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委艷
(南開大學 文學院,天津 300071)
話本小說研究九十年回顧與展望
王委艷
(南開大學 文學院,天津 300071)
話本小說研究已經走過90個年頭,回顧九十年的研究狀況,我們可以把話本小說研究劃分為開創、深化、總結和繁榮突破四個時期。話本小說研究已經形成了有自己的研究對象、邊界、方法、成果、研究者隊伍等一系列要素的“話本學”學科。但研究依然存在缺乏深度模式、理論總結能力欠缺等問題,在文藝學的立場,話本小說未來的研究主要有三個方向:口頭藝術與話本小說敘事研究;傳統文化與話本小說敘事研究;話本小說的接受問題研究。
話本學;話本小說研究;研究分期;研究范式;展望
話本小說的研究有賴于中國近代的小說革命和“五四”的新文學革命和白話文運動。1902年梁啟超先生在《新小說》雜志第一號發表的《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一文提出:“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說;欲新宗教,必新小說;欲新風俗,必新小說;欲新學藝,必新小說;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說。”[1](P50)小說逐漸從中國文學歷來的“小道”、“不登大雅之堂”走向文學的中心。1920年,魯迅先生在北京大學為學生開設中國小說史課程,1923年出版《中國小說史略》,中國古代白話通俗小說——話本小說遂進入文學研究者的視野。自此,一些在國人的視野中消失了幾百年的中國古代優秀話本小說再次引起了人們的關注。比如魯迅先生寫作《中國小說史略》的時候,他所見的話本小說的代表作僅三言二拍選本《今古奇觀》和《拍案驚奇》(即“初刻”),而代表話本小說最高成就的“三言”及“二刻”在國內已經消失了幾百年了。但自此話本小說的研究隨著話本小說在海外的不斷被發現呈現出繁榮局面,尤其是1980年代以來,研究者隊伍不斷增大。新世紀以來,話本小說研究的深入超過了歷史上任何時期,研究的范式、寬廣度都大大超過以往。涌現了大量的專門研究話本小說的專著和期刊、碩博論文。自魯迅始至2010年,話本小說研究已經走過90個年頭。本文擬從話本小說研究的分期和研究范式二個方面對90年來的研究進行梳理,并對話本小說以后的研究進行展望。
話本小說研究的分期和小說觀念、學術環境、社會環境等有著密切的關系,根據學術文章、專著的出版情況,筆者大致將話本小說研究分為以下三個時期:
(一)開創時期(1920年代—1940年代)
上面述及,由于中國近代的小說界革命和“五四”新文化革命、白話文運動,中國傳統的白話小說才得以被人們重新認識,小說地位的提高直接影響了小說研究的興起。話本小說由于長期受到清朝統治者的打壓,很多已湮沒不聞。因此,這一時期是話本小說的整理收羅和初步研究階段。開創話本小說研究先河的是魯迅先生,其《中國小說史略》以五章的篇幅介紹了從宋元話本到元明講史再到明擬話本小說,把話本小說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位。魯迅先生對“話本”、“擬話本”的定義極大的影響了后來的話本研究者。對于“話本”,魯迅寫道:“說話之事,雖在說話人各運匠心,隨時生發,而仍有底本以作依憑,是為‘話本’。”[2](P73)由此,“話本指說話人的底本”這一定義廣為接受。對于“擬話本”,魯迅先生并沒有給出確切定義,只寫道:“說話既盛行,則當時若干著作,自亦蒙話本之影響。……習俗浸潤,乃及文章。”話本與擬話本概念的提出為以后的研究提供了一個基本的格局,即話本與擬話本在接受者、承繼關系、文本藝術性等方面具有不同的特質。同時,魯迅還把話本提高到了與志怪、傳奇等文言小說同等的地位,為以后小說史研究提供了一種參照。
胡適先生這一時期也有論述話本小說的文章,作有《白話文學史》等。在為1928年亞東圖書館出版的《宋人話本八種》做的序中,對話本小說的分類、體制均有論述。比如對話本小說頭回的辨析很有見地。魯迅先生對話本小說“得勝頭回”的解釋為:“頭回猶云前回,聽說話者多軍民,故冠以吉語得勝,非因進講宮中,因有此名也。”[2](P77)胡適則從另一角度對之進行了辨析:
魯迅先生說引子的作用,最明白了;但他解釋“得勝頭回”,似不無可以討論之處。《得勝令》乃是曲調之名。本來說書人開講之前,聽眾未齊到,必須打鼓開場,《得勝令》當是常用的鼓調,《得勝令》又名《得勝回頭》,轉為《得勝頭回》。后來說書人開講時,往往因聽眾未齊,須慢慢地說到正文,故或用詩詞,或用故事,也“權做個得勝頭回”。[3](P465)
這一時期對話本小說研究用力最勤的另一位是鄭振鐸先生。鄭先生除寫有《宋人話本》、《明清兩代的平話集》等文章來介紹話本小說外,1930年代初分章發表于不同刊物的論文《宋元明小說的演進》還對話本小說的演進進行了獨到的論述,在論述宋人的短篇話本小說時,作者寫道:
宋人的短篇話本,就今所傳者觀之,其運用國語文的技術,似已臻精美純熟之境。他們捉住了當前的人物,當前的故事,當前的物態,而以懇懇切切的若對著面的親談的口氣出之,那末樣的窮形盡相,裊裊動聽,間或寓以勸誡,雜以詼諧,至今似乎還使我們感到他們的可愛。難怪當時這些說話人是如何的門庭如市了。這些說話人雖是職業的,我們疑心他們決不是似通非通的“藝人”,而是很有天才的淪落的文人。或者他們只是口說著,而編輯這些話本的,卻另有其人在。這些話本,或經過好多次的潤改也難說。[4](P138)
鄭振鐸先生的論述是很有見地的。可貴的是,鄭先生在該文中還論及除“三言二拍”外的其他話本小說,比如《三刻拍案驚奇》、《石點頭》、《醉醒石》、《西湖二集》等,這對于擴大話本小說的研究范圍無疑具有啟發意義。鄭振鐸還在其他文章里不斷論及話本小說。
這一時期,蔣瑞藻、孫楷第、趙景深等也有研究話本小說的論文行世。如蔣瑞藻出版《小說考證》中涉及了部分話本小說之源流、孫楷第先生的《三言二拍源流考》、《小說旁證》,他們共同開啟了話本小說源流的考證研究。孫楷第還發表了《中國通俗小說書目》開啟了話本小說的書目學研究;趙景深先生也發表了《小說閑話》、《中國小說論集》等,對許多話本小說進行了考證。
縱觀這一時期的話本研究,我們發現,除了對話本小說的收集、整理、出版的業績外,對話本小說的研究已經從多個方面奠定了基礎,史學研究、形式研究、來源、考證、目錄等等方面均對后來的研究產生了深遠影響。
(二)深化階段(1950年代—1960年代)
除了“文革”十年,我們發現,話本小說研究在解放后和“文革”前出現了一個深化階段。除了出版的一些中國文學史中把話本小說進行專門講解外(如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和社科院文學所編《中國文學史》均對話本小說給予高度評價),話本小說的整理出版也蔚為大觀,這為研究者提供了更多的研究資料。這一時期研究話本小說的學者基本來自“五四”時期,在原來的基礎上深化自己的研究。
鄭振鐸1953年在中央文學講習所的演講《中國古典文學的小說傳統》探討了中國古典小說中短篇小說的分類,即傳奇文和平話兩種,后者即為以話本小說為代表的白話小說。這種提法很具有學術價值,它指出了中國古典小說的兩種不同形態,使古典小說研究的格局與思路為之一新。
譚正璧先生1961年發表《三言二拍資料》是這一時期的重要著作。書中詳細考證了“三言二拍”的故事來源,為研究話本小說的歷史、敘事、藝術等的演變提供了很好的資料,遂成為研究“三言二拍”的工具書。譚先生的另一本書《話本與古劇》開辟了研究話本小說的另一條道路,即從中國古代戲劇、曲藝與話本的關系的角度研究二者的相互影響關系,為后來的研究者提供了一個研究方向。
這一時期,孫楷第先生發表《俗講、說話與白話小說》一書,從俗講、說話等口頭藝術與白話小說的關系的角度進行研究,具有開創意義。
本時期還有李嘯倉《宋代伎藝雜考》、程毅中《宋元話本》、陳汝衡《說書史話》等等。
本時期在“五四”時期話本研究的基礎上,隨著話本小說的挖掘、整理、出版,資料極大的豐富,話本研究呈現出深化局面,一些新的研究角度的產生深化了話本研究。
(三)總結階段(1979年代—1990年代)
從“五四”到1980年代,話本小說研究已經取得了豐碩的成果,話本小說不斷的被整理出版。話本小說作為一個清晰的文本類型,其作品、發展脈絡、藝術形式等已經清晰地展現在研究者的面前。資料的豐富預示著一個總結階段的來臨。
