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艷秋
(山東政法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我國反酷刑問題成因分析
唐艷秋
(山東政法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禁止酷刑行為是當今國際人權標準的重要要求,也是近年來國際社會持續努力的一項共同任務。我國自簽訂反酷刑公約以來,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反酷刑事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與公認的進步,在國際反酷刑的人權事業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但由于司法環境的影響、實體法配置的欠缺等因素,致使我國反酷刑工作存在諸多問題。因此,探究我國反酷刑問題的成因對于有針對性地加強反酷刑工作將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司法環境 訴訟制度 實體法配置
禁止酷刑行為是當今國際人權標準的重要要求,也是近年來國際社會持續努力的一項共同任務。1984 年12 月聯合國通過了《禁止酷刑和其他殘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處罰公約》(下文簡稱《反酷刑公約》),1988 年10 月4 日我國莊嚴地簽署并批準了該公約,這標志著我國與世界其他大多數國家一道在反酷刑問題上表明了自己的正式態度。我國自簽訂反酷刑公約以來,經過近二十多年的努力,反酷刑事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與公認的進步,在國際反酷刑的人權事業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但同時我們也必須承認,我國反酷刑工作雖在理論認識方面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并建立了相應的法律框架,采取了一系列相應的措施,取得了一系列成果,但在現實的司法工作當中各種酷刑現象仍屢屢發生,為了達到杜絕酷刑的目標,我們有必要探究我國反酷刑問題的成因,以期有針對性地加強反酷刑工作的開展。
我國兩千多年的封建司法中實行糾問式訴訟,“這種糾問式刑事訴訟模式的核心在于被告人訴訟地位的客體化,人之為人的權利沒有受到尊重,也就是說人權觀念的淡漠,才導致了有罪推定,刑訊逼供合法化,被告人成為了追求案件客觀真實的一種手段。”[1]P353在糾問式審判的不良影響下,程序公正優先于實體公正的理念不能確立,為了追求所謂的實體的正義而在程序上違法。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被先入為主地推定為有罪,“口供”系證據之王,刑訊逼供是合法行為,受法律保護。可以說,這是刑訊逼供等酷刑現象存在的深層次的思想根源,也是刑訊逼供等酷刑現象至今仍然難以禁絕的主要原因。有的司法人員憑借自己手中擁有權力,對犯罪嫌疑人隨心所欲,在收集不到其他證據可供查明案件真相時,往往憑個人的主觀認識和判斷要求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做出符合自己判斷的供述,一旦不遂愿,就動用刑訊逼供等手段來達到目的。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經過多年來的努力我國的法制相對己經比較健全,但人們的頭腦中重人治、輕人權的思維仍舊無法徹底改變。”[2]P136
