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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跡窮荒:唐代詩人的邊境書寫與天下想象

2011-04-03 02:32:58廖美玉
東方論壇 2011年6期

廖美玉

(臺灣逢甲大學 中國文學系,臺灣40724)

浪跡窮荒:唐代詩人的邊境書寫與天下想象

廖美玉

(臺灣逢甲大學 中國文學系,臺灣40724)

在唐代統治者“開邊”的大背景下,唐代詩人邁出了“浪跡窮荒”的步伐,并用詩歌展開了對邊境的書寫和對天下的想象。而這一書寫題旨的開拓,有很大的成分緣自浪詩人們浪跡異鄉的生命經驗,特別是在邊城絕域、殊風異俗的多重沖擊下,產生傳統與當下、故鄉與他鄉、自我與他者的多元交會。

開邊;浪跡;邊境;天下;家國

一、前言

唐詩之盛與唐代(618-907)的開放性空間觀念有很大關系,展現在國土與疆界的概念上,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647)即直言:“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1](P216)除了重現漢朝在西北邊域的跨國交流外,也與東南海域的越洋活動有關,如唐太宗貞觀四年(630)日本派出遣唐使,翌年唐朝派遣使節高表仁赴日,高宗咸亨二年(671)又派遣郭務悰赴日,武則天圣歷三年(700)敕書所稱:“東至高麗,南至真臘,西至波斯、吐蕃及堅昆,北至突厥、契丹、靺鞨,謂之‘八番’,其外謂之‘絕域’。”[2](P6264)此時日本猶為“絕域”,而杜甫《壯游》詩已有“東下姑蘇臺,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3](P2358)之憾,表達出到“絕域”的向往。至文宗大和八年(834)敕令:“嶺南、福建及揚州蕃客,宜委節度觀察使常加存問,除舶腳收市進奉外,任其來往通流,自為交易,不得重加率稅。”[4](P976)都可見唐朝在對外關系上的開放與善意。而邊境所涉及的跨國、跨種族與跨文化等問題,是否造成政策上的善意與實質上的施行存在著不小的落差,值得進一步探究。

唐代國土統一,疆域遼闊,詩人走向四方的機率,遠大于任何前朝,表現在詩歌創作上,南宋嚴羽《滄浪詩話》即指出:“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5](P198)概觀唐詩人走向四方的緣由,大略可分數端:一是游宦與入幕,一是貶官與流放,一是出塞與征戍,一是訪友與覽勝,一是漫游與漂泊,相關議題已各有豐碩的研究成果。①相關論著舉要如下:王文進《南朝“山水詩”中“游覽”與“行旅”的區分——以〈文選〉為主的觀察》(載《東華人文學報》1999年第1期),李建昆《論元和時期流貶文人之行旅詩》(載《國立中興大學文史學報》1998年第29期),李德輝《唐代交通與文學》(湖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出版),尚永亮《元和五大詩人與貶謫文學考論》(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年出版)、《科舉之路與宦海浮沉─唐代文人的仕宦生涯》(臺北文津出版社2000年出版)、《貶謫文化與貶謫文學:以中唐元和五大詩人之貶及其創作為中心》(蘭州大學出版社2004年出版)、《唐五代逐臣與貶謫文學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年出版),筆者亦撰有《漫游與漂泊──杜甫行旅詩的兩種類型》(載《臺大中文學報》2010年第33期)。諸文有多面向的討論,可參閱。本文則有感于杜甫針對開邊政策而提出的“焉用窮荒為”[3](P2252),對于以連年征戰來達到開疆拓土的目的,以中原子弟的鮮血換來的“窮荒”,除了“屯田墾兵”制度背后的家庭與社會問題,當詩人親履窮荒而面對斯土斯民時,如何響應當年的中原視域?即使是來自邊陲的朝廷官員,努力以京城觀點執行朝政,一旦面臨貶謫偏遠地區,仍不免出現強烈的失落感,如劉禹錫《讀張曲江集作·并引》所稱:

世稱張曲江為相,建言放臣不宜與善地,多徙五溪不毛之鄉。及今讀其文,自內職牧始安,有瘴癘之嘆。自退相守荊門,有拘囚之思。托諷禽鳥,寄詞草樹,郁然有騷人風。嗟夫,身出于遐陬,一失意而不能堪。矧華人士族而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議者以曲江為良臣,識胡雛有相,羞凡器與同列,密啟廷爭。雖古哲人不及,而燕翼無似,終為餒魂,豈忮心失恕。陰謫最大,雖二美莫贖邪。不然,何袁公一言明楚獄而鍾祉四葉,以是相較,神可誣乎。予讀其文,因為詩以吊。①見《全唐詩》第3974頁。另依張九齡《南還以詩代書贈京師舊僚》所自云:“不諂詞多忤,無容禮益卑。微生尚何有,遠跡固其宜”、“土風從楚別,山水入湘奇。……惜哉邊地隔,不與故人窺。”(詳見《全唐詩》第606頁)劉禹錫所言未盡公允。

在朝廷政策與身居要職者眼中,邊陲成為拘囚政治犯“放臣”的類監獄空間,歷來研究者多側重在朝官親履窮荒后的詩人心態。本文則聚焦在這些被華人士族視為“非善地”的“不毛之鄉”、“遐陬”、“丑地”,如何浮上詩人書寫地表?除了“放臣”之外,還有哪些詩人走向異域窮荒?對當地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對詩人的創作視域與思維模式又有什么樣的啟發?如黃徹《溪詩話》所云:

書史蓄胸中,而氣味入于冠裾;山川歷目前,而英靈助于文字。太史公南游北涉,信非徒然。觀杜老《壯游》云:“東下姑蘇臺,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放蕩齊趙間,西歸到咸陽。”其豪氣逸韻,可以想見。序太白集者,稱其隱岷山,居襄漢,南游江淮,觀云夢,去之齊魯,之吳,之梁,北抵趙魏燕晉,西涉岐邠,徙金陵,止潯陽,流夜郎,泛洞庭,上巫峽。白自序亦曰:“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勝景,終年不移。”其恣橫采覽,非其狂也。使二公穩坐中書,何以垂不朽如此哉。[6](P383)

黃徹已注意到李白、杜甫創作表現,絕非“穩坐中書”者所得而能,李杜之所以不朽,乃以無遠弗屆的山川游歷,呈現出不受拘束的“豪氣逸韻”、“恣橫采攬”,明顯不同于漢魏六朝以至初唐的詩作。特別是當詩人浪跡邊境,面對無垠的絕漠與窮海,以及徘徊國境邊界的見聞,自然產生如泰瑞?伊格頓在《理論之后》中所言:

同時處于一個位置之內與之外(占領一個場域,卻又在邊界上遲疑的徘徊),往往能夠滋生最具創意的想法。那是個資源豐富的所在,盡管并非永遠是個毫無痛苦的地方。[7](P57)

徘徊邊境不能遠游而又不忍離棄,以痛苦淬煉生命的純度,其所開啟凝視與回顧的多重視域,理應意識到認同與意義的流動性,進而產生對政治宰制與社會規范的疏離,因而重新思考存在于不同地域、不同階層中的各種現象,成為在時代氛圍中預見未來發展趨勢的觀察者。理論如此,事實上是否能夠因而形塑出反庸俗、反制約與去疆界的想象與書寫,進而引發突破傳統拘限的家國觀念乃至天下想象,乃至開啟新思維并發掘隱藏于主流論述之外的人性與文化,值得關注。

二、君/民、華/夷對“開邊”的不同視域

唐太宗李世民(627-649)在貞觀二十二年(648)撰成《帝范》十二篇,始《君體》而終《崇文》,其《閱武第十一》論及用兵之道,云:

夫兵甲者,國之兇器也。土地雖廣,好戰則人凋;邦國雖安,亟戰則人殆。凋非保全之術,殆非擬寇之方。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農隙講武,習威儀也。是以勾踐軾蛙,卒成霸業;徐偃棄武,遂以喪邦。何則?越習其威,徐忘其備。孔子曰:不教人戰,是謂棄之。故知弧矢之威,以利天下。此用兵之機也。[8](P591-592)

唐太宗明確體認到兵甲的兇器本質,提出“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的用兵之機,理念是對的。事實上,唐朝開國百年的拓邊戰爭,先后對東突厥、吐蕃、吐谷渾、高昌、焉耆、西突厥、薛延陀、高句麗、龜茲等展開用兵,造就了東至哥勿州(今吉林通化)、西至安息州(今烏茲別克布哈拉)、南至羅伏州(今越南河靜)、北至玄闕州(今蒙古國北部安加拉河流域),達到前所未有的遼闊疆域和屬國。[9]而太宗顯然居于主導地位,依司馬光《資治通鑒》記載,自貞觀三年(629)至二十二年(648),其中的十四年有出兵紀錄。[1](P169-220)《貞觀政要·任賢》記載貞觀四年(630)攻打突厥后“俘男女十余萬”。[10](P48)至貞觀五年(631)滅東突厥,設置順州、裕州、化州、長州、定襄、云中等都督府,《兩京記》記載太宗于兩儀殿宴歸順的順州都督突利可汗,席中太宗與淮安王、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君臣同賦七言詩柏梁體,太宗出言即是“絕域降附天下平” (《兩儀殿賦柏梁體》)[3](P20),展現出征服“絕域”的霸圖。勒內·格魯塞在《草原帝國》中如此形容太宗:

