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定安 逯 進 陳 陽
(青島大學 經濟學院,山東 青島 266071)
“黃宗羲定律”與“中國社會周期率”
雷定安 逯 進 陳 陽
(青島大學 經濟學院,山東 青島 266071)
“黃宗羲定律”與“中國社會周期率”從社會、政治與經濟的史學觀揭示了國家、官僚與民眾三者之間利益關系演變的一般規律。從中可以看出,政府對社會財富的過度侵占是經濟凋敝、國家動蕩甚至是政府倒閉的直接誘因。這一點對現代中國的發展具有較強的借鑒與警示意義,特別是當前我國處于經濟發展瓶頸期,社會矛盾突顯,故而更應吸取歷史教訓。
黃宗羲定律;周期率;政府
“黃宗羲定律”是由我國明末清初偉大的思想家、文學家黃宗羲發現,后由我國學者秦暉總結的一種經濟現象。黃宗羲通過大量研究發現:中國許多朝代每進行一次減輕人民負擔的稅賦改革,過了不久,民眾的稅賦不是減輕了反而是加重了。于是,人們把這種經濟現象命名為“黃宗曦定律”。2000年秦暉在研究了浙江省蘭溪縣陳家村村民不得不以高價購買自己世代居住的居宅基地時,認為這是黃宗曦定律的現代版。他的研究曾引起了我國高層的注意和重視。但總的來說,學界對這個關系到我國農民切身利益和社會長治久安的問題,研究極為不足。
而“中國社會周期率”這一概念,是民主人士黃炎培于上世紀40年代首次提出來的。黃先生在訪問延安期間,同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毛澤東談到了這一問題。黃先生所說的“中國社會周期率”,是指中國歷史上出現的那種朝代由盛到衰、由衰到盛、再由盛到衰的重復更替現象。由于它與數學上的正弦波相類似,故黃先生將其形象地稱為“中國社會周期率”。黃問毛澤東:“中國共產黨人將如何防止中國社會周期率的再現?”毛澤東的回答很簡潔:“民主”。由于當時中國社會戰事頻繁、社會動蕩、政治問題緊迫,這個事關中華民族未來和前途的重大問題就此擱置起來。
以前述為背景,我們認為,在我國新的歷史條件下,對上述兩個規律的研究,不但沒有過時,而且更具有必要性和緊迫性。因為,求得社會穩定和人民生活安康,創建永恒的太平盛世,既是中國億萬民眾所殷殷期盼之愿景,也是國家領導人所孜孜追求之偉業;既關乎我國人民的現實利益,也關系到我國人民的長遠福利。但遺憾的是,學界對此類問題較為忽視。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孫立平的一段話引人深思。他說:“在我們社會中,有一種傾向,即短期問題的夸大癥和長期行為的麻木癥并存。對于所有眼前遇到的問題,無一不草木皆兵;而對于關乎子孫后代、長遠發展問題,則一概視而不見。”[1]雖然我們不敢說,學界對當前所有短期問題的研究都有夸大的趨向,但人們對長期問題的思考不足卻是不爭的事實。本文探討的“黃宗曦定律”和“中國社會周期率”應該說都屬于這種長期現象。當然,對這類極為重大的問題,不可能在一篇文章中完全加以解決,因此,本文研究只是一個初步的嘗試。
黃宗曦指出了明末清初的“三害”——“田土無等之害、所稅非所出之害、積重難返之害”。[2](P54)黃說的“田地無等之害”,是指官方在征收田賦時,不論土地的肥力等級,征收同樣的賦稅。這種征收方法,必然使耕種差地的農民負擔更重。即越貧者,稅賦越重。“所稅非所出之害”,指的是農民所繳非實物地租,而是貨幣地租。因此農民必須把生產出的糧食在市場上換成貨幣。這一過程使農民不得不經受一次商業的盤剝。“積重難返之害”,說的是每一次賦稅改革之后,農民的負擔不僅沒有減輕,反而更加繁重,故有積重難返之勢。正由于此,很多農民辛勤耕作一年,但“一年所產盡輸于官,然且不足”。即不但不能擁有凈收入,反而還有虧損。這就是所謂“吾天下之田賦日增,而后之為民者日困于前”的原因。也就是,賦稅的增加使農民生活困頓、無著。
黃炎培先生所說的“中國社會周期率”,無疑是中國歷史演變的真實寫照。中國曾有多個王朝興盛更迭,就是明證。那么,何以會發生這種周期性的社會現象?有學者認為是中國歷史上國家和民間收入分配關系失衡所致,即國家在分配中占有越來越多的社會財富,而民間份額則不斷下降。其機理是:國家通過稅收等方式不斷加大對民間財富的占有,人民不堪忍受,大量逃亡,而國家為了滿足其統治者的消費需求和鎮壓起義之需,又繼續加大稅費的征收,采取更殘酷的方法對民間財富進行剝奪,于是人民繼續逃亡,國家又繼續加強掠奪,最后,難以生存下去的人民揭竿而起,這就直接表現為封建王朝被農民起義所摧毀。于是,又出現一個新的王朝,再重復以前的歷史。這就形成了中國封建社會的周期率。