對人權的忽視,除有歷史上的封建糾問式訴訟、文革時期“左”的思想的影響等原因之外,也有現實的因素——我國人權和人權保護觀念的承認和接受的時間不長,有關人權理論與實踐的研究、宣傳、教育開展不久,這也是造成人權和人權保護觀念淡薄的一個重要的現實原因。在當前的刑事立法和司法實踐中,也仍然存在著強調刑法的社會保護機能而忽視其人權保障機能的思想。立法者和司法者力圖通過刑罰權的動用來懲罰犯罪,以刑罰這種不得己的“惡”否定犯罪之“惡”,從而維護社會秩序,保障社會的穩定和發展。加之一部分執法人員和司法人員還存在著先入為主、有罪推定、罪從供定的陳腐觀念,在犯罪嫌疑人否認罪行時,主觀上便認為犯罪嫌疑人是在狡辯,力圖采用一切手段逼使其供述罪行,在此種思想的指導下,極易出現漠視人權、實施酷刑的現象。另外,重刑主義思想的影響也不可忽視。重刑主義思想在我國有深刻的思想淵源——“禁奸止過,莫若重刑,刑重而必得,則民不敢試,故國無刑民” (《商君書·賞刑》)以及“治亂世用重典”等,重刑思想的基本出發點是要通過重刑的威嚇作用使民眾不敢以身試法,以達到“以刑去刑”的目的。新中國成立后,國家刑事政策仍在較長時期內強調“打擊敵人、保護人民”,且沒有科學地認識到并處理好懲罰犯罪與保護人民的辨證關系,輕視程序及司法的過程而注重結果,以為只要有效地懲罰了犯罪,就實現了保護人民的目的。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社會治安狀況的嚴峻和各種嚴重性犯罪的凸現,重刑主義在立法思想上占有重要地位。[3]究其原因是并沒有真正理解刑法的目的和刑罰的功能,刑法的目的不僅僅在于懲罰犯罪,更為重要的是在于保護人民,也包括犯罪嫌疑人和己決犯的保護;刑罰的功能不僅僅在于懲罰犯罪分子,更為重要的是教育和挽救犯罪分子。在重刑主義思想的影響下,直接后果便是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等受程序控制者進行“法外用刑”,實施刑訊逼供等形式的酷刑,認為受刑者也是“罪有應得”;間接后果就是對我國反酷刑立法產生影響。如刑法對酷刑罪規定的犯罪構成要件過于嚴格、刑法中規定的酷刑罪有漏洞和對酷刑犯罪規定的刑罰較輕等。[2]P343-346
我國反酷刑問題的成因之二是司法環境、氛圍的影響。比如上級往往有破案指標、破案限期、命案必破等要求,而這些內容又往往比較集中地存在于各地司法機關的管理中,其中較為明顯的是考評晉級制度的不合理。各地司法機關對司法工作進行考評是管理中比較流行的做法,其考評的內容往往包括辦案率、破案率、結案率、羈押率等量化指標,但類似此種內容有違司法理念和司法規律之嫌,反而容易促成酷刑現象的產生。
首先,過度提倡和要求案件數量的增長,將案件數量的多少和增長率(尤其破案率)的高低作為評價工作尤其是偵查工作優劣的標準,這種標準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司法人員積極性的發揮,但違背了司法工作與社會發展狀況、社會秩序狀況相適應的規律。案件數量的多少、 破案率的高低、結案率等等,往往不是以司法人員的意志為轉移的,而是取決于社會的政治、經濟和法治化水平,司法技術水平、司法人員素質、國家工作人員數量等等因素。過分強調案件數量及破案率等,會引導司法人員單方面追求單位時間內的效率,并可能違反訴訟規律,盲目壓縮辦案的時間,這就常常導致案件質量得不到保障,最終以侵害當事人的訴訟權益、違反訴訟程序為代價,極易導致酷刑行為的產生。如,偵查中被告人沉默不語會激發偵查人員的急躁心理,實施刑訊逼供等酷刑行為就會變得理所應當。其次,雖然量化管理的可行性較大,但司法工作的相當內容是無法量化的,數量的追求也是導致酷刑的重要因素。如強調追贓數量、破案的數量、查處的數量等,會直接刺激司法人員采用不同形式酷刑的積極性。再次,對工作成績的考評太注重結果,而忽視工作的過程,并往往把結果作為晉級的依據。這種評價標準,還是只注重了數量而忽視了質量,違反了訴訟的基本規律。訴訟的過程關注的是公正,而對數量、結果的過分追求,勢必會鼓勵司法人員淡化訴訟的過程,對于訴訟過程中的刑訊逼供等酷刑行為缺乏重視,嚴重影響相關司法理念的培養和形成,造成惡性循環。