一個受到震驚的亞洲從他身上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史詩般的中國。決不向蠻族求和,也不以重金去收買他們撤兵,太宗扭轉形勢,戰勝他們,使他們害怕中國。在突厥─蒙古族入侵的3個世紀里,中國人民已經把勝利的游牧民同化。[11](P130)

這樣的形象,與《帝范》中的圣君典范顯然有著極大的落差。另一位盛世君王玄宗李隆基(685-762)在位期間(712-756),邊疆戰爭的范圍更大,李隆基在《春晚宴兩相及禮官麗正殿學士探得風字并序》中自述“靜邊陲”的治國理念云:

垂拱巖廊,居海內之尊,處域中之大,然后祖述堯典,憲章禹績,敦睦九族,會同四海。……乃命將士,擐介冑,礪矢石。審山川之向背,應歲月之孤虛,所以靜邊陲也。……戎狄稱藩屏之臣。[3](P34)

明確提出以戰士、軍備、戰略等武力方式,達到戎狄稱臣的防邊措施,更以詩吟唱出“介冑清荒外”的戰果。特別是在西域暴發與吐蕃、大食(阿拉伯)的戰爭,更凸顯出以“屬國”作為“藩屏”的邊防政策。惟就突厥人立場而言,自有其家國人民,為唐效力既非本意,唐朝君王也未能實踐天下一家的平等觀念,因此,立于唐玄宗開元二十年(732)的《闕特勤碑》即指出:

他們給予我們大量的金子、銀子和絲綢。漢人的話語始終甜蜜,漢人的物品始終精美。利用甜蜜的話語和精美的物品進行欺騙,漢人便以這種方式令遠方的民族接近他們。當一個部落如此接近他們居住之后,漢人便萌生惡意。漢人不讓真正聰明的人和真正勇敢的人獲得發展。如若有人犯了錯誤,漢人決不赦免任何他人,從其直系親屬,直到氏族、部落。你們這些突厥人啊,曾因受其甜蜜話語和精美物品之惑,大批人遭到殺害。①闕特勤碑正文60行,分漢文和突厥文兩部分,漢文由唐玄宗親書,突厥文由毗伽可汗夜落紇特勤撰寫,芮傳明譯,引文為南5-6。詳見突厥研究www.guoxue.com/study/oy/tujue/jteqb.htm。

李世民所自豪的“絕域降附天下平”,李隆基所歌詠的“介冑清荒外”,實已造成這些身處絕域荒外的降附者的心靈創痛。漢人的甜蜜話語和精美物品,迷惑了人民的心靈,也欺騙了他們的感情。人民在高壓統治下的大量死亡人數,加上真正人才無法獲得信任,也沒有發展的機會,導致氏族、部落的嚴重弱化,激起了人民的憤怒與反抗。終唐之世,為了持續“絕域降附天下平”、“介冑清荒外”的優越感,對外戰爭的頻繁,乃為歷代少見。

而絕域荒外人民的心靈傷痛,也以不同的方式出現在漢人身上,陳陶在《隴西行四首》中即同時指出“縱饒奪得林胡塞,磧地桑麻種不生”(其一)、“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其二)[3](P8492),以中原百姓埋骨異域來開拓無法生產的邊地,是詩人始終無法理解的朝廷政策。如張蠙《邊情》所云:

窮荒始得靜天驕,又說天兵擬渡遼。圣主尚嫌蕃界近,將軍莫恨漢庭遙。草枯朔野春難發,冰結河源夏半銷。惆悵臨戎皆効國,豈無人似霍嫖姚。[3](P8078)

界定國家范圍的邊地疆界,在“圣主尚嫌蕃界近”的主觀認知下,成了一道不斷向外浮動的界線。將士們與故鄉的距離也愈來愈遙遠,如無名氏《雜詩》所吟唱的:“無定河邊暮角聲,赫連臺畔旅人情。函關歸路千余里,一夕秋風白發生。”[3](P8863)而將士用命所得到的領土是“草枯朔野春難發,冰結河源夏半銷”,具體寫出桑麻不生、節候不順的異域窮荒景象。秦韜玉《塞下》更寫出:

到處人皆著戰袍,麾旗風緊馬蹄勞。黑山霜重弓添硬,青冢沙平月更高。大野幾重開雪嶺,長河無限舊云濤。風林關外皆唐土,何日陳兵戍不毛。[3](P7659)

國家邊界成了一個沒有人民生活的地方,只見枕戈待旦、隨時備戰的將士。全詩以“風林關外皆唐土,何日陳兵戍不毛”作結,將士用命所要爭取的戰果,是把無限遼闊的“不毛”之地變成“唐土”,形成一幕有如“唐吉訶德”一般的反諷畫面①西班牙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1547-1616)著、屠孟超譯《唐吉軻德》(臺北遠流出版社2005年版),系反諷當時流行的騎士小說,主角唐吉軻德被用來比喻脫離現實的人、不自量力的人或敢于沖擊社會不合理現象的人。,完全脫離中原百姓的生活景況。秦韜玉在《邊將》中呈現的是沒有贏家的邊界思維:

劍光如電馬如風,百捷長輕是掌中。無定河邊蕃將死,受降城外虜塵空。旗縫雁翅如竿褭,箭捻雕翎逐隼雄。自指燕山最高石,不知誰為勒殊功。[3](P7658)

唐朝在對外戰爭上大立聲威,被征服者固然慘遭毀滅,而百捷勒石的勝利者,又是為何而戰?引發了詩人更多的思考。何況還有更多無辜戰骨長埋荒外,如周樸《塞上行》所云:

秦筑長城在,連云磧氣侵。風吹邊草急,角絕塞鴻沈。世世征人往,年年戰骨深。遼天望鄉者,回首盡沾襟。[3](P7700)

為爭奪絕域荒外而發動的頻繁對外戰爭,晚唐秦韜玉、周樸看到的,是得而復失的不毛唐土,是燕然山上不知為誰而戰的勒石,是“世世征人往,年年戰骨深”的異域游魂。相形之下,盛唐歌詠大唐聲威諸名作,如王維《送劉司直赴安西》所云:

絕域陽關道,胡沙與塞塵。三春時有雁,萬里少行人。苜蓿隨天馬,葡萄逐漢臣。當令外國懼,不敢覓和親。[3](P1271)

就顯得蒼白而浮泛了。而與王維同時的杜甫,

在《送高三十五書記》中直言“崆峒小麥熟,且愿休王師。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為”,[3](P2252)以及高適《燕歌行》的“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邊庭飄飖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3](P2217)則是在盛唐“絕域降附天下平”、“介冑清荒外”的朝廷氛圍中,展現出高度的反省性。再以李商隱《漢南書事》為例:

西師萬眾幾時回,哀痛天書近已裁。文吏何曾重刀筆,將軍猶自舞輪臺。幾時拓土成王道,從古窮兵是禍胎。陛下好生千萬壽,玉樓長御白云杯。[3](P6206)

窮兵黷武的歷史教訓,命喪邊域的眾多士兵,仍然無法扼止“拓土成王道”的趨勢,無數將士走上開邊拓土的不歸路,君王的重用武將與哀痛天書,乃成為一再上演的政治戲碼。很顯然地,比起為“拓土”而“窮兵”的有為君王,李商隱寧可期待一位優游的無為天子。

三、以“浪跡”取代“棄置”的失意者新選項

京城,是政治權力的核心,也是士子競逐功名與追尋理想的共同場域,得志兼善與衣錦還鄉成了成功士子的標準模式。另一方面,“士子不遇”的棄置感,如牟宗三以魏晉名士為“人間之棄才”、“無得無成”,成了漢魏以來文人共有的哀怨或荒涼。②詳見牟宗三《才性與玄理》(臺北學生書局1989年版)第70頁,又:牟宗三《魏晉玄學·晉名士及其玄學名理》(臺中私立東海大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35頁指出:“名士境界之無得無成只是以天地之逸氣而為人間之棄才。乃是風流飄蕩而無著處,乃是軟性之放縱恣肆,而唯播弄其逸氣以自娛。故名士之基本情調乃是虛無主義的。魏晉人之生命深處不自覺地皆有一荒涼之感。”耐人尋味的是,當唐代大多數士子依然遵循此一模式,或羈旅京城以求進身之階,或混跡漁樵以高尚其志,另有一些人在失意京城之后卻又不回鄉,選擇浪跡他方,以迥異于一般士子的行為模式,為自己的人生尋找新的定位與意義。如岑參《送陶銑棄舉荊南覲省》所云:

明時不愛璧,浪跡東南游。何必世人識,知君輕五侯。采蘭渡漢水,問絹過荊州。異國有歸興,去鄉無客愁。天寒楚塞雨,月凈襄陽秋。坐見吾道遠,令人看白頭。[3](P2099-2100)

依“采蘭”、“問絹”二句,陶父應是仕宦荊南。而陶銑則是在“明時不愛璧”的失意下,主動放棄科舉而“浪跡東南游”。值得注意的是“去鄉無客愁”的正向書寫,直到“異國有歸興”才赴荊南覲省,顯見唐代官宦的第二代有著相對寬廣的成長空間。又如錢起《送郭秀才制舉下第南游》所云:“失志思浪跡,知君晦近名。出關塵漸遠,過郢興彌清。山盡溪初廣,人閑舟自行。探幽無旅思,莫畏楚猿鳴。”[3](P2636)失志后的浪跡,脫卸功名羈絆,遠離塵囂,所適盡是溪廣境幽,人閑興清,無形中解構了聞猿下淚的羈旅勞愁。相形之下,李中《送人南游》所云:

浪跡天涯去,南荒必動情。草青虞帝廟,云暗夜郎城。越鳥驚鄉夢,蠻風解宿酲。早思歸故里,華發等閑生。[3](P8531)

以懸想浪跡天涯的蠻荒凄苦,召喚游子思歸的傳統主題,字句雖工而終究顯得蒼白而缺乏深刻性。

即令踏入仕途,仍須面對京官有限的情況,如房玄齡等撰《晉書·庾峻傳》引庾峻上疏所云:“設官分職,則官寡而賢眾”,[12](P1392)一旦外放邊鄙地區或主動投身邊塞幕府的基層官僚,自不免有許多悲怨與感傷。以盛唐二大邊塞詩人高適(706-765)與岑參(715-770)為例,實際的邊境生活經歷與豪邁的邊塞詩風,尚且不約而同地以“絕域”、“窮荒”形容邊境地區。高適《送裴別將之安西》詩云:

絕域眇難躋,悠然信馬蹄。風塵經跋涉,搖落怨暌攜。地出流沙外,天長甲子西。少年無不可,行矣莫凄凄。[3](P2230)

高適筆下的“絕域”,完全不同于中原人士的生活體驗,流傳自古的天文地理知識,在此并不適用:“地出流沙外,天長甲子西”,從地理景觀來說,是廣漠無際而又瞬息萬變的流沙;從天文氣象來說,也無法依據日出日落來辨識方位與時間。衡諸李白《關山月》所描述的“明月出天山”[3](P1689),迥然不同于張九齡《望月懷遠》的“海上生明月”[3](P591)。如此一個全然陌生的“他方”,高適認定只適合“無不可”的少年,許自己一個探索“未知”的機會。至于曾有二次遠赴安西都護府任職的岑參,駐守焉耆、龜茲、于闐、疏勒前后達六年,其《北庭作》詩云:

雁塞通鹽澤,龍堆接醋溝。孤城天北畔,絕域海西頭。秋雪春仍下,朝風夜不休。可知年四十,猶自未封侯。[3](P2090)

依唐前文獻記載,雁塞、鹽澤、龍堆、醋溝都劃歸漢人不居的地區,如漢揚雄《法言.孝至》所云:“龍堆以西,大漠以北,鳥夷獸夷,郡勞王師,漢家不為也。”[13](P5)初唐修《周書》,在《異域傳序》中亦明言:“是雁海龍堆,天所以絕夷夏也;炎方朔漠,地所以限內外也。……雖禹跡之東漸西被,不過海及流沙;王制之自北徂南,裁稱穴居交趾。”[14](P883-884)不論是天然地理環境或人為疆域界限,漢人與外族各有其生存的空間。唐玄宗的開邊政策,把國境邊界推向了“天北畔”與“海西頭”的絕域,來自中原的守邊士卒,年年忍受著長達三個季節的冰天雪地。而四十未封侯恰是“少年無不可”的結局,生命就此荒涼在窮荒異域。

草長、花開、鳶飛、蝶舞,是中原士子詩文中常見的生活記憶,鳥類更是恒常與家屋連結在一起,如陶明明《停云》詩的“翩翩飛鳥,息我庭柯。斂翮閑止,好聲相和”、《讀山海經十三首》之一的“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15](P12,133),形塑出人與自然同得其所、同順其時、同遂其性、同安其居、同樂其生的和諧美好情境。因此,一旦出現“鳥不飛”、“飛鳥斷”等形容,通常指向不適合人居住的意思。岑參《登北庭北樓呈幕中諸公》直言“大荒無鳥飛”[3](P2024),高駢《塞上寄家兄》也寫出“萬里胡天鳥不飛”[3](P6923),乃至于鵠《送張司直入單于》的“磧冷唯逢雁,天春不見花”[3](P3502)、杜牧《游邊》的“黃沙連海路無塵,邊草長枯不見春”[3](P6013),都寫出沒有春天的邊境,完全背離鳥鳴花開的故園景象。不僅如此,邊境生活的戰地氛圍,尤非中原士子所得適應,以晚唐五代李殷為例,當其不得志于京城而選擇西行入邊時,諸多送行詩作滿溢著中原與邊境的對比,如劉駕《送李殷游邊》以“君居洞庭日,詩句滿魏闕。如何萬里來,青桂看人折”表達對李殷懷才不遇的同情,對“西去偶然訣”的李殷,仍提醒“荒城見羊馬,野館具薇蕨”[3](P6782)的邊境景況。而曹鄴《送進士李殷下第游汾河》更直接指出“上國花照地,遣君向西征”的自然景觀之異,再以“邊士不好禮,全家住軍城。城中鼓角嚴,旅客常夜驚”[3](P6879)挑明戰地的戒嚴景象。是以薛能在《李殷游京西》中直言“投刺皆羈旅,游邊更苦辛”[3](P6489),文士的不遇,比起“投刺”的無著落,“游邊”的挑戰性顯然更高。

因此,岑參對于選擇“浪跡邊境”的獨孤漸,乃有一番見解,《與獨孤漸道別長句兼呈嚴八侍御》詩云:

輪臺客舍春草滿,潁陽歸客腸堪斷。窮荒絕漠鳥不飛,萬磧千山夢猶懶。憐君白面一書生,讀書千卷未成名。五侯貴門腳不到,數畝山田身自耕。興來浪跡無遠近,及至辭家憶鄉信。無事垂鞭信馬頭,西南幾欲窮天盡。奉使三年獨未歸,邊頭詞客舊來稀。借問君來得幾日,到家不覺換春衣。高齋清晝卷帷幕,紗帽接慵不著。中酒朝眠日色高,彈棋夜半燈花落。冰片高堆金錯盤,滿堂凜凜五月寒。桂林蒲萄新吐蔓,武城刺蜜未可餐。軍中置酒夜撾鼓,錦筵紅燭月未午。花門將軍善胡歌,葉河蕃王能漢語。知爾園林壓渭濱,夫人堂上泣羅裙。魚龍川北盤溪雨,鳥鼠山西洮水云。臺中嚴公于我厚,別后新詩滿人口。自憐棄置天西頭,因君為問相思否。[3](P2054)

岑參對“窮荒絕漠”的刻畫,是不見飛鳥的沙礫地帶,對于讀書千卷而遭逢不偶的白面書生獨孤漸,在“五侯貴門”與“數畝山田”的常規選項之外,以“浪跡無遠近”、“垂鞭信馬頭”的姿態,走上漫無目的底“他方”。而這個以系念家鄉、漫長旅途為代價的“他方”,又沒有素所熟悉的“詞客”,如何吸引中原士子的到來?岑參在此碰觸到“他方”異于“家鄉”的幾個更深一層命題:其一,擺落中原官場的繁文縟節,中酒朝眠,彈棋夜半,豐足的美饌,完全放任身體感官的滿足;其二,“桂林蒲萄新吐蔓,武城刺蜜未可餐”的異地物候,“魚龍川北盤溪雨,鳥鼠山西洮水云”的獨特地景,提供完全不同于故鄉的生活體驗;其三,酒筵與戰鼓并置的邊城長夜,再加上善胡歌的將軍,能漢語的蕃王,強烈沖撞著傳統的邊疆戰爭與華夷之辨。此外,岑參在這一首詩中,更以自己“奉使三年獨未歸”、“自憐棄置天西頭”的境遇,對照獨孤漸的“興來浪跡無遠近”、“西南幾欲窮天盡”,映現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態:無目的性的“浪跡”,與邊城基層官吏的“棄置”,而浪跡窮荒所開啟不同的視界,必然影響了詩人認識自我與世界的方式。

