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淑波
(大慶師范學院 法學院,黑龍江 大慶163712)
關于教師教育權,學術界有眾多的認識和表達。日本學者奧平康弘提出,“教師是在學校教育制度的框架內,在和兒童、家長、教師集團、學校設置者等關系中存在的。在這諸種關系中,教師是受到家長的直接委托(私立學校的情況下)或受到家長的間接委托(公立學校的情況下)乃至受到一般公民的抽象的委托,在學校設置者設立的教育機關中與兒童接觸。教師的‘教育權’,只是在這種制度的制約下才確立的,因而,與其說是權利,不如說是權限”[1]。尹力教授提出,作為法律權利的教師的教育權,是指教師在教育教學活動中享有的由《教育法》、《教師法》等國家法律賦予的權利,是國家對教師在教育教學活動中可以為或不為的許可和保障。教師的教育權是為了保障學生的受教育權利而被確認的職務上必要的權利。[2]日本學者兼子仁提出,教師的教育權限旨在保障學生的受教育權利,在這一范圍內,其教育權本身雖然不是教師個人的人權,但卻具有保障學生受教育權利的“教育人權上的價值”,具有“自治的權限性和人權性并存的復合性質”[3]。日本學者浦部法穗認為“教師的自由在邏輯上是從屬于兒童的學習自由的”,“我們在說教師的教育自由時,并非單純是教師自由,而應從兒童的受教育權利的觀點來考慮”。[4]馬榮老師認為,教師的教育權要求其他任何組織、個人不得做出妨礙、侵犯教師行使教育權的行為。從這個角度而言,教師教育權是一種絕對權;但教師教育權的實現又必須依賴于特定義務人的積極作為,必須依賴于受教育主體的作為才能得以實現,由此教師教育權在此種意義上又是一種相對權利。[5]從上述關于教師教育權的論述中可以看出,對教師教育權的內涵與性質還沒有達成共識。本文擬從探討教師教育權的強制性入手以解決對教師教育權認識的誤區和制度設計的缺陷。
關于教師教育權的公權力性質問題,學者中有很大的爭議。這主要是由于實踐中,各國對教師職業定位的不同所致。對于教師職業定位,從世界范圍講,大致有公務員、公務員兼雇員、雇員3種類型。以法國和日本為代表,將公立學校教師定為國家公務員,由政府任用,享有公務員的各項權利。以英國和美國為代表,公立學校的教師兼有公務員和雇員雙重身份:一方面,基于公務員身份,他們享有公務員法律規定的各項權利;另一方面,基于雇員身份,他們又具有契約中所規定的權利和義務。也有一些國家的公立學校教師屬于公職雇員,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的私立學校教師均屬于雇員身份。在我國,根據我國現行的《國家公務員法》,教師不屬于公務員系列。根據《教師法》的規定,教師是履行教育教學職責的專業人員,要想從事教師職業,必須獲得相應的教師資格。教師資格是國家對專門從事教育教學工作的人員的最基本要求,它規定了從事教師工作必須具備的條件。教師是專業人員,這是教師職業的身份特征。教師教育權就是作為專業人員,教師在從事教育教學活動中的特殊權利,而這種職業的特定權利又與一般專業人員的權利不同,它集職權與職責于一身,具有公權力性質。
首先,從主體上看,教師教育權屬于從事教師職業的專業群體而非某個個人。公共性是公權力的核心內涵。其次,從客體上看,教師教育權指向的是公共事務——公民的受教育權。教師教育權的行使主要是教師所在學校的職務行為,是公共行為。1966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國際勞工組織聯合發布的《關于教師地位的建議》中指出:“教育工作應被視為專門職業。這種職業是一種要求教師具備經過嚴格并持續不斷的研究才能獲得并維持專業知識及專門技能的公共業務。”[6]世界上多數國家都采納了這一建議。第三,從來源上看,教師教育權的來源和基礎是公共利益——公民受教育權利義務的實現。我國實行九年義務制教育,教師教育權承擔著公共責任并且是為公共利益服務的。第四,從內容上看,教師教育權具有權利與義務的統一性。教師的教育活動不是教師個人意志活動,為了完成教育教學職責,教師教育權是不可以隨便放棄的,它既是教師的職權,又是教師的職責。第五,從形式上看,教師教育權具有法律性。教師教育權主要由國家通過法律賦予,根據《教育法》、《教師法》等我國相關法律規定,教師教育權主要包括:教育教學權,開展教育教學改革和實驗的權利,學術自由權,教育指導權,教育評價權,教育批評權等。
教師教育權的上述特征決定它具有公權力的性質,而公權力又具有強制性。確立教師教育權的本質是公權力具有強制性,在實踐中有利于保障教師教育權的相對獨立性和學生受教育權的充分實現,有利于處理好教師履行職責與保護學生權益的關系。
中小學生行為能力的限制性、班級的集體性,決定了教師教育權的特殊性。為此,要保障教育教學活動的順利進行,法律必須賦予其相應的強制性。
中小學生的身心發展特點決定著教師教育權對相對人必須具有一定的強制性。中小學生為不完全行為能力人,同時我們也不能簡單地套用成人的權利與義務規范去規制學生。教師教育權的直接指向是學生受教育權利的實現。教育要塑造意志就必須限制學生的意志,教育要培養習慣就必須限制學生的行為,教育要利用社會資源,相對人就必須履行自己的義務。
學校教育的集體性決定著教師教育權必須對相對人具有強制性。現代教育以班集體授課制為特征。學校教育活動不但是師生互動的問題,而且包含著生生互動。學生個體的社會化過程也離不開同伴集體。所以學生的受教育權的有效實現有賴于個體權利與集體權利的和諧。個體權利的行使不得危害集體的他人的權利。教師要有權采取必要的懲戒措施以制止學生的故意或過失地危害他人、集體的行為。集體利益的實現、集體意志的形成都決定著必須賦予教師采取必要的強制措施的權利。