就我國的司法實踐看,酷刑的主體往往是執法或司法人員,他們的素質高低與酷刑問題的存在有直接的聯系。司法工作的特殊性要求司法從業人員不僅要具備較高的政治素質和道德水準,還應當具備優良的專業素質。換句話說,執法、司法人員的素質不僅應包含專業文化素質,更重要的是應包括以人權保護為核心的現代法治理念。沒有相應的現代法治理念,再好的專業文化素質也發揮不了其應有的職能作用;而僅有法治理念,沒有相應的專業文化素質,同樣保證不了案件的質量。有效反酷刑需要司法人員具備相應的綜合素質,但據有關人員針對司法人員對《反酷刑公約》的認識問題的調查表明:在6347份問卷中,半數以上被調查的法官、檢察官、律師、警察和普通公民沒有看過《反酷刑公約》,因而其對《反酷刑公約》的性質、地位和約束力等具體問題的認識較模糊,主要表現之一是:只有54.24%的法官、36.96%的檢察官、52.31%的律師、44.10%的警察、31.46%的普通公民知道該公約是聯合國通過的國際性公約,其余近半數或超過半數的被調查的職業群體要么錯誤地認為這是歐盟通過的地區性公約,要么根本不知道這是什么性質的的公約,或者干脆不知道公約的存在。這表明,半數左右的公安司法人員和大多數普通公民并不大注意國際人權事業的發展,也不大注意國際法與我國國內法的關系。[4]P127有報道稱,1997年云南省某市的兩名警察接到有人被盜70元人民幣的報案后,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將一名16歲的中學生活活打死,其理由僅僅是因為這名中學生曾經與3名被懷疑偷錢的人說過話。在法庭上,這兩名分別從警13年和8年的被告人居然不能回答什么是犯罪嫌疑人、人民警察在執行任務時應該具有哪些權力和責任以及在接到報案后應該遵守哪些辦案程序等基本問題。[5]在這種情況下,出現酷刑行為將不足為奇。《反酷刑公約》第10條要求:“一、每一締約國應保證,在可能參與拘留、審訊或處理遭到任何形式的逮捕、扣押或監禁的人的民事或軍事執法人員、醫務人員、公職人員及其他人員的訓練中,充分列入關于禁止酷刑和其他殘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處罰的教育和資料。” “二、每一締約國應將禁止酷刑列入所發關于此類人員職務的規則或指示之中。”除此以外,聯合國還專門出臺了關于司法、執法標準的文件,其中也再三強調對相關人員進行相應的、必要的教育、培訓和宣傳工作。西方發達國家一直很重視對于國家司法人員進行系統化、專業化的教育和培訓。以丹麥為例,“凡從事警察工作的人,都必須接受三年半的專業教育,第一年在警察學校學習專業課程,第二年到警察局去實習,邊實習邊學習,第三年又回到警察學校再接受專業教育,最后半年又回到警察局從事特種技能學習。只有經考試合格后,才能正式被錄用從事警察工作。”[6]P135-136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在丹麥,警察具有很高的素質并受到公眾的極大信任。在一次民意調查中,90%的被調查者聲稱他們對警察持信任態度。”[7]P149經過如此嚴格的培養和訓練,丹麥警察的各方面素質都很高,“在丹麥,受到民眾最高等級評價的,恰恰是警察及其行業。”[6]P136應該說,我國對于司法人員的教育、培訓也是比較重視的:國家在1952年即建立了專門的政法學院培養專門的法律人才,而且開展了多種形式的法律專業教育;尤其是司法資格統一考試制度的建立,對加強我國司法人員的相應素質有重大的意義。如前所述,我國的諸多立法,如1995年制定的《法官法》、《檢察官法》、《人民警察法》,其中系統地規定了法官、檢察官及人民警察的任職條件和資格考試制度以及法官、檢察官及人民警察的職權、應承擔的責任、必須遵守的紀律、對他們的監督措施和違法的法律責任等。但是應當看到,相對于現代法治水平的要求來說,相對于法治發達國家的司法人員素質來說,我國的司法人員的整體素質還存在著相當的差距。陳衛東教授通過對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司法官的比較研究之后,對我國司法官遴選制度做了理性反思,精辟地指出了存在以下問題:第一,初任司法官資格要求較低。表現在專業化知識要求低和法律職業要求低兩個方面。第二,司法官選拔體制存在著嚴重的缺陷。表現在:司法官選拔體制的多元化,導致司法官的地方化;司法官選拔缺乏統一的標準,導致司法官的缺乏同質化;司法官的選任按選任一般公務員的選任標準和程序進行,有違司法官選任制的科學規律。第三,缺乏司法官逐級晉升機制。[1]P151-153這些制度問題的存在,在實踐中帶來的問題就是司法人員的整體素質不能適應司法工作的應有需要,加之現實中受這樣那樣條件的限制,使司法人員僅在來源方面就存在問題。以法院為例,有關資料表明:“目前我國基層法官隊伍大致有三個來源:一是正規院校來的學法律,或非法律的畢業生……這類人數都不到10%;二是從當地招考或政府其他部門調入法院的,這類人數約30%;其他則是復轉軍人,大約超過50%。”