四、絕漠與窮海:移動的國家版圖

受困場屋、求仕無門固然是唐代詩人漫游四方的重要因素之一[16],進士及第而不甘沈淪小吏下僚者,“赴邊從戎”提供了另一種選項。岑參于天寶八載(749)應高仙芝召,遠赴安西幕府(在今新疆庫車)任職,沿途寫下不少紀行詩作,從《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的“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星流”、“十日過沙磧,終朝風不休。馬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3](P2024-2025)與中原完全不同的行旅經歷,更在《磧中作》寫出不同于成長經驗的時空體驗:

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里絕人煙。[3](P2106)

不斷行走在一望無際而又渺無人煙的沙漠地區,彷佛已到了天邊。往昔用以判斷時光流轉的鳥鳴蝶舞與花木榮枯,在此完全失去蹤影,記憶時間的工具就只剩下月圓月闕與日出日落。即使是自然天象的日月書寫,也完全不同于素所熟習的“海上生明月”(張九齡《感遇》)、“山氣日夕佳”(陶淵明《飲酒》),而轉變成“明月出天山”(李白《關山月》),以及岑參《日沒賀延磧作》所描摹的“沙上見日出,沙上見日沒”,面對日月景象的陌生感,挑戰著詩人的意志與豪情,一路走來,初過隴山的“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以及《送李副使赴磧西官軍》的“功名祗向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3](P2055),《銀山磧西館》的“丈夫三十未富貴,安能終日守筆硯”[3](P2056),到此也忍不住發出“悔向萬里來,功名是何物”[3](P2102)的喪志之語。更大的挑戰還在于面對“無知”的恐懼感,岑參在《磧西頭送李判官入京》中寫下“尋河愁地盡,過磧覺天低”[3](P2067),這種地盡天低的空間失落感,不斷沖擊著詩人的存在感知,其《過磧》詩云:

黃沙磧里客行迷,四望云天直下低。為言地盡天還盡,行到安西更向西。[3](P2106)

劉勰論詩歌創作的生成,“感物吟志”[17](P173)是一個重要的概念。在中原,即使是冬夜,岑參的記憶仍然可感知“林晚栗初拆,枝寒梨已紅。物幽興易愜,事勝趣彌濃”(《冬夜宿仙游寺南涼堂呈謙道人》)[3](P2025)的栗拆棃紅,因而引發詩人的愜興濃趣。然而,當岑參身處一望無際的沙漠地區,只見黃沙連接著云天,連方向感都無法掌握,就只能不斷往前走向“地盡天還盡”的虛無。地理位置與空間感知的改變,影響到詩人的天下想象,以岑參《安西館中思長安》為例:

家在日出處,朝來起東風。風從帝鄉來,不異家信通。絕域地欲盡,孤城天遂窮。彌年但走馬,終日隨飄蓬。寂寞不得意,辛勤方在公。胡塵凈古塞,兵氣屯邊空。鄉路眇天外,歸期如夢中。遙憑長房術,為縮天山東。[3](P2045)

身處世界盡頭的“絕域”,“家”與“帝鄉”遂被記憶成有如日出扶桑的東方海域傳說,而“風”是與家鄉交通的惟一管道。“寂寞”四句呼應題目,渺在天外的安西,對于京城“開邊”政策的體會,反而是期盼以費長房的縮地神術①葛洪《神仙傳·壺公》載:“(費長)房有神術,能縮地脈,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復舒如舊也。”詳見《叢書集成初編》(中華書局1991年版)第39頁。,將遼闊的國土限縮在天山以東。對岑參而言,“唯求縮卻地,鄉路莫教賒”(《題井陘雙溪李道士所居》)[3](P2102),家鄉的連結遠比開邊的意義更為實在。

詩人的浪跡窮荒,除了身不由己的貶官者外,多屬不得志的游幕僚佐,因貧而遠赴四方。相對于西北絕漠,東南窮海是唐代詩人另一個涉足的絕域。漢高祖劉邦“威加海內”所構設的政治版圖,初盛唐帝王如太宗《帝京篇十首》序所稱“忠良可接,何必海上神仙乎”[3](P1),以及玄宗《送玄同真人李抱樸謁灊山仙祠》的“蓬瀛海上遙”[3](P33),仍把“海上”畫歸神仙居所。歷來文人的海洋經驗本就極為欠缺,普遍對海洋存在著畏惡的心態,對海洋的陌生感實不下于絕漠,詩人筆下的大海,大幅度集中在朝宗于海的隱喻性,以及望洋興嘆的神往、海外仙山的想象或鷗鳥忘機的閑情。檢閱唐詩,宋務光《海上作》對海域有比較豐富的描述,詩云:

曠哉潮汐池,大矣乾坤力。浩浩去無際,沄沄深不測。崩騰翕眾流,泱漭環中國。鱗介錯殊品,氛霞饒詭色。天波混莫分,島樹遙難識。漢主探靈怪,秦王恣游陟。搜奇大壑東,竦望成山北。方術徒相誤,蓬萊安可得。吾君略仙道,至化孚淳默。驚浪晏窮溟,飛航通絕域。馬韓底厥貢,龍伯修其職。粵我遘休明,匪躬期正直。敢輸鷹隼執,以間豺狼忒。海路行已殫,輶軒未皇息。勞歌玄月暮,旅睇滄浪極。魏闕渺云端,馳心附歸冀。[3](P1078)

依宋務光的背景②《全唐詩》(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1078頁附詩人小傳云:“宋務光(一作宋先),字子昂,一名烈,汾州西河人。舉進士及第,調洛陽尉,遷右衛騎曹參軍。神龍初,上封事直諫,不省。俄以監察御史巡察河南道,考最,進殿中右臺御史。詩一首。”,并無航海經驗,本詩應屬詠史與想象之作,映現出中土士人的海洋世界觀:環繞著中國,既與國境緊密相接,卻又浩渺無際而且深不可測,是一個“鱗介錯殊品,氛霞饒詭色”的異質空間,以秦王漢主大張旗鼓的恣游涉、探靈怪,仍只停留在方士的幻術想象中,無助于人類對大海的了解。而中土君王所意圖發展的是王化職貢與“飛航通絕域”的商業活動,更期待“海路行已殫,輶軒未皇息”、“魏闕渺云端,馳心附歸冀”,把唐朝國境擴展到無遠弗屆的浩瀚大海。

事實上,由于南方是唐朝貶謫官員的主要場所,東南海域的開發甚至不如西北沙漠,以致于詩人筆下的海洋書寫,在窮荒之外更增添了陌生與畏惡。有流放南荒經驗的宋之問,首先在《發藤州》詩中寫下“魑魅天邊國,窮愁海上城”[3](P652),把天邊海上連結成鬼魅世界。而韓愈從韶州往潮州途中所作《瀧吏》,顯然視海域為距離京城極為遙遠的險惡地區:

南行逾六旬,始下昌樂瀧。險惡不可狀,船石相舂撞。往問瀧頭吏,潮州尚幾里。行當何時到,土風復何似。瀧吏垂手笑,官何問之愚。譬官居京邑,何由知東吳。東吳游宦鄉,官知自有由。潮州底處所,有罪乃竄流。儂幸無負犯,何由到而知。官今行自到,那遽妄問為。[3](P3825)

韓愈南行所費時間為六旬,與岑參西行的兩見月圓約莫相當,可見東南窮海與西北絕漠同為遠離京城的邊陲。不同于沙磧地區的“馬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濱海地區的險惡在于“船石相舂撞”,而東南邊陲的“未知”的情況顯然遠過于西北,詩中特別藉由瀧吏的戲言,點出居京邑者對窮海地區的陌生,甚至在朝廷政策中使潮州淪為“有罪乃竄流”的處所,顯示東南窮海的開發猶在西北絕漠之后。至于距離韶州尚有三千里路的潮州,在瀧吏口中仍是一個人類深感陌生的世界:

惡溪瘴毒聚,雷電常洶洶。鱷魚大于船,牙眼怖殺儂。州南數十里,有海無天地。颶風有時作,掀簸真差事。[3](P3825)

屬于自然氣象的惡溪、瘴毒、雷電與颶風,都是人類所無法抗拒的巨大災厄,連物種如鱷魚者都是牙眼猙獰,而“有海無天地”的獨特空間性,更是人類所無法接觸。詩中更藉由“圣人于天下,于物無不容”的常談,翻轉出“官無嫌此州,固罪人所徙”的高論[3](P3825),以邊鄙小吏的質問,映現出中央的傲慢與無知。

因此,當文士不得志而游幕僚佐,選擇西北荒塞猶有建立邊功的機會,選擇浪跡窮海者特別值得玩味。如元結在《送孟校書往南海》詩云:

吾聞近南海,乃是魑魅鄉。忽見孟夫子,歡然游此方。忽喜海風來,海帆又欲張。漂漂隨所去,不念歸路長。君有失母兒,愛之似阿陽。始解隨人行,不欲離君傍。相勸早旋歸,此言慎勿忘。[3](P2710)

