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 琴
(南昌大學 藝術與設計學院,江西 南昌 330008)
諾思洛普·弗萊(Northrop Frye, 1912—1991) 是20世紀北美最著名的批評家,也是英語世界有史以來最杰出的文學理論家和文化批評家之一。
弗萊堅持認為,文學意義的產生不能依靠其他外在的因素,必須尋找一個內在的“假設前提”,在這個假設前提下才能尋找文學的意義。這個假設性前提或說假設性語境在英美新批評那里表現為語言或形式,而在弗萊那里則是“神話原型”,因為“神話原型”包含了文學藝術的意義與形式。弗萊區分“天真的”和“傷感的”兩種文學反應,從閱讀經驗的角度驗證了文學意義源于“神話原型”的觀點。
弗萊在追問文學意義來源的過程中逐漸生成了他的文本思想。具體來說,他始終堅持以“文學文本”為基點的批評觀,視文學文本為一套“詞語秩序”,并賦予其文本思想以動態性、文化性的品性。
在《批評之路》開篇,弗萊提出了兩個問題,一個是文學批評的研究對象,另一個是如何達至詩的意義。在弗萊看來,這兩個問題密切相關,可以說,只要我們先弄清楚“我們如何獲取詩的意義”或說“詩的意義從何處來”這個問題,那么“關于文學批評的研究對象”這個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這里,弗萊將兩個問題相提并論,表明了文學意義的獲取是文學批評首要關注的問題。
弗萊認為,人們普遍認為文學意義源于語境,但語境可以分為兩種,一是意圖性的話語語境,二是想象性的文學語境。在具體的批評實踐中,從意圖性的話語語境中探尋文學意義的現象十分普遍,而想象性的文學語境往往被忽視。
所謂意圖性的話語語境,是指我們通常所說的“原始意義”或“字面意義”,是可以用散文式意譯表現出來的意義,它往往受到語義纏繞且豐富多變的侵擾。所以,弗萊會說“雖然文學中的所有意義似乎首先指意圖性的話語語境”,但這是“一個永遠是次要的而且有時是錯誤的語境”。可見,他反對從字面上去尋找文本的原始意義,因為這種意義是不可能找到的,字面意義本身由于語義的復雜性、多樣化帶來了多重含義,因此我們最終無法獲取文學意義。
弗萊認為,如果始終堅持在意圖性的話語語境中尋找文學的意義,這勢必導致兩種不良后果,一是“文獻式”批評,二是“外部式”批評。這兩種批評都將文學意義的獲取求助于文學之外的諸多因素,不僅無法直至文學的真正意義,而且還放逐了文學本身。首先,弗萊說:“如果一首詩的意義主要在意圖性的話語語境范圍內尋求,它就會成為一種文獻,與文學之外的某種文字領域相關?!盵1]3-4“文獻式”批評就是使文學本身成為文學之外各種文獻材料的集成體,此時批評的中心不再是文學作品本身,文學作品成為展示作家生活的記錄載體。這其實是19世紀以來十分盛行的傳記批評、作者中心論的體現,文學意義的獲取只能取決于作家的生平與經歷,這不僅消解了批評存在的可能性,而且文學的價值與意義也消失殆盡。其次,意圖性的話語語境還將導致“外部式”批評,這種批評尋找文學與社會歷史之間的直接關聯,將文學的語境置換成某種歷史觀的語境,具有明顯的“決定論”傾向。他說:“從明顯的社會內容轉向潛在的社會內容,從詩的歷史語境轉向它在某種總體歷史觀里的語境。這里毫無疑問仍然是決定論,是那種從根本不是文學的東西中去尋找文學基本意義的沖動?!藢ζ鋬热葸M行寓言式解釋外,它回避文學的任何其他因素?!盵1]4-6這里,弗萊并沒有完全否定歷史批評的研究方式,他只不過反對將文學作品與社會歷史作橫向的類比,把文學作品作為驗證社會歷史事件的依據,而強調在文學自身假設的語境中去尋求文學的意義。最后,弗萊概括出意圖性的話語語境存在以下三大不足:一是它無法解釋文學的形式;二是它無法解釋文學詩的或隱喻的語言,從而獲取真正的詩的意義;三是它無法解釋社會語境與文學語境之間的不一致關系。[1]6因此,文獻式、外部式的研究方法無法在文學自身所假設的語境中,即將文學本身假設成一個由反復變化的程式構成的復合整體或一套詞語秩序,來探討文學形式、語言等可以獲取文學真正意義的眾多因素。