1980年,胡士瑩先生《話本小說概論》出版,胡先生為此書費盡心血,歷時13載,三易其稿,八十余萬言。該書被趙景深先生稱為“研究話本的百科全書”[5](P5)該書集考證、史料、藝術分析、敘錄于一身,是研究話本小說者繞不過去的總結性著作。胡先生1981年還出版有《苑春雜著》,書中對“說話”進行了考證,對話本小說的發展規律、體制進行了總結,還分析了《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和《賣油郎獨占花魁》2篇話本小說。
本時期,除了老一輩學者如孫楷第、程毅中、譚正璧等有論文、論著發表外,出現了一批新人,他們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很高的起點上,對話本小說進行了總結性研究。如張兵《話本小說史話》(1992)、歐陽代發《話本小說史》(1994)、石麟《話本小說通論》(1998)等。他們的研究以“話本小說”類型為基礎進行話本小說自身規律的探尋。這就避免了過去文學史以朝代為單位的文體發展的“割裂”狀態,從而形成了一種專門的“文類史”。這無論從“話本”文類的連續性還是從藝術發展的規律性來說都是話本小說研究的一種總結性深化。
本階段還出現了以作家為對象的研究專著,如繆永禾《馮夢龍和三言》(1979)、陸樹侖《馮夢龍研究》(1987)、馬美信《凌濛初和二拍》(1994)、黃強《李漁研究》(1996)等;以及以作品為對象的專著,如徐志平《晚明話本小說〈石點頭〉研究》(臺灣學生書局1991年版);以小說類型為對象的研究作品,如陳大康《通俗小說的歷史軌跡》(1993)等。這些作品從作家、作品、類型等角度研究話本小說,研究大大深化,對作家、作品及類型進行了總結。
縱觀這一時期,總結性研究是最大特點。但應當看到,研究思路還依然很陳舊,理論性總結缺乏,寬度、深度還依然沒有逃脫“五四”模式。因此,話本小說研究醞釀突破。
(四)繁榮突破階段(2000年至今)
進入新世紀以來,話本小說呈現出繁榮局面。西方文論的譯介為話本小說研究提供了新的視野。研究話本的專著、期刊論文較前幾個階段更加豐富。比如從中國知識網(CNKI)上按照“摘要”檢索項,輸入檢索詞“話本”,1979—1999年,共有930個結果,且都是期刊論文;而在2000—2010年期間,共有1022條結果,其中期刊論文778篇,碩士學位論文203篇,博士學位論文41篇。無論從數量上還是從研究的深廣度上都較以前有了很大提高。
這一時期引人注目的是話本小說研究呈現新的研究視角。比如王昕《話本小說的歷史與敘事》(2002)、羅小東《話本小說敘事研究》(2002)把西方敘事學理論運用于話本的研究。比如羅小東《話本小說敘事研究》從敘事時間、敘事視角和小說結構三個方面對話本小說進行藝術性分析,從而發現話本小說獨特的藝術特質。另外還有傅承洲《明清文人話本研究》(2009)、溫孟孚《“三言”話本與擬話本研究》等不同程度的運用了西方文論。
從時代更易的角度研究話本的如朱海燕《明清易代與話本小說的變遷》(2007);從女性主義理論研究話本的如劉果《“三言”性別話語研究》(2008);從經濟學角度研究話本的如李桂奎《元明小說敘事形態與物欲世態》;從文體學角度研究話本的如王慶華《話本小說文體研究》(2006);從傳播學角度研究話本的有程國賦《三言二拍傳播研究》;以作家為研究對象的專著有聶付生《馮夢龍研究》(2002)、馮保善《凌濛初研究》(2009)、胡元翎《李漁小說戲曲研究》(2004);以及以作品為對象的研究如雷慶銳《晚明文人思想探析:《型世言》評點與陸云龍思想研究》(2006)、常金蓮《〈六十家小說〉研究》(2008);從文獻學角度研究的如陳桂聲《話本敘錄》(2001)等等。
可以看出,新世紀以來,話本小說研究呈現出繁榮局面,一些新的研究角度不斷開拓,除了上面一些專著提示的研究方向外,筆者還對大量的期刊論文進行了分析與分類,大致的研究角度為:考證、敘事學、語言學、文體學、人類學(如“母題”、“原型”研究等)、性別、禪宗、商業、民俗、美學、道德倫理、插圖等。由此可以看出,話本小說研究已經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研究范式、方向的多元,邊緣性研究的拓展繁榮了話本的研究。