南海系以中原為核心的地理海域概念。元結在詩中首先沿用宋之問以東南海域為“魑魅”的見解,當然無法理解孟云卿“歡然”乘船隨風浪而遠揚的行為,因而只能以慈母親情呼喚孟云卿的歸來。詩前有序,序中另以“知己在朝廷”、“何事不可至”的寬慰語,對孟云卿一再叮嚀:“勿隨長風,乘興蹈海;勿愛羅浮,往而不歸”,甚至不惜動用人際關系:“南海幕府,有樂安任鴻,與次山最舊,請任公為次山一白府主,趣資裝云卿使北歸,慎勿令徘徊海上”(同上),幾乎用盡一切手段,只為了證明:南海不是人才該去的地方。不得已而遠游南海,首要克服的就是心情的調適,如張登《送王主簿游南海》詩云:

平生推久要,留滯共三年。明日東南路,窮荒霧露天。曠懷常寄酒,素業不言錢。道在貧非病,時來丑亦妍。過山乘蠟屐,涉海附樓船。行矣無為恨,宗門有大賢。[3](P3525)

唐代主簿屬初級文書佐吏,并非赴京士子的職位選項。“不言錢”、“貧非病”的自信自重,都抵不過長安居大不易的現實。對士子而言,“三年”似乎是留滯京城的極限,返鄉無助于“不言錢”、“貧非病”的處境,因此,離開首善之地京城的下一站通常是“窮荒”,兩者的反差更是強烈沖擊著士人的生命體驗。就詩人的“窮荒”書寫而言,東南海域的船行霧露,比起西北絕漠的馬行沙磧,顯然更為陌生而詭譎難測。即使到了晚唐,馬戴《送從叔重赴海南從事》對海洋的認知依然是險惡而模糊的,詩云:

又從連帥請,還作嶺南行。窮海何時到,孤帆累月程。亂蟬吟暮色,哀狖落秋聲。晚路潮波起,寒葭霧雨生。沙埋銅柱沒,山簇瘴云平。念此別離苦,其如宗從情。[3](P6444)

“從事”是地方首長自辟的僚屬。偏遠地區的歷練顯然無助于重返京城,即使已是二度赴嶺南,南方瘴云霧雨的異常迷蒙氣候,而“窮海何時到,孤帆累月程”的不確定性航程,凸顯出窮海經驗的個案性,并未能充實唐人對海域的認知。晚唐杜牧在《見宋拾遺題名處感而成詩》中更以“竄逐窮荒與死期,餓唯蒿藿病無醫”[3](P5961)二句,回應初唐宋之問的“魑魅天邊國,窮愁海上城”,可見終唐之世,并未能改善國境邊陲的生存條件。

五、越界與對話:國境內外與天下想象

國家疆域隨著政策與戰力而有伸有縮,邊境更隨著國際關系而有開放或緊張的變化。身處國境交界,除了個人離開京城核心與家園親友后,必須面對距離感所衍生的陌生感與邊緣感之外,還包括氣候、物產、風俗、飲食乃至語言的不同而衍生的障礙性,必然對人的認知與思維有所影響。特別是當國境的“內”與“外”出現時,不可避免地就出現“認同”與“否定”的異化,甚至是有/無、優/劣的辯證。加斯東·巴舍拉在《空間詩學》進行以“家屋”為對象的討論時,也注意到“內與外”的問題,并且透過幾何學與哲學的方式作出如下論述:

當我們陷在存有之內,我們應該不斷努力走出去;而當我們努力自外于存有時,我們又應該不斷努力走進它內部。這樣,就存有而言,所有的情況不過是迂回反復、循環不已、來來回回的循環,不過是一連串的旅居、是歌曲中無窮反復的副歌。[18](P315)

詩人選擇離鄉背井、浪跡窮荒,卻又不斷記憶故園與京城;努力要擺脫既有思考模式、避免庸俗,卻又以慣性思維看待異域他者,成了一再重演的對話。以岑參為例,邊塞經歷總計有六年,若進一步探索岑參的邊境生活,在《優缽羅花歌序》中清楚寫道:

天寶庚申歲,參忝大理評事,攝監察御史,領伊西北庭度支副使。自公多暇,乃于府庭內,栽樹種藥,為山鑿池,婆娑乎其間,足以寄傲。

天寶庚申應是“丙申”之誤。即使是安史之亂期間,岑參身處鳥不飛、花不開的西北絕漠,仍著力于“栽樹種藥,為山鑿池”的經營生活空間,并在此過著仿如陶淵明“倚南窗以寄傲”(《歸去來兮辭》)一般的幽棲生活。即使岑參在“府庭內”的框限中,復制出原有的生活環境,使他雖身處異域他鄉而依然能夠維持原有生活模式,而一旦與“他者”的產生對話,自然就激發出有關政治、文化、社會等多重向度的詮釋與反思。因此,對于當地特有的“優缽羅花”,岑參在序中寫道:

參嘗讀佛經,聞有優缽羅花,目所未見。……交河小吏有獻此花者,云得之于天山之南,其狀異于眾草,勢巃嵷如冠弁,嶷然上聳,生不傍引,攢花中折,駢葉外包,異香騰風,秀色媚景,因賞而嘆曰:爾不生于中土,僻在遐裔,使牡丹價重,芙蓉譽高,惜哉!夫天地無私,陰陽無偏,各遂其生,自物厥性,豈以偏地而不生乎?豈以無人而不芳乎?適此花不遭小吏,終委諸山谷,亦何異懷才之士,未會明主,擯于林藪邪![3](P2062)

優缽羅花,又譯作烏缽羅花、漚缽羅花、優缽剌花、殟缽羅花,或意譯作青蓮花。[19](P1896)交河原屬高昌郡、高昌國,安西都護府即設于此。岑參對于“目所未見”的優缽羅花有精細描繪,從冠弁嶷然不傍引的形態,到獨特的香氣與秀色,以及詩中所云“夜掩朝開”的睡蓮屬性,使世人推譽的中原花王牡丹、芙蓉相形失色,無形中解構了以中原為判斷依據的慣性思維。至于“不生于中土,僻在遐裔”的感嘆,則映現出岑參在“府庭內”的自我框限。緊接著岑參又以“天地無私,陰陽無偏,各遂其生,自物厥性,豈以偏地而不生乎?豈以無人而不芳乎?”身處窮荒絕域的“他鄉”,使岑參能夠跳脫定式思維,從自然法則中展現更為寬廣遼闊的視野。最后卻仍歸結到“異懷才之士,未會明主,擯于林藪”的感士不遇模式。岑參在序文中反復出現“跳脫慣性思維”與“自我框限”的辯證,恰巧凸顯出“自我/他者”的相互辯證,只是一種不斷反復的循環。相形之下,詩的表現反而趨于保守:

白山南,赤山北。其間有花人不識,綠莖碧葉好顏色。葉六瓣,花九房。夜掩朝開多異香,何不生彼中國兮生西方。移根在庭,媚我公堂。恥與眾草之為伍,何亭亭而獨芳。何不為人之所賞兮,深山窮谷委嚴霜。吾竊悲陽關道路長,曾不得獻于君王。[3](P2062)

由對優缽羅花的極力贊譽,導出“何不生彼中國兮生西方”、“何不為人之所賞兮”的質問,把序文所開啟“天地無私”的廣闊視野,再度拘限在“生彼中國”與“為人所賞”的中土核心觀點,因而以“悲陽關道路長”、“不得獻于君王”的悲感作結,并未能藉此“他者”而激發出對生活模式、國家觀念乃至天想象的詮釋與重塑。邊塞詩名家岑參尚且如此,其余赴邊詩人的自我拘限度更高,以中唐呂溫(771-811)為例,貞元二十年隨張薦以侍御史之名出使吐蕃,所作詩即充滿不適應感:

豈知羸臥窮荒外,日滿深山猶閉門。(《吐蕃別館臥病寄朝中諸友》)[3](P4160)

清時令節千官會,絕域窮荒一病夫。遙想滿堂歡笑處,幾人緣我向西隅。(《吐蕃別館中和日寄朝中僚舊》)[3](P4160)

三五窮荒月,還應照北堂。回身向暗臥,不忍見圓光。(《吐蕃別館月夜》)[3](P4164)

吐蕃為唐時藏族所建立的政權,呂溫由中原遠赴異域,水土不服的生理反應自是難免,若以呂溫留在吐蕃一年多的時間來看,詩中一再出現“日滿深山猶閉門”、“回身向暗臥,不忍見圓光”的自我封閉性,以及不斷記憶“令節千官會”、“滿堂歡笑處”的京城勝境,而對當地的形容卻只有“絕域窮荒”四個字,甚至在《蕃中拘留歲余回至隴石先寄城中親故》中直陳“窮泉百死別,絕域再生歸”[3](P4160),這種身處“他方”而無所感發的現象,徒有“越界”之名而無“對話”的意義,也反映了唐朝“開邊”的不對等國際關系。是以如杜甫《送楊六判官使西蕃》所云“儒衣山鳥怪,漢節野童看”[3](P2406-2407),唐朝在“開邊”政策上并未能實質施以“教化”,太宗的“愛之如一”終究只具宣示性意義。