總而言之,“意圖性的話語語境”所導致的“文獻式”、“外部式”研究方法是一種“決定論”的思維模式,它使文學意義的產生不是源于其自身,而源于文學之外的東西。因此,弗萊堅持認為,文學意義的產生不能依靠其他外在的因素,正如文學批評學科的建立不能隨意建立在其他學科的基礎之上,即“批評沒有自己的預設,而必須‘依靠’其他的學科”[1]2。為了避免以上傾向,弗萊為文學批評尋找一個自己的“假設前提”,強調只有在這個假設前提下才能尋找文學的意義。
弗萊通過反對在“意圖性的話語語境”中尋求文學意義的探討,明確地指出,文學意義必須在文學自身假設的前提下才能夠獲得。在弗萊看來,這其實就是將文學視為一個整體的詞語秩序,其中存在著一個反復變化的程式,即“神話原型”,它包含了文學藝術的形式與意義,充分體現了文學文本的質性。
第一,弗萊指出,英美新批評最大的功績就是將語言和形式定于詩歌意義產生的基礎,弗萊認為,這不僅為文學意義的尋求找到了一個自身的假設性語境,而且也將文學批評的研究視角轉向了文本的語言與形式。他說:“這種分析批評(英美新批評)的最大優點在于它承認詩的語言和形式是詩歌意義的基礎。在此基礎上,它確立了對所有用非文學來解釋文學的‘背景’批評的抵制立場?!盵1]6也就是說,新批評的批評方法有效地抵制了所有企圖用文學之外的因素來給文學意義設定語境的做法,為詩歌意義尋求一個自身的假設性前提奠定了基礎。這也表明了弗萊對文學意義的來源這一問題的立場。在他看來,文學意義的獲取只能從文學文本內部著手,文學文本的語言、形式構成了意義生成的文學語境。聚焦于文學文本自身的語言及形式,將研究的視角從文學之外轉向文學之內,在這一點上,弗萊的文本觀與英美新批評的文本觀有異曲同工之妙。
第二,如果說弗萊與英美新批評一樣將文學意義產生的語境圈定在文學文本的內部形式,強調文學文本擁有一個自給自足的體系框架的話,那么,弗萊所假設的文學語境卻比英美新批評要大得多,復雜得多。因為,弗萊企圖在文學語境與歷史語境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在他看來,英美新批評設定的文學語境僅局限于單個文學文本的語言與形式,而無法將所有文學文本納入其研究的視野,這樣的文學語境局限且封閉,無法解釋單個文學文本與其他文學文本的關聯意義,也無法明確整個文本群所呈現的形態與意義。對此,弗萊直言不諱:“與此同時,它也使自己失去了文獻批評的巨大力量:語境的意義。它只是一個接一個地解釋文學作品,而對文類或對將所分析的不同文學作品聯系起來的任何更大的結構原則卻不加注意?!盵1]6也就是說,它最終沒有將文學視為一個整體,無法為文學意義的尋求建立一個前后連貫的、完整的假設性前提。因此,新批評最后只會走向極端,導致像結構主義那樣將文學文本完全封閉起來,而這樣完全封閉起來形成一個自足的空間,既沒有共時的比較,又沒有歷時的審視,最終也只會產生“內部爆炸”,最后又只會像文化批評那樣,以全新的姿態去呼吸外部的新鮮空氣。正如弗萊所說的那樣:“這種批評方法的局限性很快就變得十分明顯,而且大多數新批評派的批評家遲早會重新依賴已經確立的某種文獻的語境,一般是歷史的語境。”[1]7所以,只有將文學語境與歷史語境整合成文學意義產生的假設性前提,才能真正地尋求文學文本的意義。