從中國歷史上最短命的三個王朝——秦、新、隋——的迅速覆滅,完全可以證明上述分析的正確性。
秦朝一建立,統治者就大興土木,各項土木工程耗費甚巨,使民不堪命。如為了自己生前死后的享受,秦統治者僅修阿房宮和驪山墓就動用了70余萬人,耗費錢財不計其數。秦二世時賦斂愈來愈重,人民飽受賦吏之苦。正如董仲舒所說:秦“田租、口賦、鹽鐵之利,三十倍于古”。[3]通過這種方式,財富大量集中于國家,而民間窮困至極,秦民無法生存,只能揭竿而起。
我國的另一個短命王朝——王莽所創立的新朝也是這樣加重人民負擔的。王莽當時進行了幣值改革,其實質是用貨幣貶值的方法,聚斂財富。結果是幣制每改革一次,新朝統治者就實現一次對人民財富的大掠奪。以致于“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涕泣于道”。王莽實行了“五均賒貸法”,后來發展為六管(分別針對于長安、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這些法律和管制之執行,為政府官員聚斂財富和搜刮民脂民膏提供了便利。當時,“民搖手觸禁,不得耕桑,徭役繁劇。吏用苛暴立威,旁緣莽禁,侵克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貧者無以自存,起為賊盜”。[3](P183)所以,短命的新朝,“王莽是一個高高在上的饕餮者,他手下的官僚是大小不等的中小型饕餮者,他們對人民群起劫掠,錙銖必盡,而給勞動人民的只能是日甚一日的苦難”。[4]
隋朝也是一個橫征暴斂的封建王朝。隋文帝時,對民間的剝奪已經暴露出來,筑宮殿、造龍舟、縱物欲等活動勞民傷財。隋朝末年,農民的負擔已經到了難以復加的地步。隋煬帝南北游玩恣意揮霍:“所有供須,皆仰州縣,租賦之外,一切征斂。”[5](P34)正是隋朝統治階級的無盡貪婪,使人民不堪忍受,從而加速了隋的滅亡。
此外,我國明代學者王夫之還考察了唐朝覆滅的原因。他說:“皆當年盡耕夜織,供縣官之箕斂者也。貨積于上,而怨流于下,民之瓦解非一日也。王仙芝、唐巢一呼而天下鼎沸”。[6](P217)唐朝詩人對當時的情形做了極為生動的描繪:“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后尚征苗”,反映的就是唐國家機器對人民征稅之多、征稅之酷。
我們再來看,中國最后一個封建王朝——清王朝及其最高統治者是怎樣從民間和地方剝奪社會財富的:“乙戌至戊戌間,凡借外債五千萬兩,除償債外,所余尚一千二百萬兩有奇。辛丑之后,各省每年解一千八百萬兩于北京政府,每年所余者七百萬兩有奇。及會三年,亦有二千萬兩有奇矣。此等羨款,用諸何途?乙未至庚子,頤和園續修工程,每年三百余萬兩。皇太后晚年吉地工程,每年百萬余萬兩。戊戌秋間,皇太后欲望天京閱操,命榮祿修行宮,提‘昭信股票’余款百萬余兩,辛丑鑾費,據各報所記,二千余萬兩。辛丑后動工興修佛照樓(即后來的居仁堂)工程五百萬兩。今年(1903年)皇太后七旬萬壽慶典,一千二百萬兩。另各省大員報效,一千三百萬兩。即此犖犖數端,專為一人身上之用,我輩所能知者其數達九千萬兩!未知者復何限。國民乎!國民乎!公等每年繳四千三百萬兩之膏丘,為北京城內一人(那拉氏)無用之私費,公等節衣縮食,拋妻鬻子,以獻納于北京,為彼一人修花園、慶壽辰、筑墳墓之需也!”[7](P24)清朝統治階級及其最高統治者為滿足無窮欲壑,從地方和民間巧取豪奪,安得不亡?1903年的8年之后(1911年),清帝國被辛亥革命的洪流所埋葬。
從經濟角度看,封建政府對民間的無盡剝奪,加重了人民的負擔,強制引導社會財富向官方流動。當這一過程達到極限,人民無法忍受時,農民起義的烈火就會最終燒毀封建王朝。
總之,“黃宗羲定律”說明,封建國家不斷對民間加重賦稅,實行橫征暴斂,不僅使中國歷史上的每次旨在減輕人民負擔的稅制改革都歸于失敗,而且還使封建國家與民間收入分配結構和比例出現惡化,而這種分配結構的惡化一而再、再而三地使中國發生“社會周期率”,并造成了中國社會的不斷沖突和流血悲劇。因此,從中吸取深刻教訓,避免重蹈覆轍,就是關心此問題的學人之不可推卸的責任。
那么,中國歷史上,為何會發生“黃宗曦定律”和“社會周期率”,我們認為有以下原因:
第一,封建王朝的專制制度所決定。封建社會“天下財富皆歸于王權”的制度設計,是財富從民間流向政府的根本原因,這就是所謂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黃宗羲說:“今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者,為君也”。君主竭力“敲剝天下之骨髓”,從而導致民怨沸騰。[8](P8)也就是說,這種封建的產權制度將天下財富視為封建君王的財富,而非人民的財富。顯然,這種制度使整個社會的財富通過合法或非法的方式向國家流動,就具有了必然性。