相對地,在“開邊”爭戰以外的更遙遠“國家”,鮮少有詩人親臨其地,卻能藉由個別人物的往來互動,想象出更豐富的天下圖像。以日本國為例,大和政權已多次向南朝與隋遣使,奈良、平安兩時期的二百六十多年間(630-895)即有多達十幾次的遣唐使,其中晁衡(又作朝衡,原名阿倍仲麻呂,698-770)更是留唐四十多年,中進士,仕至秘書監等職,與李白、王維等詩人交好。日本是唐朝所接觸的最遙遠國家,唐代詩人對日本的認知,有許多是透過與晁衡的贈別而呈現,儲光羲在《洛中貽朝校書衡朝即日本人也》即指出“萬國朝天中,東隅道最長”[3](P1405)。王維在《送秘書晁監還日本國》序中有更多的描述:

海東國,日本為大,服圣人之訓,有君子之風。正朔本乎夏時,衣裳同乎漢制。歷歲方達,繼舊好于行人;滔天無涯,貢方物于天子。同儀加等,位在王侯之先;掌次改觀,不居蠻夷之邸。我無爾詐,爾無我虞。彼以好來,廢關弛禁,上敷文教,虛至實歸,故人民雜居,往來如市。

不同于開邊爭戰中被征服者的未開化狀態,也迥異于西北絕漠、東南窮海的蠻荒景象,王維筆下的海東日本國,幾乎是華夏文化的傳承者,兩國之間有如兄弟之邦,完全看不出“華夷之辨”。序中更以“去帝鄉之故舊,謁本朝之君臣。詠七子之詩,佩兩國之印。恢我王度,諭彼蕃臣。三寸猶在,樂毅辭燕而未老。十年在外,信陵歸魏而逾尊。”形容晁衡仕唐有如蘇秦、樂毅、信陵君等人,把唐朝與日本的關系比擬成秦楚晉燕趙。惟有透過對于晁衡返國航程的描述,才清楚映現日本國的絕域屬性:

瑯琊臺上,回望龍門;碣石館前,敻然鳥逝。鯨魚噴浪,則萬里倒回;鹢首乘云,則八風卻走。扶桑若齊,郁島如萍。沃白日而簸三山,浮蒼天而吞九域。黃雀之風動地,黑蜃之氣成云。淼不知其所之,何相思之可寄。

海洋的出現,使王維退縮到中原人士對海洋的陌生與畏惡,想象浩瀚無際的大海,充滿具有毀滅性且又無法臆測的變化,晁衡的歸帆即是航向不可知的彼方。這樣的跨國接觸,并沒有激起詩人的探險精神與求知欲望,王維仍然停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傷相思之不可寄。詩中更明顯呈現送別的抒情特質:

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九州島何處遠,萬里若乘空。向國唯看日,歸帆但信風。鰲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鄉樹扶桑外,主人孤島中。別離方異域,音信若為通。[3](P1289)

在遣詞用句上,“安知”、“何處”、“不可極”、“若為通”等不確定性與消極性,有如閨怨詩的拘限閨中,缺乏對空間的真實感知,只能以“看日”、“信風”約略捕捉相思對象所要去的方向,而看似色彩分明的“鰲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畢竟不具真實形象。晚唐姚合稱此詩為詩家射鵰手的壓卷①姚合《極玄集》自序稱:“此皆詩家射鵰手也。合于眾集中更選其極玄者,庶免后來之非。”(詳見傅璇琮主編《唐人選唐詩新編》陜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532頁)而卷首詩王維此詩及《送丘為下第》、《觀獵》三首,似以此篇為壓卷,詳見王士禎《十種唐詩選?極玄集》(臺北廣文書局1971年版)第263-264頁。,如非過譽,恰可印證唐人天下想象的普遍模糊性。

唐人對海洋的畏惡,影響到對海洋的認知,即使是詠海之作,如獨孤及《觀海》的“澒洞吞百谷,周流無四垠。廓然混茫際,望見天地根。白日自中吐,扶桑如可捫”[3](P2765)、陳陶《蒲門戌觀海作》的“廓落溟漲淆,埔門郁蒼蒼。登樓禮東君,旭日生扶桑”[3](P8467),對海洋的形容,始終停留在浩渺無邊,以及日出扶桑的傳說。因此,日本國的出現,必然改變唐人的天下想象,如:

憐君異域朝周遠,積水連天何處通。遙指來從初日外,始知更有扶桑東。(劉長卿《同崔載華贈日本聘使》)[3](P1558)

絕國將無外,扶桑更有東。(徐凝《送日本使還》)[3](P5374)

大海浪中分國界,扶桑樹底是天涯。(方干《送僧歸日本》)[3](P7495)

扶桑已在渺茫中,家在扶桑東更東。(韋莊《送日本國僧敬龍歸》)[3](P7996)

即使幾番遣唐使的來去,由于“積水連天”的限隔,終唐之世,詩人對日本的認知仍是在比日出扶桑更遙遠的東方,至于“大海浪中分國界”的提出,以及賈島《送褚山人歸日本》的“東海幾年別,中華此日還”[3](P6667),都使得日本成為“無外”、“天涯”的異域絕國。至于方干《送人游日本國》詩所云:

蒼茫大荒外,風教即難知。連夜揚帆去,經年到岸遲。波濤含左界,星斗定東維。或有歸風便,當為相見期。[3](P7454)

面對旅途的遙遠與耗時,方干提出“波濤含左界,星斗定東維”的航海知識,藉由洋流來界定航道,依循星斗來辨識方位,再加上“歸風便”的借助風力,交通的問題已可克服,相形之下,“風教即難知”的語言、文化、風土、人情等差異,才是跨國旅行的最大挑戰。值得一提的還有李白《放后遇恩不沾》所云:

天作云與雷,霈然德澤開。東風日本至,白雉越裳來。獨棄長沙國,三年未許回。何時入宣室,更問洛陽才。

當朝廷大力推展跨國外交、善待來使時,境內卻還存在著流放罪人的化外之地,李白以賈誼貶長沙為例,“獨棄長沙國,三年未許回”的禁錮空間,不論是就謫人或謫地來說,都是在國內制造一個仿如沒有邦交的對立空間,是一個遠比日本國更疏遠的絕域。藉由“他者”所開啟的視域,不只是更遼闊的天下想象,也包含更多向度的思維空間。

唐朝與鄰國互動最密切的當屬朝鮮半島的新羅,除了初唐的爭戰并設置五都督府與安東都護府外,大抵建立在使臣來往的關系,尤其是使臣與詩人之間的互動頻繁,更大幅度降低邊界的緊張氣氛,也使得同樣為海洋所隔絕的新羅少了窮荒絕域的色彩。太宗貞觀年間雖同時接納邊境各國入唐求學,如《舊唐書?儒學傳序》所記載:

是時四方儒士,多抱負典籍,云會京師。俄而高麗及百濟、新羅、高昌、吐蕃等諸國酋長,亦遣子弟請入于國學之內。……濟濟洋洋焉,儒學之盛,古昔未之有也。[20](P4941)

在實際執行上,諸國入學以新羅最為積極,人數最多,成果也最豐碩。惟仍不免受限于缺乏親臨的經驗,以及地理知識的不足,以致于唐朝詩人筆下的新羅,實與日本國無異,如張籍《送金少卿副使歸新羅》的“云島茫茫天畔微,向東萬里一帆飛”[3](P4344)、皇甫曾《送歸中丞使新羅》的“天遙辭上國,水盡到孤城”[3](P2182)、皇甫冉《送歸中丞使新羅》的“浮天無盡處,望日計前程”[3](P2815)、吉中孚的《送歸中丞使新羅冊立吊祭》的“絕域通王制,窮天向水程。……路長經歲去,海盡向山行”[3](P3352)、李益(一作李端)《送歸中丞使新羅冊立吊祭》的“東望扶桑日,何年是到時。……滄溟無舊路,何處問前期”[3](P3200)、殷堯藩(一作姚合)《送源中丞使新羅》的“海東萬里灑扶桑”[3](P5573)等,乃至貫休《送新羅人及第歸》所想象的“衣上日光真是火,島旁魚骨大于船”[3](P9418),大抵詩人對新羅的認知,系以日出東方為惟一指標,此外即是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海,旅人不斷向著天窮水盡處航行,充滿未知感與“無舊路”的陌生感。即令詩人對新羅的陌生感不下于其它邊境絕域,詩人筆下的新羅卻是一個王化所及的地方,如陶翰《送金卿歸新羅》的“奉義朝中國,殊恩及遠臣”、“禮樂夷風變,衣冠漢制新”[3](P1477),以及皇甫冉《送歸中丞使新羅》的“異俗知文教,通儒有令名。還將大戴禮,方外授諸生”[3](P2815)、耿湋《送歸中丞使新羅》的“遠國通王化,儒林得使臣”[3](P2997)、錢起《送陸珽侍御使新羅》的“始覺儒風遠,殊方禮樂新”[3](P2639)等,尤以權德輿(759-818)《送韋中丞奉使新羅》最具代表性:

淳化洽聲明,殊方均惠養。計書重譯至,錫命雙旌往。星辭北極遠,水泛東溟廣。斗柄辨宵程,天琛宜晝賞。孤光洲島迥,凈綠煙霞敞。展禮盛賓徒,交歡覿君長。經途勞視聽,愴別縈夢想。延頸旬歲期,新恩在歸鞅。[3](P3632)

把新羅定位為“殊方”,首二句即展現圣朝化均天下的聲威,并以“展禮盛賓徒,交歡覿君長”二句形容兩國互重交歡的盛況。其中“星辭北極遠,水泛東溟廣。斗柄辨宵程,天琛宜晝賞”四句描述航行海上的景況,以北斗星象為夜航指標,同時已具有探賞大海中天琛水怪的雅興。此外,孟郊《奉同朝賢送新羅使》的“浪興豁胸臆,泛程舟虛空”、“實怪賞不足,異鮮悅多叢”[3](P4252),也能展現藉由航海增廣閱歷與開闊胸襟的豪興。

除了官方的使臣往來,詩中所映現的民間往來,主要映現在士人與僧人。如許渾《送友人罷舉歸東海》的“滄波天塹外,何島是新羅。舶主辭番遠,棋僧入漢多”[3](P6072),由于入唐的需求,包括應試舉人與棋士、僧人,使得船舶紛紛冒險跨越天塹。而顧非熊《送樸處士歸新羅》詩所云:

少年離本國,今去已成翁。客夢孤舟里,鄉山積水東。鰲沈崩巨岸,龍斗出遙空。學得中華語,將歸誰與同。[3](P5781)

進一步凸顯出新羅人歷經“鰲沈崩巨岸,龍斗出遙空”的險惡海域,遠赴“他方”求取功名,長期居留唐土而無所成,回國后面對的是兩國“殊方”的差異性:“學得中華語,將歸誰與同”,在自己的國家中反而成了落落寡合的“他者”,清楚映現出漂洋過海、跨國越界所必須面對的困境。文士如此,棋士亦然,張喬《送棋待詔樸球歸新羅》云:

海東誰敵手,歸去道應孤。闕下傳新勢,船中覆舊圖。窮荒回日月,積水載寰區。故國多年別,桑田復在無。[3](P7308)

知之且樂之的棋士,在唐土的長期切磋棋藝,可以想象在漫長的歸航途中,兀自沈浸在舊圖新勢的棋藝中。似乎沒有意識到歸國后的兩道難題:“海東誰敵手,歸去道應孤”的棋無對手,以及“桑田復在無”的人事滄桑。詩人看似在為棋士擔憂,實際透顯出的卻是兩國之間存在的巨大落差,也使得前引的王化惠養顯得蒼白而乏力。

相形之下,僧人就成了惟一能夠不受國境疆界拘限者。唐僧本有游邊之風,如姚合《送無可上人游邊》的“一缽與三衣,經行遠近隨”[3](P5619-5620)、《送僧游邊》的“師向邊頭去,邊人業障輕”、“傳教多離寺,隨緣不計程”[3](P5631)等是。即使以“扶桑東更東”的日本國來說,錢起《送僧歸日本》的“浮天滄海遠,去世法舟輕”[3](P2638)、劉禹錫《贈日本僧智藏》“浮杯萬里過滄溟,遍禮名山適性靈”[3](P4058),都著重在藉法舟浮杯渡越萬里滄波。至于距離較近的新羅,也并未跳脫此一模式,如法照《送無著禪師歸新羅》的“尋山百衲弊,過海一杯輕”[3](P9135),甚至以“尋山”的辛苦對比出“過海”的輕易,至于孫逖《送新羅法師還國》所云:

異域今無外,高僧代所稀。苦心歸寂滅,宴坐得精微。持缽何年至,傳燈是日歸。上卿揮別藻,中禁下禪衣。海闊杯還度,云遙錫更飛。此行迷處所,何以慰虔祈。[3](P1196)

以“高僧”的姿態跳脫國家疆域的拘限,解構“異域”、“殊方”的分別觀,展現“滅寂”、“精微”的修持,踐行“持缽”、“傳燈”的作為,更以“杯度”、“錫飛”跨越海天遼闊的隔絕,真正體現了無邊、無國界的宗教境域。又如姚合《寄紫閣無名頭陀自新羅來》詩云:

峭行得如如,誰分圣與愚。不眠知夢妄,無號免人呼。山海禪皆遍,華夷佛豈殊。何因接師話,清凈在斯須。[3](P5639)

同樣展現佛教不分圣/愚、華/夷的無分別觀,甚至以“不眠”、“無號”超越生理與生活常規,當然也就泯滅了國家疆界,而無所謂異域或故國了。只是如此境界并非人人能得,跨國學佛習禪仍有其世俗意義,如貫休《送新羅僧歸本國》詩所云:

忘身求至教,求得卻東歸。離岸乘空去,終年無所依。月沖陰火出,帆拶大鵬飛。想得還鄉后,多應著紫衣。[3](P9385)

“紫衣”有其社會地位的象征意義,唐朝更以紫色列為一品官員的官服色彩,元稹即有“朱紫衣裳浮世重”(《贈別楊員外巨源》)[3](P4596)的詩句,白居易也有“朱紫盡公侯”(《秦中吟十首·歌舞》)[3](P4676)之嘆。新羅僧人克服對無知無依的恐懼,“忘身”渡越大海的限隔,為的是求得佛法后的東歸還鄉,可以獲得“紫衣”的更高社會地位。至于皮日休《庚寅歲十一月新羅弘惠上人與本國同書請日休為靈鷲山周禪師碑將還以詩送之》暨陸龜蒙《和襲美為新羅弘惠上人撰靈鷲山周禪師碑送歸詩》所云:

三十麻衣弄渚禽,豈知名字徹雞林。勒銘雖即多遺草,越海還能抵萬金。鯨鬣曉掀峰正燒,鰲睛夜沒島還陰。二千余字終天別,東望辰韓淚灑襟。[3](P7087)

一函迢遞過東瀛,祗為先生處乞銘。已得雄詞封靜檢,卻懷孤影在禪庭。春過異國人應寫,夜讀滄洲怪亦聽。遙想勒成新塔下,盡望空碧禮文星。[3](P7192)

新羅僧人與唐土文士的跨海異國交流,只呈現在聲名與金錢的交易行為,無邊、無國界的宗教境界反而隱沒不彰。當“國際化知名度”成為可以夸耀的對象時,固然意謂著跨海異國交流的頻繁,卻也透顯出原有佛法精神的淪落。

值得一提的是,在渡海跨國交流中所開啟的視域,前所未聞的新知識、新技術或新景象,藉由“他者”的傳述而引發新的覺知與討論,如顏萱《送園載上人》所云:

師來一世恣經行,卻泛滄波問去程。心靜已能防渴鹿,鼙喧時為駭長鯨。(師云:舟人遇鯨,則鳴鼓以恐之。)禪林幾結金桃重,(日本金桃,一實重一斤。)梵室重修鐵瓦輕。(以鐵為瓦,輕于陶者。)料得還鄉無別利,只應先見日華生。[3](P7240)

渡越無垠滄波的航程中,除了僧人“心靜”的修持外,以舟人鳴鼓對抗長鯨的威脅,重現人類面對自然界巨型猛獸的傳說。而日本國獨特的地理位置、農產物品與生活技術,除了“先見日華生”的時空特性,一顆重達一斤的巨大金桃,以及比陶還要輕的鐵瓦建材,是目前所見唐代有關海上航程與日本國最具體的描述。此外,位處東南窮海的羅浮山,依《太平廣記》引《南越志》的記載,此山本只名羅山,因海上有山浮來相合,故稱羅浮山,有十五嶺、二十一峰、九百八十瀑泉洞穴[21](P100),無名氏《羅浮山》詩云:

四百余峰海上排,根連蓬島蔭天臺。百靈若為移中土,嵩華都為一小堆。[3](P8868)

