉重打擊，讓李斯痛苦不已。但他在對天發泄的同時，還不忘為自己的錯誤與罪責辯解。他嘆道：“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為計哉……吾以忠死，宜矣……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趙高為佐，吾未見寇至咸陽，糜鹿游于朝也。”⑤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實在可悲呀，既是無道的昏君，怎么能為他施謀定計呢？我為忠誠而死，值了。現在天下造反者已占有半個國家，但胡亥還未醒悟，仍以趙高為輔佐，我必將會看到造反者打進咸陽，占領國都的那一天。這一嘆，雖屬“悲戚之嘆”，但絲毫難以讓人產生憐憫、產生同情。當時的李斯已完全喪失一個政治家的膽識與勇氣，他更加貪生怕死，心懷僥幸，幻想憑借他對秦王朝曾有過的貢獻，對秦二世擁立的功勞，秦二世或許能讓他復享權勢富貴。于是他給秦二世上了獄中書，可趙高不但扣下他的上書，還說動秦二世很快將他“腰斬于咸陽”并“夷滅三族”。

李斯的第五次感嘆是“夢幻之嘆”。臨刑前，李斯面對兒子，涕淚交流，發出了一生中的最后一嘆：“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⑥意思是說，我想再和你一起牽著黃狗出老家上蔡東門去郊外打獵捕兔，難道還有可能嗎?可謂“夢幻之嘆”，遂父子相哭。

前四次感嘆中，有痛苦、有怨恨、有恐懼、有后悔、也有詛咒憤懣，唯獨沒有克己自省，沒有他對自己作為幫兇所犯罪責的深刻檢討。第五次感嘆，心酸、痛楚、悲涼、凄慘，既有對生命的戀戀不舍，又有對人生無常的感慨萬千，讓人聞之既心酸又憎惡。

李斯這位本該彪炳千秋，為后人景仰追慕的政治家、文學家，終因對權勢、對財富的過于熱衷與貪婪，喪失廉恥節操，利令智昏，與大奸大惡同流合污，沆瀣一氣，禍國殃民，最后落得自己死于非人之刑，子孫親屬也被誅殺殆盡的可悲下場。除去封建權貴們爾虞我詐，玩弄權術，勾心斗角，維護封建政權的卑劣，反動本性的一面外，李斯對富貴權勢的極度貪戀，背棄為人的底線與為官的操守，最終走上自取滅亡的慘痛教訓真夠令人深思！

政治理論和大量的歷史事實證明，腐敗是和公共權力相伴而生的，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這在任何政治制度、任何社會都是一樣的。要有效地預防腐敗、制止腐敗，除了建立一些切實有效的制度，以權力約束權力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加強對手中掌握著公共權力的官員們進行教育。社會主義制度的國家更應這樣！因為公共權力一旦被政治思想不堅定、公仆意識淡薄的黨政官員掌握，他們進行腐敗活動會更加隱蔽和遮人耳目。所以應加強對廣大黨政官員的教育，使他們切實從思想上樹立起馬克思主義的權力觀，時刻牢記，權力是人民賦予的，而不是自己的。要真正把為最大多數人民謀利益，把建設社會主義強國，實現共產主義作為自己人生追求的最終目標和衡量人生價值的最高標準，并在生活工作中，切實加以踐行，才能為人民掌好權、用好權。權力具有雙重性，如果利令智昏，用公共權力為自己的私欲謀取大量的不義之財，沒有不透風的墻壁，一旦事情敗露，最后權力還可以把自己帶進牢獄，甚至帶進墳墓。這絕不是駭人聽聞！每年年末中共中央紀律檢察委員會、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布的那些省部級、地廳級及縣處級大大小小受到法律制裁的違紀違法、腐敗官員的數據就是有力的說明。

當然，遏制權力腐敗、消除腐敗，是一項長期而艱難的任務，在認真對各級政府官員進行廉潔自律和反腐敗教育的同時，還要設立相關的以權力制約權力的制度，加大懲治腐敗的力度；還要深化改革，特別是從黨和國家政治、經濟運行機制層面解決問題，為不斷深化我國改革開放，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營造一個健康向上的社會環境。這是十分重要的。胡錦濤總書記在第十七屆中央紀律檢察委員會第六次全體會議上發表重要講話，要求反腐倡廉工作更加注重圍繞中心、服務大局，更加注重標本兼治，懲防并舉，更加注重完善制度、規范權力，更加注重維護民利、保障民生，更加注重整體推進、突出重點，更加注重深化改革、開拓創新。昭示著我國的反腐倡廉進入了新的階段。我們的各級黨政官員，如果都能緊跟時代的步伐和黨中央的部署，樹立高尚的情操、正確的理想、健康的追求，善于以史為鑒，徹底杜絕極端的個人權力欲望，那么從華堂高座到囹圄囚徒，牢獄之苦，甚至失去生命的悲劇定然就能避免。說到底，高官也好，一般官員也好，百姓也好，首先只有會做人、做正事、走正道，奉公守法，他們的人生才能有所作為，自身也才能真正得到內心的寧靜與快樂。

參考文獻：

①②③④⑤⑥司馬遷：《史記·李斯列傳第二十七》，岳麓書社。

責任編輯：達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