由于沒有賦予教師教育權以應有的強制性,社會輿論片面夸大學生的權利,學生家長無理責難教師,教育主管部門和學校不積極維護教師的應有權益等問題在一定程度上的存在,使得教師為了自保而不作為的問題也已經顯現。正如有研究者所指出的那樣,自20世紀90年代初期開始,我們開始強調保護青少年的人身權利。1991年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二十一條規定:“學校、幼兒園、托兒所的教職員工應當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嚴,不得對未成年人實施體罰、變相體罰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嚴的行為。”當然,我們認為強調保護學生的人身權利的價值取向是無可厚非的,但是片面強調和夸大學生的人身權利,卻對師生的教育法律關系產生了很大的負面影響。僅第二十一條的“不得對學生實施變相體罰”導致了基礎教育戰線的很多老師不想管、不敢管、不愿意管學生。其次,新聞媒體對于一些“教師事件”過分夸大事實造成負面報道;很多家長自私自利,目光短淺,過分溺愛自己的孩子,當孩子受到批評之后,就去找老師茬,毆打教師,甚至到學校及教育行政部門領導那里去告狀而學校及教育行政部門視“安全穩定為頭等要務”,不為教師主持公道,使得老師成為弱勢群體,逐步喪失了教育的話語權。教師和學生兩個主體權利義務關系非對稱性,是教師教育權難以實現的法理根源。
據半島網一篇題為《女教師遭投訴被調崗吞藥自殺 稱“他們欺負我”》 的文章報道,一名女教師由于對班上一名上課時不認真聽講并影響到周圍同學學習的學生,罰站了十幾分鐘,結果,被該學生的家長投訴。學校做出了讓該教師書面賠禮道歉的處理決定,并對其崗位進行了調整。該教師多次找校方溝通,但學校還是堅持了原來的處理決定。由于受不了學校的處理及學生家長的強硬態度,感到萬分委屈的該教師,于2011年2月21日下午4時左右在學校辦公室內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藥,幸虧被其他老師發現搶救及時,才挽回生命。
教師教育權如何保障?教師教育權的相對人——學生如何切實履行自己的義務?對影響其他學生受教育權的情況如何處理?這些問題的出現都是由于教師教育權強制性的缺失所導致。我們認為“落實教師的批評教育權,必須厘清教育懲戒權與體罰的法律邊界。從法理上探討教師的教育權是職務行為,教育懲戒權應賦予學校,而不是教師個人。因而,教育懲戒應置于學校的制約和監督之下,在此基礎上確立學校教育懲戒制度”[7]。即在明確教師教育權強制性的基礎上,確立教育懲戒制度,才能在實踐中減少教師對學生的體罰、心罰和怠于管理。
教育教學活動中存在著多重權利與義務關系。教師教育權主要來源于國家通過法律的授權,法律所確立的教師教育權具有相對獨立性,為保障這種獨立性,必須賦予教師教育權以一定強制力。
長期以來,很多人認為學生的受教育權高于教師的教育權,因而漠視教師教育權的強制性。這種觀點是由于缺少對學生受教育權層級的細分而造成的。筆者認為,學生受教育權分為人權意義上的受教育權和身份權意義上的受教育權。無疑,人權意義上的受教育權是高于作為身份權的教師教育權的。然而,同作為身份權的學生受教育權是與教師教育權處于平等地位的。同時作為學生的受教育權又要分為作為群體的學生與作為個體的學生的受教育權。從內容上看,學生受教育權的核心利益是身心發展權。發展的價值標準以及途徑都來自于社會的通識而非個人的自由意志,因而尊重學生的人權與強調教師教育權的強制性并不相悖。
學生家長的委托不應視為作為職務權力的教師教育權的來源。學生家長的委托僅是一種私權利。把學生家長的委托作為教師教育權的來源危害教師專業的權威性,學生家長的委托必須符合國家社會的教育規范的要求。實踐中,教師會面對很多不負責的學生家長,例如有的學生家長就向教師明確表示,他將孩子送到學校來就是怕孩子在家里惹事,家長嬌慣溺愛致使孩子在學校危害其他孩子,對這樣的學生和家長如果沒有制裁懲戒,課堂教學都無法正常進行。教師在學校教育教學活動中不能接受學生家長的不當委托。
教師教育權的強制性,要有法律制度的規范,因而有別于體罰、心罰,同時為教師維護正常的教育教學秩序提供了法律依據。教育實踐和法理都要求法律應賦予教師在以下情形下得以對實施加害行為的學生采取必要的強制措施:1.嚴重危害其他學生受教育權的實現。2.對自己的人身具有現實的危害。同時應賦予學生家長會以約束教師不當行為的權利。司法上對教師教育權的紛爭要堅持學術謙抑原則。3.對嚴重的屢教不改的問題學生,教師有強制要求家長到校協助教育的權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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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蔣淑波.試論教師的批評教育權與體罰的法律邊界[J].大慶師范學院學報,2010(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