從地理空間的角度,把羅浮山從山海交錯的陸地延伸到傳說中的蓬萊仙島,從而使中土五岳在比例圖中縮小為尋常土堆。而劉禹錫作《有僧言羅浮事因為詩以寫之》,更呈現出以羅浮山為核心的觀點,直接挑戰了長安的京城核心地位。詩一開始就寫出“君言羅浮上,容易見九垠。漸高元氣壯,洶涌來翼身。夜宿最高峰,瞻望浩無鄰。海黑天宇曠,星辰來逼人。”把文人謫宦視為畏惡之地的東南窮海,藉由親臨者的真實感覺,使羅浮山成為天地九重的核心點,特別是由夜晚的天海浩渺、星辰逼人,到日光劃破一片闐黑的陰陽交替:“是時當朏魄,陰物恣騰振。日光吐鯨背,劍影開龍鱗。倏若萬馬馳,旌旗聳奫淪。又如廣樂奏,金石含悲辛。疑其有巨靈,怪物盡來賓。陰陽迭用事,乃俾夜作晨。咿喔天雞鳴,扶桑色昕昕。赤波千萬里,涌出黃金輪。”把世人所熟習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存空間與作息模式,拉向了大自然的舞臺,導演出瞬息萬變、氣勢萬鈞的時空序曲,由此反思人類認知模式的局限性:

下視生物息,霏如隙中塵。酰雞仰甕口,亦謂云漢津。世人信耳目,方寸度大鈞。安知視聽外,怪愕不可陳。悠悠想大方,此乃杯水濱。知小天地大,安能識其真。[3](P3982)

人類習慣依賴耳目視聽來認知存有空間,以方寸之心來論斷天地之大,而人類又把自己限縮在特定生存空間里,切割出京城/窮荒、中華/絕域等各式對比,如此所建構的天下想象,明顯悖離真實存有。雖然唐人浪跡四方的選擇性達到前所未有的景況,劉禹錫卻仍只停留在“有僧言羅浮事”的間接傳聞,并未能進一步以冒險實證的精神,印證傳聞并開展出更豐富的論述,關乎個性,同時也是時代之所限。

六、結語

詩話學的建構,主要建立在歷代詩學者的閱讀反應,透過心得筆記、詩歌選本、詩友論學、序題題辭、箋注評釋以及詩學專著等形式,經由學者的匯整、歸納、分析與論述,各自提出同中有異或異中有同的詩學論著。筆者在以“學杜”為題,對不同時代、不同詩人以及不同說詩形式的文獻數據作更精細探索時①詳見拙著:《中國詩話中“莊、屈”異質共構的理論與實證》(載韓國東方詩話學會2005年編《詩話學》第7輯第135-172頁)、《杜甫在唐代詩學論爭中的意義與效應》(載《中華文史論叢》2009年第2期)、《記夢、謁墓與前身──唐宋人學杜的情感徑路》(載《成大中文學報》2010年第18期)、《東京與兩川──王安石、黃庭堅學杜的兩種視角》(載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傳統中國研究集刊》第6輯第203-222頁)、《清高宗與杜子美──〈唐宋詩醇〉評選杜詩平議》(載《成大中文學報》1995年第3期)、《錢牧齋論學杜在建構詩學譜系上的意義》(載《文與哲》2009年第15期)等。,意識到各種不同形式的“詩話”撰述,大抵有其獨特背景與歷史語境,因而各有其“洞見”,當然也就各有其“不見”,因而使詩學主張陷入在各種爭執中。而在歷時性的觀察中,更體認到詩話所關注的詩人與主題有相當程度的集中性與延襲性,以當前所得見的近六萬首唐詩而言,詩話所關注的對象畢竟仍是少數。因此,回歸更全面性的詩歌文本,除了借助既有詩話文本,也讓自己加入書寫詩話的行列,使詩話學具有與時俱進且更具豐富的面向,以此嘗試建立“文本詩學”的可行性,并對傳統詩話學的范疇與內涵有不同的認識與體證。

從文學創作的角度來看,書寫題旨的開拓,有很大的成分緣自于浪跡異鄉的生命經驗,特別是在邊城絕域、殊風異俗的多重沖擊中,產生傳統與當下、故鄉與他鄉、自我與他者的多元交會。由于去國離鄉的不安全感和邊緣地位,詩人藉由浪跡、凝視與回顧的多重視域,意識到認同與意義的流動性,進而觸探朝廷開邊政策與當地居民的悖離,重新思考存在于不同地域、不同國族中的各種現象,全文分別從“君/民、華/夷對‘開邊’的不同視域”、“以‘浪跡’取代‘棄置’的失意者新選項”、“絕漠與窮海:移動的國家版圖”、“越界與對話:國境內外與天下想象”四個面向加以探究,對于“自我/他者”交會所開啟的政治、文化、宗教、家國觀念乃至天下想象,由單一主體的探討導向相互主體性或相互關系的論述,期能發掘隱藏于主流論述之外的歷史記憶與思維模式。本文獲得若干論點如下:

(一)政策上的善意與實質上的施行存在著不小的落差。唐朝在“開邊”政策上并未能實質施以“教化”,太宗的“愛之如一”終究只具宣示性意義。除了造成身處絕域荒外的降附者的心靈創痛,中原百姓埋骨異域來開拓無法生產的邊地,更是詩人始終無法理解的朝廷政策。君王的重用武將與哀痛天書,乃成為一再上演的政治戲碼。因此,比起為“拓土”而“窮兵”的有為君王,李商隱寧可期待一位優游的無為天子。

(二)武則天敕書中猶以日本為“絕域”,而杜甫《壯游》詩已表達出到“絕域”的向往。包括杜甫、岑參在內,唐代官宦的第二代有著相對寬廣的成長空間,因此,當唐代大多數士子遵循固定模式,或羈旅京城以求進身之階,或混跡漁樵以高尚其志,另有一些人在失意京城之后卻又不回鄉,選擇浪跡他方,以迥異于一般士子的行為模式,為自己的人生尋找新的定位與意義。這種無目的性的“浪跡”,異于邊城基層官吏的“棄置”,而浪跡窮荒所開啟不同的視界,必然影響了詩人認識自我與世界的方式。

(三)進士及第而不甘沈淪小吏下僚者,“赴邊從戎”提供了另一種選項。中原士子詩文中常見的草長、花開、鳶飛、蝶舞等生活記憶,塞外長達三個季節的冰天雪地,地盡天低的空間失落感,不斷沖擊著詩人的存在感知,影響到詩人的天下想象。身處世界盡頭的“絕域”,“家”與“帝鄉”遂被記憶成有如日出扶桑的東方海域傳說。而東南海域的開發甚至不如西北沙漠,就詩人的“窮荒”書寫而言,東南海域的船行霧露,比起西北絕漠的馬行沙磧,顯然更為詭譎難測而令人畏惡。

(四)身處國境交界,除了個人離開京城核心與家園親友后,必須面對距離感所衍生的陌生感與邊緣感之外,還包括氣候、物產、風俗、飲食乃至語言的不同而衍生的障礙性。特別是當國境的“內”與“外”出現時,不可避免地就出現“認同”與“否定”的異化,甚至是有/無、優/劣的辯證。以邊塞名家岑參為例,即使反復出現“跳脫慣性思維”與“自我框限”的辯證,恰巧凸顯出“自我/他者”的相互辯證,只是一種不斷反復的循環。因此,即使是安史之亂期間,岑參身處鳥不飛、花不開的西北絕漠,仍著力于“栽樹種藥,為山鑿池”的經營生活空間,復制出原有的生活環境,使他雖身處異域他鄉而依然能夠維持原有生活模式。

(五)在“開邊”爭戰以外的更遙遠“國家”,鮮少有詩人親臨其地,反而能夠藉由個別人物的往來互動,想象出更豐富的天下圖像。詩人筆下的海東日本國,幾乎是華夏文化的傳承者,兩國之間有如兄弟之邦,完全看不出“華夷之辨”。而朝鮮半島的新羅,使臣與詩人之間的互動頻繁,更大幅度降低邊界的緊張氣氛,詩人筆下的新羅更成為一個王化所及的地方。民間往來主要映現在士人與僧人、棋士,特別是僧人,唐僧本有游邊之風,僧人成了惟一能夠不受國境疆界拘限者,更以“杯度”、“錫飛”跨越海天遼闊的隔絕,真正體現了無邊、無國界的宗教境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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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文竹

Wandering in Remote Borders: Tang Poets' Border Poems and Imagination of the World

LIAO Mei-yu

(Dept of Chinese Literature, Feng Chia University, Taiwan 40724)

When the Tang Dynasty rulers launched the border development, the Tang poets set their foot on the road to “border wandering.” They composed poems on the borders and imaginations of the world. The emergence of this topic is largely due to the life experience of those poets in strange lands, especially when facing the impact of border towns and exotic customs, traditions and the moment, hometowns and strange lands, selves and others met and melted.

border development; wandering; border; world; home country

I207

A

1005-7110(2011)06-0087-15

2011-10-13

廖美玉,文學博士,臺灣逢甲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兼人文社會學院院長,主要研究方向為唐代文學、中國古典詩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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