第三,將文學意義產生的語境牢牢地定在文學自身的前提中,并綜合文學語境與歷史語境,這就需要假設文學本身是一個整體,將文學文本視為一套“詞語秩序”。只有這樣,批評家才可以審視自神話以來,詩歌、戲劇、小說、電影等各種樣式的文化產品,從而發現并找尋它們中存在著變化且反復的“神話原型”。一方面,“神話原型”的生成語境是文學內部自身的語境。它源于某個詩人全部的文學作品,也源于同時代詩人所有的文學作品,更源于所有作家的文學作品。與此同時,它還擁有更廣闊的文化語境,因為所有的文化產品在“詞語秩序”的基礎之上達到了合流。另一方面,“神話原型”包含了文學藝術的意義與形式。在弗萊看來,“文學本身就是神話的移位”,而“在文學批評中,‘神話’歸根結底是指‘情節結構’(mythos),即文學形式的一種賦予生機的結構原理。”[2]具體來說:(1)神話具有抽象的故事模式,它為文學提供了故事框架。[3]123-124(2)神話體現了人類的形式,將自然與人類融為一體。[3]125-126(3)神話呈現詩意的生活,具有內在的文學屬性,最終神話與文學合為一體。[3]126-127(4)神話與文學具有相同的結構原理。由此,弗萊得出結論:“文學形式不可能來自生活,而只能源自文學傳統,因而歸根結底來自神話。”[3]131也就是說:“神話帶給作家一個已經準備好的結構框架,帶有古老的灰白,允許作家將所有力量奉獻給他精美的設計。”[4]這樣,弗萊先是肯定英美新批評將文學意義定于語言與形式的做法,在此基礎上,將文學語境與歷史語境結合起來,在更加廣泛的視域中來審視文學的意義,進一步指出“神話原型”內蘊了文學藝術的形式與意義。正如Jackson K Barry 對弗萊的評價中所說:“弗萊的神話批評穿透藝術作品達到神話原型,而這種神話與原型包含了藝術的意義與形式。真正的意義最后回到作品本身。這種方法既可以與研究的作品保持平衡又可以超越它?!盵5]這個超越其實就是對“神話原型”的探尋。
如果說,文學意義的尋求在英美新批評那里只是單個文本的語言與形式,那么在弗萊那里則是“神話原型”,它集中體現了文學文本的存在特性,具有一定的普遍意義。正如劉俐俐將弗萊與茵伽登、韋勒克比較后指出:“弗萊也關注到文學作品的意義或者傾向性問題,然而恰恰在傾向和意義這一點上,他顯示了自己的創新以及與茵伽登、韋勒克、沃倫的不同:他提出了文學原型的概念,認為非移用的神話是文學的本原,后來的文學作品都是對這些神話原型不同程度的移用,‘用’神話表明了文學自身對神話傳統的繼承,對神話的‘移’則表明了革新的歷史趨勢和作家在具體文本之內的創造性,文學文本中的傾向性、意義以及評價性的內涵,都是通過神話原型特別是‘移用’表現出來的。弗萊超越了具體文本的狹窄框框,而是在宏闊的文化傳承中觀照作品?!盵6]
“天真的”文學反應和“傷感的”文學反應代表著兩種不同的閱讀經驗,這種不同將會導致我們從不同的途徑去獲取文學的意義。在弗萊看來,“傷感的”的文學閱讀要求對文學文本進行整體性的把握與解讀,透過斷斷續續的敘述片斷來尋覓文學中不斷重復的東西,而這就是“神話原型”,這樣,弗萊從閱讀的角度及閱讀的感受來談文學意義的來源,體現了追問文學意義的現實需求與心理需求。
第一,弗萊區分了兩種文學反應,即“天真的”和“傷感的”的文學反應,這源于席勒的術語,只不過弗萊是從文學經驗的性質上來使用它們。所謂“天真的”的經驗,則是一種采用線性思維方式進行閱讀的習慣,它往往引領讀者從開頭直至結局,并將結局與開頭協調起來理解。參與其中,是為了獲得一種自足的娛樂,這種自足則是源于對文學作品產生的一種無法去除的“期待視野”,這種“期待視野”不僅逃避“文學”本身,形成長時間內對許多作品的“成見”,而且還使文學批評無用武之地,此時獲得的文學經驗則是個別的、零散的,因此,弗萊說:“如果閱讀只形成一系列不相關聯的經驗,一部接一部的小說,或一首接一首的詩,或一部接一部的戲劇,那么閱讀就會產生消遣或消磨時間的感覺,而許多懼怕閑暇的人也相信它會產生這種感覺?!盵1]13由此可見,“天真的”文學經驗并不利于我們真正的把握和理解文學的意義,它總是以獲取自足的快樂和驗證相關的“成見”為最終目的,所以,這樣的閱讀經驗在弗萊看來是一種淺層次的文學經驗,而應該倡導“傷感的”的閱讀經驗。