值得關注的另一種研究范式是藝術總結性研究,即從話本小說的文本現象出發總結話本小說獨特的敘事規律。如魯德才先生《古代白話小說形態發展史論》(2002),從白話小說形態的角度總結其藝術規律、發展脈絡。這是一種由小說到理論的研究范式,與由理論進入小說是有著根本的不同。但魯先生的著作執著于小說形態史的梳理,建立具有民族特色小說理論的意識方面還是稍有不足的,因此是非常遺憾的。
縱觀以上四個階段,我們發現,話本小說研究的每一個階段都有一定的背景,第一階段仰仗小說界革命和新文化運動;第二階段在話本小說收集整理出版以及第一階段研究的基礎上進行了深化;第三階段隨著大量話本小說收集整理出版,在前輩研究的基礎上進行了總結;第四階段則是在西方理論譯介的背景下,研究角度為之一新。
話本小說研究的繁榮離不開研究范式的多樣化。話本小說研究的發展過程就是研究范式多樣拓展的過程,從上面的研究分期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下面筆者就話本小說研究的幾種基本的范式進行分析。
(一)史學研究
魯迅先生《中國小說史略》開啟了中國古典小說史研究的先河,他開辟的小說史研究格局極大地影響了后來的小說史研究。魯迅先生的研究至少有以下3個方面的影響:
1.專門史研究。小說作為一種文學類型,以時間為經進行史學梳理,使小說的發展脈絡清晰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2.分類史研究。魯迅對中國小說的研究在類型上的劃分對后世影響深遠。比如神話傳說、傳奇、志怪、話本、擬話本、神魔、人情、譴責等。
3.以朝代為時間序列的分期研究。魯迅的研究在以上2種特色的基礎上對小說進行了以朝代為階段的分期研究,使小說在各個朝代的特點非常直觀的展現出來。
鄭振鐸在小說史研究方面也有精到論述。他在《中國古代文學的小說傳統》中,首先對中國小說類別和特質進行了總結,然后以朝代為時間單位對各個朝代的小說類型和特色進行了論述,其研究無疑也具有示范意義。
從話本小說研究的實際可以看出,以“話本小說”為研究對象進行“專門史”研究是話本研究的一大特色。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無疑具有開創性。石麟《話本小說通論》中的“類別論”把話本分為風情、市井、信義、公案等等類型,除了有話本本身類型的影響外,無疑受到魯迅的分類史研究的影響。另外,羅小東《話本小說敘事研究》下編對話本小說的敘事類型分析亦如此類。另外,以朝代為時間序列寫話本小說史歐陽代發《話本小說史》,從宋代至清代寫出了各個朝代話本的不同特色。
(二)考證、文獻學研究
話本小說湮沒既久,很多話本小說都經過曲折的發現、考訂過程,因此,考證、文獻學研究成為話本小說研究的一大特色,而且這種研究是一種基礎性研究,它為其他研究范式提供了資料支持。許多學者都做過考證方面的工作,如魯迅、鄭振鐸、孫楷第、胡士瑩、趙景深、譚正璧等。
孫楷第先生《三言二拍源流考》、《小說旁證》;譚正璧先生《三言二拍資料》等都是話本小說來源的翔實考證。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集多項研究范式于一身,不乏考證、文獻學的研究。后來學者陳桂聲《話本敘錄》是一本話本小說文獻學研究專著。這方面的研究即使現在仍然是學者們關注的重要方面,文章不斷見諸期刊,比如發表在《明清小說研究》2010年第2期王瑾的《“三言”、“二拍”本事來源的新發現》等。
(三)個案研究
個案研究是話本小說研究的一大特色。可分為三種類型:1.以作家為對象的研究;2.以作品為對象的研究;3.以小說類型為對象的研究。個案研究彌補了小說史研究太過籠統的弊端,有利于對作家、作品、類型做深入的分析,從中發現個案的獨特性。近年來隨著話本小說研究的深入,個案研究呈現增多趨勢,尤其是大學中國文學方面的碩士、博士尤其喜歡做針對性很強又較易操作的個案研究。這方面已經出版許多專著,諸如聶付生《馮夢龍研究》、馮保善《凌濛初研究》、杜書瀛《李漁美學思想研究》、顧克勇博士論文《陸文龍、陸人龍兄弟文學研究》(浙江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等以作家為對象的研究;常金蓮《〈六十家小說〉研究》、溫孟孚《“三言”話本與擬話本研究》、胡蓮玉博士論文《〈型世言〉研究》 (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等的以作品為對象的研究;以及以小說類型為對象的研究,如蘇建新博士論文《才子佳人小說演變史研究》(福建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張廷興博士論文《明清艷情小說研究》(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等。