[8]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主要有以下方面:一是應付培訓。有些培訓的目的只是為了應付上級要求,過程流于形式,走過場的成分較大,學員并不能真正地接收到系統的專業培訓。二是因為真正接受過系統學習或者培訓的司法人員多數集中在上層或者中層司法機關中,而廣大的基層司法機關中,很多司法工作人員既沒有專業的受法律教育背景也未曾接收系統培訓,而這些基層司法機關恰恰是各類酷刑行為的多發地。三是在這些教育和培訓的內容上,專業設置過于簡單,內容陳舊,與現實脫節的現象嚴重,很難適應法律發展的新潮流。而且培訓內容的全面性關注不夠,人權觀念和人權保障意識的培養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這直接導致了很多司法工作人員并沒有樹立牢固的人權保障意識,這也是目前發生酷刑行為的原因。所以,加強對司法人員進行人權教育和反酷刑教育不但必要而且現實意義十分明顯。
我國現實中最嚴重的酷刑行為多發生在刑事訴訟活動中,尤其是刑事偵查活動中。而刑事訴訟相關制度設計上的失衡或缺位是導致司法實踐中酷刑存在的現實原因。擇其要者如下:
1.我國刑事訴訟法沒有明確規定無罪推定原則,也缺乏相應的制度規定。貝卡利亞曾進行過精辟的論述:在法官判決之前,一個人是不能被稱為罪犯的。只要還不能斷定他已經侵犯了給予他公共保護的契約,社會就不能取消對他的公共保護……如果犯罪是不肯定的,就不應折磨一個無辜者,因為,在法律看來,他的罪行并沒有得到證實。[9]P271996年我國刑事訴訟法的修改使無罪推定原則在我國得到了長足的發展。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第12條規定:“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對這一規定雖然法學界認識還不很統一,但可以說它體現了無罪推定原則的基本精神。而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第15條、第140條、第162條的規定,針對證據不足的情況,在偵查階段、審查起訴階段、審判階段分別可做出撤消案件、不起訴的決定和“證據不足、指控的罪名不能成立”的無罪判決,都體現著無罪推定的精神。無罪推定原則在我國立法中的體現,反映了我國法治的進步, 但這些規定離無罪推定的要求還有一定的距離,無罪推定的全面貫徹在立法上還需進一步完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強調無罪推定原則對司法人員現代法治理念的形成、相關訴訟制度的設計具有根基性的作用。
2.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享有沉默權。我國奉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刑事政策,并且《刑事訴訟法》第93條還明文規定:“犯罪嫌疑人對偵查人員的提問,應當如實回答。但與本案無關的問題,有拒絕回答的權利”。可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如實陳述的義務。這一如實陳述的法定義務不僅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面對指控時無權保持沉默,而且給了偵查人員以強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按其預斷進行交待的權力。因為判斷是否“如實”、是否“與本案無關的問題”的權力是由偵查人員自由衡量,一旦偵查人員認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回答不符合其預先判斷,自然易于暴力相加,產生酷刑行為。