第二,封建政府及其官員有不受制約的權力。封建國家的官員對民間擁有生殺予奪之權。而且這種權力沒有強有力的制約,這是封建官府能夠橫征暴斂、一些官員能夠中飽私囊的原因之一。馬克斯?韋伯在《儒教與道教》一書中對此進行了分析。他說:“作為整體的官僚階層巨額俸祿收入是有保障的,但是個別官員地位極不穩定,獲得一官半職要花費巨大的代價(學費、買官費、禮品費、‘規定費用’)”,往往要背上一身債,所以,當了官,就要在短暫的任職期內盡量地撈上一把。由于沒有固定的估價和保障,所以,他們便使出渾身解數來搜刮。當官就能賺錢,是不言而喻的事,只有搜刮過甚才該指責。[9](P111)他注意到這樣一個消息:“大量文告披露了這類事實。1882年3月28日《京報》載:廣東的一個官員在短短幾個月內就超常地搜刮了10萬兩白銀。”韋伯所說的是“個別”官員有這種受賄的傾向,其實,在王朝的后期,這種行賄、受賄的腐敗現象像細菌和病毒一樣蔓延開來。
第三,私人財產保障制度的缺失。財產保障制度從根本上說,與人權有關。因為財產的保障根本上就是人權保障的體現,保障財產權實際上就是保障人權。但中國古代私人財產保障制度的缺失,使得封建國家及其官員在向民間無度掠奪時,民眾沒有保障自身財產的武器,這也就更加重和促進了封建國家及其官僚向民間掠奪的力度和速度,加速了財富向國家及其官員的流動。
第四,思想文化觀念的影響。在我國的傳統文化中,官貴民賤、官大民小、官強民弱的觀念在文化思想中占有主要地位。時至今日,“官本位”在我國家還有強大影響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證明。這些思想文化觀念,必定要影響到政治、經濟、文化制度建設,進而影響到社會財富的分配,即出現有利于政府、不利于民間的分配結構和分配結果。
首先,對“黃宗曦定律”和“中國社會周期率”,我們不可掉以輕心。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標志著中國歷史掀開了新的一頁——由綿延數千年的封建專制政體轉變為民主共和政體。但是我們也不能不清醒地看到,文化基因和制度慣性仍然會發生作用,仍然會頑強地表現自己。事實上,文化基因具有一定的傳承性和延續性,它不會因為政體的改變而徹底消亡。我國社會的文化基因有:官貴民賤、以人代法、“官本位”觀念、權力大于法律、國家至上、國家權威主義、國家專制主義,等等。這些文化基因會影響到社會的方方面面,尤其會影響到人們的思想觀念、意識、行為、活動,甚至制度等方面。此外,封建制度和任何制度一樣,有強大的歷史慣性。在這種歷史慣性的作用下,一些封建制度會以新的形式出現。在文化基因和制度慣性雙重因素的影響下,社會財富仍然會向國家及其官員集聚和流動。對這種可能性我們絕不可忽視,而應保持高度的警覺性。
第二,重點要防止“官”、“民”之間分配比例的失衡。黃宗曦定律表明每一次改革之后,政府賦稅不是減少而是增加,而農民賦稅負擔的增加就是政府和民間分配關系的失衡,即社會財富不斷從民間向官方流動。當民間承擔的賦稅達到極限而不能承受時,社會不穩和動蕩就在所難免。因此,為對抗社會周期率發生,就必須在經濟上防止“官”、“民”之間分配比例的失調,防止社會財富由民間向政府的無限流動。政府、政府官員占有了和享受了過多的社會財富,而社會財富的直接創造者卻處于底層,處于被剝奪、被邊緣化的境地。這種狀況是極為最危險的。從現實看,我國近些年來確實已經出現了政府在國民收入的分配份額逐漸增加,而民間收入份額不斷減少的現象。因此,必須解決政府與民間分配失衡的問題,這是防止中國社會周期率繼續發生,在經濟層面上的重要舉措。只有防止政府與民間分配結構的失衡,才能真正建立杜絕社會動蕩的經濟基礎。
第三,加速相關制度設計和觀念轉變。民間財富向國家及其官員流動,表面上是個經濟現象,但其實質反映的是制度問題和觀念問題。很顯然,我們的社會只有建立起一套國家權力制衡制度、官員權力約束制度、私人產權保障制度,只有清除國大于民、權大于法、官優與民的封建思想毒素,才能從根本上鏟除社會財富的不合理流動與聚集的思想與政治基礎,才能建立國與民、官與民、權與法的和諧平衡關系,并實現中國社會的長治久安。