(四)文體學、語言學研究
話本小說的文體學雖然在話本研究中比重較小,但卻是很有特色的。王慶華《話本小說文體研究》對話本小說文體的發生、發展、演變過程、影響予以了史的考察,從文體的角度論述了話本的形態。張永葳《八股文對擬話本文體的塑造》(《福建師范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則獨辟蹊徑,從結構邏輯、敘述方式、細部述寫方法等方面考察了八股文對擬話本文體的影響。
從語言學方面對話本小說的研究雖然鮮有專著,但從發表的期刊論文、碩士論文來看較為活躍。比如李淑霞碩士論文《〈清平山堂話本〉動態助詞研究》(四川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黃英碩士論文《明話本小說動詞重疊研究》(四川大學2005年出版)、高玉潔碩士論文《〈清平山堂話本〉介詞研究出版》 (安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等等。
(五)理論分析研究模式
進入新世紀以來,西方文學理論的譯介擴大了國內研究者的視野,運用西方理論分析中國文學作品已經成為一種時尚的研究模式,并且這種理論分析研究模式已經取得了不小的成績。表現在話本小說研究上,從大量用西方理論分析話本小說的專著、期刊、碩博論文可以看到西方文論的影響。具體理論如敘事學理論是運用較多的分析工具,羅小東《話本小說敘事研究》、王昕《話本小說的歷史與敘事》以及其他文學史研究、個案研究均不同程度的運用了敘事學理論。女權主義理論也是話本小說研究者常用的分析工具,劉果《“三言”性別話語研究》就是這方面的專著,期刊論文更多。運用接受美學研究話本小說的如吳波《明清小說創作與接受研究》。用經濟學理論對話本進行“邊緣性”研究的如李桂奎《元明小說敘事形態與物欲世態》很有特色。
不同于以上的“理論—作品”研究模式的另一種理論分析研究模式是“作品—理論”研究模式。這種模式具有理論生產的特質。立足于話本小說,總結話本小說敘事、形態的規律與發展脈絡。這種研究很具有知識生產(理論生產)的性質,很值得我們關注。比如魯德才先生《古代白話小說形態發展史論》就對白話小說的藝術形態進行了總結,比如對白話小說與文言小說兩個不同的發展系統進行了深入的形態學探討;對白話小說橫向發展系統、民間說書與白話小說交叉互動等方面進行了小說形態形成、演變的探索。張勇《中國近世白話短篇小說敘事發展研究》(云南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對白話小說敘事的獨特性也進行了有益的探索。但遺憾的是,這些探索雖然總結了一些敘事規律,但沒有形成中國獨特的敘事理論,工具性較西方文論貧弱許多。
話本小說的研究范式并非以上5類所能窮盡,但上述分類在話本小說研究中具有代表性。值得指出的是,話本小說研究往往是一種綜合的勞動,是以上諸種研究范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包含、相互補充,形成了話本小說研究的綜合性特征。