3.其他相關制度的缺失也是酷刑存在的重要原因。與酷刑問題較為密切的制度,如偵押分立制度、人身檢查制度、訊問犯罪嫌疑人時律師在場制度、警察出庭作證制度等等。偵押分立制度,是指偵查和關押犯罪嫌疑人由不同機構或人員負責的一項制度,這一制度的確立有利于偵查和關押機構之間互相監督,防止刑訊逼供等酷刑行為的發生;人身檢查制度是由法定的機構或人員定期依職權或應被羈押者的請求對其進行人身檢查,以防止偵控機關的暴力行為;訊問犯罪嫌疑人時律師在場制度是指偵查機關在訊問犯罪嫌疑人時必須通知其律師到場,沒有律師到場時偵查人員不得進行訊問的一種制度;警察出庭制度則是指警察也必須像其他普通證人一樣出庭作證,并接受控辯雙方的交叉詢問的一項制度,這一制度的實行有利于通過當庭質證揭露并證實警察的非法取證,包括刑訊逼供等酷刑行為。以上制度是世界法治發達國家在長期的司法實踐中創造出來的,這些制度對于保護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權利,有效反對酷刑和推進刑事訴訟的文明化及民主化發揮著重要的作用。然而,這些制度在我國卻處于缺失狀態,這無疑也成為助長酷刑現象的制度上的重要原因。另外,訊問程序規定不足:一是對于兩次傳喚或者拘傳的最小時間間隔沒有進行規定、對于被羈押犯罪嫌疑人的訊問時間沒有進行規定等,導致實踐中出現較短時間內的數次傳喚、拘傳犯罪嫌疑人的變相連續傳喚、拘傳現象及對在押嫌疑人的訊問持續12小時以上情況的存在,產生隱形酷刑現象;二是對訊問的地點規定太隨意,使得偵查人員的訊問缺乏應有的監督,容易導致酷刑現象的發生。
4.權力制約機制欠缺尤其是對執法機構和執法人員的制約與監督不夠。孟德斯鳩曾言:“當一個公民獲得過高的權力時,則濫用權力的可能也就更大。”[10]P14權力制約是現代法治的精神之一。我國在傳統上是個人集權制的國家,缺乏權力制約的優良傳統。從現行法律層面看,根據現行憲法及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是各自獨立的機構并且各自有著不同的權力和責任,在工作中應當“分工負責,相互配合,相互制約”。但在實際中,在“重刑主義”及“重實體、輕程序”思想指引下,這三個機構關系往往過分注重相互配合,而忽視了相互制約,這種缺乏制約和監督的狀況必然會導致權力的濫用,酷刑的孽生。“從一定的意義上來說,對待我國比較普遍、嚴重存在的酷刑和其他殘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處罰的行為和現象,部分原因或者說主要原因之一是由于對司法權缺乏嚴格的監督而導致司法權的行使失控乃至被濫用。”[6]P130事實上,“公、檢、法”三機關“互相配合、互相制約”的刑事訴訟原則,不僅在法理上存在缺陷,違反公、檢、法尤其是公、檢之間由訴訟規律所確定的“彼此之間有著內在的必然的且密不可分的聯系,而同時檢察官又在這一統一體中居于絕對的支配地位,也就是說,雙方存在不同分工但彼此不是獨立地各負其責的關系;反映在刑事司法體制中,兩者之間應該是一種‘上命下從’的關系。”[1]P235而且,使偵查程序呈現出嚴重失控狀態,“這不僅分散與削弱了司法力量,同時,更應該引起注意的是,如果這股惡風再進一步滋生蔓延,我們整個刑事司法體制就有可能喪失其繼續存在下去的合理性。另一方面,由于現行法律制度本身就對偵查程序缺乏真正有效的監督制約形式,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地位也受到嚴重削弱,有其名而難存其實,難以保障公安機關偵查行為的有效性及合法性”。[1]P236-237而從控辯關系看,我國沒有真正建立“辯護權”與“追訴權”的對抗機制,“辯護權”的制約作用沒有得到應有的發揮,使“追訴權”失去了最直接的制衡。如我國《刑事訴訟法》第96條規定,犯罪嫌疑人在被偵查機關第一次訊問后或者被采取強制措施之日起,可以聘請律師為其提供法律咨詢、代理申訴、控告。犯罪嫌疑人被逮捕的,聘請的律師可以為其取保候審。這一規定是我國刑事訴訟法在人權保障方面邁出的重要一步,不過還顯得過于簡略。在實踐中律師介入刑事案件要受到很大的限制,犯罪嫌疑人在偵查階段常常無法見到自己的律師。雖然目前《律師法》得到了修改,賦予了律師會見權、調查取證權等,但對遏制酷刑最有效的權利即在偵查人員訊問犯罪嫌疑人時的在場權仍沒有賦予律師,這些都給酷刑的產生以可乘之機。