最后,應全面從“黃宗羲定律”和“中國社會周期率”中吸取歷史教訓。對王朝興盛問題,美國著名的經濟學家加爾布雷斯有深刻的分析:“這些帝國與王朝在其興起之后,必然會出現兩個階級的對立:一個是位居于少數的統治階級,志得意滿,驕奢淫逸,保守落伍,頹廢懶惰,逐漸走上自我毀滅之路。而另一方面,則是一群基本權利被剝奪的被統治階級,生活條件被壓抑至最低水準,永無出頭之日。于是,對社會、對政府怨深仇重,一旦爆發,便形成殘酷的動亂與革命,使帝國王朝不是亡于外患,便是亡于內亂。”[10](P4)應該說,加氏的分析對我們仍有一定的警示意義,這也與上述兩大定律相吻合。以上對黃宗羲定律和中國社會周期率的分析與研究,其目的也就在于總結歷史上的經驗與教訓,尋找歷史運行的規律,鏟除導致帝國和王朝衰敗的根基,建設和諧永固的社會。
[1] 孫立平.中國社會潰敗的趨勢日益明顯[J].領導文萃,2010,(2).
[2]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田制三[M].北京:中華書局,2011.
[3] 班固.漢書·食貨志[M].北京:中華書局,2007.
[4] 秦貞蘭,雷定安.無限政府和王朝衰微[J].蘭州學刊,2007,(9).
[5] 魏徵等.隋書:卷24[M].北京:中華書局,2008.
[6] 王夫之.讀通鑒論:卷26[M].湖南:岳麓書社,2011.
[7] 董其昌.梁啟超傳[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2004.
[8]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M].北京:中華書局,2011.
[9] 馬克斯?韋伯.儒教與道教[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
[10] 加爾布雷斯.自滿年代[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責任編輯:潘文竹
"Rule of Huang Zongxi" and "Chinese Social Periodicity"
LEI Ding-an, LU Jin, CHEN Yang
(College of Economics, Qingdao University, Qingdao 266071, China)
The Rule of Huang Zongxi and Chinese Social Periodicity reveal the general laws of relationship among country, bureaucrats and the public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ociology, politics, and economic history. It shows that the government’s excessive encroachment on social wealth directly results in economic recession, social unrest, and even the government’s closedown. This can provide much experience and a strong warning for the development of contemporary China, especially when our economy is in such a bottleneck period with evident social contradictions. Thus we should learn more from history.
Rule of Huang Zongxi; periodicity; government
F091
A
1005-7110(2011)06-0018-04
2011-09-05
雷定安(1950-),男,甘肅成縣人,青島大學經濟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發展經濟學、理論經濟學;逯進(1974-),男,甘肅天水人,經濟學博士,青島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宏觀經濟學、區域經濟學;陳陽(1987-),女,江蘇無錫人,青島大學經濟學院2009級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區域經濟學、福利經濟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