話本小說研究九十年來,作為一個學科已經成為一個事實,它形成了自己的研究對象、范圍、方法、成果、研究者隊伍等一系列作為一個學科所需要的基本要素,如果將之命名為“話本學”也是恰當的。從以上論述我們認為,“話本學”已經是一個非常成熟的學科,無論是研究的深度還是廣度都已經相當成熟。從研究者到研究成果,我們可以清晰地劃出一條脈絡來。以上僅僅是比較純粹的話本研究者和作品,如果加上中國文學史、介紹性的著作(如石昌渝《小說》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等方面的研究者和作品,則話本小說的研究隊伍會更大,作品會更多。但仔細考察話本小說的研究狀況,繁榮的背后存在著極大的危機,大量重復性研究浪費了研究者的許多精力。張兵在1992年《貴州文史叢刊》第1期上曾發表文章《話本小說研究的回顧與思考》中提出變革話本研究方法的主張,并提出4條主張:“(1)用歷史的、美學的眼光;(2)古為今用的原則;(3)宏觀與微觀的有機結合;(4)堅持縱橫交錯的比較來研究話本小說”。由以上論述可知,張兵的主張已經不同程度的得到實現。而現在距張兵的文章發表已經過了18個年頭,話本小說研究今非昔比。經過了新世紀10個年頭的繁榮,結合國外文學研究發展的情況,不難發現我們的研究有些方面還非常不足。如果從文藝學的角度考察話本小說的研究,更讓人感到匱乏。缺乏深度模式、理論總結能力的欠缺、金圣嘆式的知識生產鳳毛麟角、總結具有中國民族特色與傳統敘事經驗、規律的作品更是稀有。因此,話本小說期待更加深入的研究與藝術規律的探索,以形成自己民族傳統特色的敘事理論、小說理論等。下面筆者想就自己的思考,對話本小說研究做一下展望。
中國古代“說話”藝術是經過千年發展的藝術形式,其言說、敘事的方式直接影響了話本小說藝術特征的形成。因此,從口頭藝術的角度來研究話本小說無疑是自然的事情。話本小說許多獨特的敘事特征與說話藝術有著直接的承繼、改造、演進關系。比如,發源于“勾欄瓦舍”的說話藝術最大的特征就是與聽眾進行面對面的“交流”,因此,其“交流性”特征滲透到說話的方方面面。其文本形制,入話、頭回、議論、敘事無不打上“交流”的印記。以此為基礎我們發現來源于說話的話本小說從結構、敘事方式、語言到意識形態無不具有這種“交流性”。這是一種具有地方特色的敘事類型與敘事方式。從此出發,我們發現,話本小說經過許多作家的努力,從一開始的“說——聽”敘事交流模式,逐漸向“寫——讀”交流模式轉變,揭示這種轉變的內在邏輯,無疑會對由口傳到書面的藝術發展規律有更加深入的認識,這已經不僅僅是對話本小說有意義的事情了,恐怕會對有類似情況的文學樣式的研究具有啟發意義,此為話本小說未來研究的方向之一。
話本小說研究的方向之二是傳統文化與話本小說敘事研究。話本小說作為被底層民眾喜愛的通俗小說,作為轉而為中國古代白話小說的經典之作,其流傳既久,與傳統文化對話本小說敘事的影響乃至操控有著密切的關系。揭示傳統文化在話本小說敘事中的表現形態無疑會對其為何長盛不衰的原因找到答案。話本小說,尤其是具有極高藝術成就的話本小說流傳至今千年不衰,即使今天仍然可以從中國古典戲劇、電影、電視劇中、民間曲藝、甚至老百姓的口頭發現其蹤跡。傳統文化作為最具影響力的敘事因子已經滲入話本小說敘事的骨髓。比如中國的婚姻制度講究門當戶對、媒妁之言、明媒正娶等,話本小說寫這方面的很多,仔細分析我們發現了兩種敘事模式,其一是遵從式文化敘事;其二是背反式文化敘事。經過細致的文本細讀,我們發現話本小說在婦女問題(比如貞潔觀念等)、婚姻問題、商賈問題等方面尤其喜歡采用第二種。由于敘事與婚姻制度的背反所產生的喜劇性或悲劇性在話本小說里非常常見。比如李漁《連城璧》“子集”《譚楚玉戲里傳情,劉藐姑曲終死節》,其構思的巧妙不但表現在“戲中戲”的小說結構,而且還表現在由于婚姻制度所導致的戲里戲外的張力關系,并由于這種張力關系而形成的故事動力系統。而對于忠孝節義等問題上尤其喜歡采用第一種。另外一些話本小說表現善惡因果、命相觀念等則采取了兩種敘事兼備的方式,使敘事體現的文化觀念更具有辯證特征。這些情況在話本小說中非常普遍,已經形成一種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敘事”。