第二,“傷感的”閱讀經驗被弗萊定義為“與批評的開始同步,始于對作品整體的閱讀”。因為它堅持兩點,一是承認批評的存在價值,二是始于對文學文本的整體性把握。這種閱讀不再會產生自足的快樂,而在“懸念和希冀相連”的間隙中獲得欣賞的快樂。它不以追求故事結局為目標,而在閱讀的過程中不斷追尋文學整體中的不斷重復的東西,即“神話原型”。弗萊以布萊克的研究為例,描繪了這一過程,他說:“這種強調在英國文學中始于布萊克的‘預言’,尤其是《密爾頓》和《耶路撒冷》,它們回避線性敘述的感覺,在一系列展開的語境中不斷重復中心主題。小說越來越趨向于取消那種使讀者不斷猜想‘結果如何’的目的論的情節;詩歌放棄了敘述的連接組織,傾向于不連貫的片斷;在馬拉美和其他一些人的作品里,它甚至避免那種提到或指出被認為外在于詩歌之客體的離心運動。這種強調雖然始于一致性,但它本身并不強調一致性而是強調力度——一個又使我們回到理想經驗概念的詞。”[1]14可見,與“天真的”反應相比,“傷感的”反應更強調通過文學閱讀來把握“一個連貫的經驗結構”,而這個經驗結構則集中體現“神話原型”中。
第三,在弗萊看來,“傷感的”的文學閱讀反應甚于淺層次的“天真的”文學反應,可以稱為一種“理想的文學經驗”,這種閱讀經驗一方面可以展現文學藝術整體的魅力,另一方面,還可以將文學意義的追尋與我們生活的追求緊密聯系起來。這和霍普金斯的“內在特性”和“內在應力”,普魯斯特的瞬間回憶和認識,艾略特的處在世界軸心的永恒的時刻,以及一批更現代的作家的神秘的性亢奮、毒品和帶有佛教性質的啟蒙時刻都有共通之處,因為他們都是在談論一種理想經驗的形式,而這種理想經驗就是生活的真正目標。這樣,弗萊將文學意義的來源與人類的理想與追求放置到一個平臺上來考察,而充分體現文學意義的“神話原型”不僅體現了文學藝術的形式與意義,而且還帶上人類之普遍理想的內蘊。
弗萊區別了兩種文學反應,即“天真的”和“傷感的”反應。這其實是兩種不同的閱讀經驗,在弗萊看來,閱讀所產生的文學經驗與文學批評的研究對象密切相關。“如果用‘閱讀’作為所有文學經驗的一個通稱,那么解釋在閱讀習慣中正在發生的事情就成了批評的主要功能?!盵1]13可以說,如果文學批評不以文學的“神話原型”作為其研究對象的話,那只會產生“天真的”的閱讀經驗,反之,則會產生“傷感的”閱讀經驗。
由此可見,弗萊追問文學意義來源的過程中逐漸生成了他的文本思想。(1)弗萊明確文學文本的語言、形式構成了意義生成的文學語境,這表明了弗萊始終以“文學文本”為基點的批評觀,強調文學意義的產生語境只能牢牢地定在文學文本中。(2)弗萊進一步指出,必須將文學語境與歷史語境結合起來,這其實是要將文學視為一個整體,為文學意義的尋求建立一個前后連貫、完整的假設性前提,這勢必生成了將文學文本視為一套“詞語秩序”的文本思想。這里,“詞語秩序”包含兩重含義:“詞語”是一切文學文本的形式載體,甚至是一切文化產品的共性載體;“秩序”則強調文學文本之間、文學文本與文化文本之間的規律共性。(3)弗萊最后談獲取文學意義的途徑是“傷感的”閱讀反應,從實踐的層面檢驗了其整體的“文本觀”,而且還賦予其文本思想以動態性、文化性的品性。動態性體現在把握與尋求“神話原型”的過程中;文化性體現在文學文本意義與人類普遍意義的融合中。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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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劉俐俐.一個有價值的邏輯起點——文學文本多層次結構問題[J].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