5.缺乏相應的證據規則、證明責任不科學。眾所周知,刑訊逼供等酷刑行為在我國刑事訴訟法中明令嚴禁,但實踐中仍得不到應有的貫徹執行,尤其是在基層司法機關的刑事偵查過程中,類似的酷刑行為不在少數。而否定一項訴訟行為最有效的方式莫過于宣告無效,因此,要想制止刑訊逼供等酷刑行為,有效的辦法之一就是宣告司法人員通過刑訊獲取的口供不具有可采性。可我國刑事訴訟法缺少一套可操作的宣告無效的機制。我國《刑事訴訟法》第43條規定:嚴禁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的方法收集證據。但對于非法收集的證據應否排除,法律未做規定。應當說本條規定十分明確,但操作性較差。雖然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中規定嚴禁以非法的方法收集證據:“凡經查證實屬于采用刑訊逼供或者威脅、引誘、欺騙等非法的方法取得的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被告人供述,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但是這一證據排除規則也僅僅是將言詞證據排除在外,要真正達到遏制酷刑的目的還是遠遠不夠的,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適用有待于深化。因為酷刑行為的范圍不僅僅限定在刑訊逼供,上述司法人員是否按法定程序收集證據,是否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的方法收集證據等問題是被告人難以證明的。當立法上明文規定刑訊逼供的證據為非法證據,不能作為控訴的根據和證明的手段時,如何對刑訊逼供等訴訟中的酷刑行為進行舉證,就又成為反酷刑的重要問題。當然,由被告人負舉證責任顯然有失公正,而事實上不論何種形式的酷刑,只要沒有造成明顯的傷害、死亡后果,是否有酷刑行為就難以證明。正因為難以證明,也就導致司法人員在難以取得其他證據突破案件的情況下就會采用刑訊逼供的手段,形成了所謂具有我國特色的法定模式之外的刑事訴訟實踐模式:一方面是各部門大力宣傳文明執法,一方面是刑訊逼供屢禁不止,長盛不衰。[11]P132所以,在法律上明確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科學確定酷刑行為的舉證責任十分必要。
6.刑事審前程序設計有違訴訟本質規律。我國的審前程序中,羈押性強制措施的決定、批準、及執行均由偵控機關負責,缺少中立的機構介入,特別是對刑事拘留、逮捕的規定和適用,缺少司法審查和救濟。“而刑事訴訟的基本特征在于解決爭議必須有代表理性和正義的中立的第三者存在,由第三者在糾紛當事人之間做出判斷。”[1]P105在審前程序中,也必須具備訴訟的基本特征,必須由中立的第三方(法官)在訴訟雙方當事人之間裁決。否則,代表國家權力的控方與代表公民權利的辯方之間的糾紛就不可能得到公正的解決,違背程序正義的最基本要求。如,我國《刑事訴訟法》第61條規定了公安機關的刑事拘留權和拘留條件,由于缺乏制約,公安機關往往無視適用條件的法律規定,對其懷疑有犯罪行為的人無一例外采取刑事拘留強制措施,濫用刑事拘留權。訊問的程序設計粗略,訊問的條件、訊問的時間和地點等缺少法律的明文規定,訊問的環境封閉,導致訊問的隨意性。又如,《刑事訴訟法》第59條規定了檢察機關的“批捕權”、第142條規定了檢察機關“做出不起訴決定”的權力,而在司法實踐中,存在檢察機關對“批捕權”、“不起訴權”進行濫用的現象,對逮捕和起訴審查不嚴,當案件起訴至人民法院,通過法庭審理無法定罪時,檢察機關通過撤回起訴,做出“罪輕不起訴決定”,對其“錯捕”行為加以掩蓋,等等。審前程序的設計缺陷,使涉及公民基本權利的強制措施得不到理性的授權審查;使被告人的合法權益得不到有效救濟;使非法取證等行為得不到及時的預防和制止,從而間接鼓勵了各種形式的酷刑行為,導致刑事審前階段酷刑頻發。
如前所述,我國于1988年正式加入《反酷刑公約》,對國際社會做出了反酷刑的法律承諾,并在國內司法中予以執行。我國有關酷刑的實體法配置主要體現在《刑法》中,當然,在《警察法》、《法官法》、《檢察官法》、《國家安全法》、《監獄法》中也對禁止酷刑做出了相應的規定,同時還以《國家賠償法》對遭受酷刑對待的受害者做出了國家賠償的法律規定。可以說,我國已經有了反酷刑的實體法配置,建立了反酷刑的法律框架。但仍存在著酷刑的禁止范圍不夠全面等突出問題,表現在:
1.反酷刑立法還比較粗略。由于立法受過去宜粗不宜細精神的影響,反酷刑方面的法律規定不夠具體,造成實施的困難。如究竟什么是酷刑,哪些行為構成了酷刑犯罪等都還停留在學術的研究上,現行刑法沒有進行明確界定。追究酷刑行為雖有法律依據,卻缺乏可操作性,難以及時、有效追究酷刑實施者的法律責任。就酷刑的典型形式刑訊逼供來說,我國的刑法及其司法解釋并沒有對刑訊逼供的概念、范圍等做出明確的規定。我國《刑法》第247條的刑訊逼供罪只籠統規定:“司法工作人員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實行刑訊逼供或者使用暴力逼取證人證言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致人傷殘、死亡的,依照本法第234、232條的規定定罪從重處罰。”同時司法解釋也未對刑訊逼供的概念和范圍做過明確的規定。1999年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人民檢察院直接受理立案偵查案件標準的規定》解釋:“刑訊逼供是指司法工作人員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使用肉刑或者變相肉刑逼取口供的行為。”而何謂“肉刑”、“變相肉刑”仍無明確界定,只是籠統地規定:“涉嫌下列情形之一的,應予立案:一、手段殘忍、影響惡劣的;二、致人自殺或者精神失常的;三、造成冤假錯案的;四、3次以上或者對3人以上進行刑訊逼供的;五、授意、指使、強迫他人刑訊逼供的。”雖然,2006 年7 月26 日,最高人民檢察院最新修訂的《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瀆職侵權犯罪案件立案標準的規定》當中,對刑訊逼供案的8種立案情形做了詳細的規定,新的立案標準比以前顯然更加詳細了,“以較長時間凍、餓、曬、烤等手段逼取口供”等情形也被增加進來。但從上述的規定我們似乎可以推出如下結論:除上述法定情形之外,其余的行為均不構成刑訊逼供罪。而實踐中的刑訊逼供行為卻遠不止這些情形。這樣的法律規定配之警察等司法人員現行的綜合素質而言,有利于警察在訊問過程中,采取規避法律的手段對犯罪嫌疑人進行刑訊逼供;但不利于對酷刑行為的認定,不利于司法裁判的統一,影響反酷刑的效果。
2.反酷刑立法不夠全面。如前所述,我國酷刑的存在形式多種多樣,而酷刑實施的主體也不僅僅限定于刑事司法人員這個范圍,一些酷刑行為還未被明確納入現行實體法中禁止性規定之列。當前酷刑的主體大多僅限于警察、法官、檢察官等執法、司法人員,而對于其他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或準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施用酷刑的犯罪,則未納入法律制裁的范圍。又如作為酷刑重要形式之一的精神酷刑,在當前的司法實踐中時有發生,然而在我國的現行實體法中對此卻沒有規定,等等。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理論研究所所長張智輝曾說:在實體法上,我國刑法規定了刑訊逼供罪、暴力取證罪、虐待被監管人罪等罪名,在程序法上,《刑事訴訟法》第43條有嚴禁刑訊逼供的規定,但在刑訊逼供構成要件上,涵蓋面較窄,1979 年刑法對于刑訊逼供罪的行為主體是國家工作人員,而1996 年刑法則僅限于司法工作人員;對象也偏窄,未包括治安管理處罰對象等同樣被限制人身自由的人群。處罰也較輕,法定最高刑才三年有期徒刑(當然致人傷殘、死亡的除外)。[12]由于立法者對酷刑犯罪的法制破壞作用認識不夠,對酷刑犯罪規定了較輕的刑罰,導致酷刑犯罪在罪、責、刑上的錯位,對遏制酷刑產生了負面影響;司法上,除因受害者舉證困難等原因導致刑訊逼供等酷刑行為難于被認定外,即使對己經認定的酷刑犯罪,在法定刑偏輕的情況下,仍然從輕處刑,導致刑罰的正常功能在酷刑犯罪領域難于實現。可以說,這種實體法配置狀況無疑間接慫恿了酷刑行為的發生。
3.辦案機關經費不足。據統計,一般發展我國家維護治安經費的占財政收入的9%。而在我國僅占2.9%。[5]經費的缺乏嚴重地影響了執法機關的能力,直接導致司法機關的偵查設備陳舊,偵查方式落后,技術水平低下。這種狀況與現代犯罪手段呈現出越來越先進的趨勢,高科技犯罪層出不窮的犯罪特點的要求卻不相符合,使案件的偵破變得愈加困難,產生了技術設備的落后與先進的犯罪手段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就必然導致各種濫用職權和違反人權等酷刑現象的發生。尤其是經濟不發達地區,這種狀況令人堪憂。這也是酷刑問題存在的較為明顯的現實原因。