話本小說研究方向之三,筆者以為應把接受者考慮進去。以上論述可知話本小說承繼說話藝術最大的特點是交流性,交流是一種雙方行為,只考慮一方顯然是片面的。考察話本小說的接受問題應該成為話本小說研究的一項重要內容。事實上,話本小說研究者這方面的研究幾乎處于空白狀態。我們發現,話本小說作者、敘述者、文本與讀者的關系可以通過文本敘事的各種現象表現出來,比如公案小說的敘事模式之一是先敘述案件的發生過程,然后進入審案程序,這種敘事結構表現出很強的交流性,即敘述者把讀者置于“觀眾”的位置,官員審案的過程由于讀者已經明了案件的全部過程而具有當眾表演的性質,這樣產生的直接結果就是讀者與故事之間的間離狀態,這種間離因避免了接受者沉湎故事而具有娛樂性的特質。類似的情況、相反的情況、或兼具二者的情況在公案小說里普遍存在。由此我們發現,話本小說的讀者交流與西方小說有很大的不同。揭示這種不同就會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文本接受理論。研究話本小說的接受問題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文本接受的“可靠性”問題,這在西方修辭敘事學理論中到目前依然備受關注的問題,在探究話本小說的接受問題時同樣會出現具有挑戰性的狀態,如由于歷史的、觀念的、地域的流轉而形成的“可靠性”的歷史性問題等。在此由于本文論題所限,筆者不想就這一問題進行深入探討。
總之,話本小說研究九十年成績斐然,但依然存在這樣那樣的不足。尤其是從文藝學的學科特點來考察話本小說的研究,其局限與不足理應引起研究者的高度關注。建立具有民族特色的文學理論需要我們站在世界文學理論的前沿考察我們自己的問題,并在此基礎上形成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知識生產機制,就像我們的前輩金圣嘆、王國維、錢鐘書那樣。一味的跟風喪失的只能是我們自己。
[1] 陳平原,夏曉紅編.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一卷[M].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2]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3] 胡適.胡適文集:4[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4] 鄭振鐸.鄭振鐸文集:第七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
[5] 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M].北京:中華書局,1980.
責任編輯:潘文竹
Ninety Years' Study of Venacular Novels
WANG Wei-yan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nkai University, Tianjin 300071, China)
The study of venacular novels has gone through 90 years, which can be divided into four periods: initiation, deepening, summary and prosperity. This field of research has established its own object, boundary, methods, achievement and research teams. There are weaknesses in this research, however. For future researchers, there are three directions in which they can push forward their task: verbal art and narrative; traditional culture and narrative; reception.
study of venacular novels; research period; research paradigm; outlook
I207
A
1005-7110(2011)05-0108-06
2011-02-21
王委艷(1977-),男,河南內黃人,南開大學文藝學博士生,主要從事當代文藝理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