以上對我國目前酷刑存在的原因做了簡略的分析,當然這些原因不是孤立的,而是復雜的、多元的,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在司法實踐中,偵查、司法人員的司法行為時常要面臨著各種利益的權衡,是保護人權還是打擊犯罪,是堅持公正還是注重效率,具體到破案則是保護人權(包括保護罪犯的人權)而延遲甚至擱置破案,還是為了盡快破案而使用酷刑。現實中的酷刑實施者也正是基于種種的利益衡量,如為了破案、為了保護公共利益、偵查設施差迫于無奈等等諸如此類的理由而做出了實施酷刑的利益選擇。酷刑產生的根源是復雜的而且是多元的,這就要求我們的司法人員不僅應具備現代法治理念,也應動態平衡各種利益關系,努力提高自己的綜合素質,科學行使自由裁量權,杜絕酷刑行為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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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lysisontheCauseofChineseAnti-torture
Tangyan-qiu
(Shandong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Jinan Shandong 250014)
prohibit acts of torture in today's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standards is an important requirement, is also continuing efforts of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in recent years a common task. Since China signed the Convention against Torture, after 20 years of efforts, the anti-torture has made remarkable achievements and progress in the international anti-torture and play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cause of human rights. However, due to the environmental impact and the lack of substantive law targeting such factors, China's anti-torture work of the problems is quite severe, anti-torture is still very arduous task. China's anti-torture explore the causes of the problem is very necessary, in a targeted manner to strengthen the anti-torture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Environmental justice;Litigation;Configuration of substantive law
DF718.2
A
(責任編輯:孫培福)
1002—6274(2011)03—092—07
唐艷秋(1966-),女,山東煙臺人,山東政法學院副教授、學報部副編審,研究方向為刑事法學、文獻計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