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PP與中國的經濟一體化法動向和對策

何 力

(復旦大學法學院，上海 200438)

TPP與中國的經濟一體化法動向和對策

何 力

(復旦大學法學院，上海 200438)

在APEC框架下進行的TPP(環太平洋戰略性經濟合作協定)是一種廣域經濟一體化的實踐，突破了傳統的區域經濟一體化法的地理鄰接性的空間限制，而其中的美國、日本等國的動向對中國經濟貿易發展有重大影響，因此中國有必要在戰略高度上審視其經濟一體化對策，積極應對TPP帶來的新挑戰。從國家利益出發權衡利弊，中國應該積極參與到TPP談判進程中。

TPP 經濟一體化法 廣域經濟一體化 APEC

TPP即環太平洋戰略性經濟合作協定(Trans-Pacific Strategic 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①該協定目前正處在談判階段，目前正式參加談判的有新加坡、文萊、新西蘭、智利、美國、澳大利亞、秘魯、馬來西亞8國。而越南基本上為參加談判做好了準備，參加談判已成定局。談判從2010年3月開始進行了第一輪，到2011年3月短短一年間就進行了5輪，并且正在按照既定的日程順利進行，預計2011年結束談判，TPP將正式生效。本協定不同于一般的區域性經濟一體化，屬于跨洲跨區域的廣域經濟一體化這一新型經濟一體化模式。它的進展對于亞太地區各國乃至整個地區的經濟和一體化進程勢必產生重大影響，也會推動經濟一體化法的新發展。對于積極推進和參與到區域經濟一體化的中國來說，這是一次新的挑戰。但是目前在我國，從政府到企業，乃至學術界還沒有對此新動向予以重大關注，也沒有相關的學術成果出現。由于該協定談判結束已經迫在眉睫，所以本文準備就該協定的相關法律問題及其背景進行若干探討，以求拋磚引玉，推動我國學術界對此的關注和研究。

一、 TPP與APEC廣域經濟一體化動向

TPP的前身是新加坡、文萊、新西蘭、智利四國于2006年成立的一個四國經濟合作協定。它是APEC框架下產生的一個經濟合作協定。APEC也叫亞太經合組織，成立于1989年，至今已有21個成員。中國于1991年正式成為其成員。中國臺北和中國香港也同時成為其正式成員。從APEC的正式名稱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看，嚴格說來，APEC并非國際組織，而只是一個國際經濟合作論壇。APEC的貿易自由化和投資自由化的目標曾經帶來很多期待，但是通過一次次宣言表明，APEC并非一個國際組織實體，并不能具體組織實施區域經濟一體化。但是APEC通過首腦峰會達成的促進亞太地區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框架，卻是域內國家朝著經濟一體化方向發展的動力和法律依據。

鑒于APEC提出的貿易自由化和投資自由化長期以來并沒有取得實際的具體成果，新加坡、新西蘭和智利三國領導人于2002年APEC峰會上進行會晤，決定開始在三國范圍內啟動經濟合作協定談判。隨后文萊也作為“建設性成員”的觀察員參加了談判。該協定談判的初衷還是想通過這一自由貿易協定來推進APEC整體的貿易自由化。但是，APEC范圍的貿易自由化一直不見進展，于是2006年5月，這四國最終正式簽署了一個經濟合作協定。新加坡、新西蘭和智利三國于2005年7月18日簽署了經濟合作協定。文萊也于同年8月2日也加入該協定，但是批準則推遲到2009年7月。這樣，該協定便成為了四國協定。②

這四個國家規模較小，因而其協定也并非是引人注目的經濟一體化協定。嚴格說來，該經濟合作協定并非區域性經濟一體化協定。該協定規定，關于四國之間的貨物貿易，新加坡立即著手全面廢除關稅，新西蘭和文萊2015年，智利2017年全面廢除關稅。因為這四個經濟規模并不大的國家分布在亞洲、南美洲和大洋洲三大洲，有的相距近兩萬公里之遙，相互之間的貿易和投資量以及經濟依存度也不大，看不出具有區域性特征來，只能用APEC的框架來加以解釋和說明。因此，這實際上就是一種新類型的經濟一體化，即廣域經濟一體化。它從一開始就采用了環太平洋戰略性經濟合作協定的名稱，因而是有意圖為未來的APEC框架下的廣域經濟一體化打下基礎。

更加值得關注的是該協定的內容。它有著不同于當時一般流行的自由貿易協定的內容。當前經濟一體化或自由貿易協定一般都在貨物貿易自由化基礎之上加上了服務貿易、人員移動和投資等生產要素自由化的內容。貨物貿易自由化一般都是分階段性撤銷關稅和非關稅壁壘，但是締約國往往留有一定余地，即將一部分對該國比較重要的關鍵產品，很多都是農產品作為例外，排除在自由化對象之外。這些保留都是相互的，因而也是平等互惠的，因而廣為各個經濟一體化實踐所采用，也沒有多少抵抗感。但是不能否認的是，正是因為存在這樣的例外，所以至今為止的經濟一體化或自由貿易協定在貿易自由化方面并不徹底，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被部分閹割的貿易自由化。因為這部分例外恰恰是該國最想保護的最關鍵的經濟領域或者產品。而上述四國協定則在貨物貿易的關稅方面不承認任何形式的例外，即撤銷所有貨物貿易商品進口關稅，實現完全的貨物貿易自由化。因此，該四國協定除了具有當今各種經濟合作協定的內容之外，還包含有實現真正的貨物貿易無例外自由化的內容。③

正是這一特點，再加上該四國協定雖然分散于三大洲，但又共同面臨太平洋，構成一個環太平洋的格局，也符合APEC框架下的區域性特征，從而引起了若干APEC成員國的關注。美國起初也采取APEC本位。布什政府在2006年APEC峰會之際大力提倡在APEC框架內推進貿易自由化，即建立亞太自由貿易協定(Free Trade Agreement of Asia-Pacific，FTAAP)。不過響應者寥寥無幾，于是美國政府改走現實路線，從新加坡等四國協定作為基礎和藍本，于2008年正式決定將其提升為真正意義上的環太平洋戰略性經濟合作協定(TPP)，并開始和四國進行正式的雙邊談判。美國本來還準備以與東盟自由貿易區進行談判為其對亞洲的自由貿易政策的中心，但是后來還是決定以推進TPP為核心。④2009年奧巴馬政府決定繼承布什政府的這一政策，于2009年APEC峰會之際正式宣布參加TPP談判。

由于美國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經濟大國與貿易大國，所以美國一旦決定參與談判，不但使得自己成為主角，而且還帶動了若干國家的參與。2010年3月，美國、澳大利亞、秘魯、越南和原來四國協定成員國共8國開始了多邊談判。這樣一來，原四國協定迎來了歷史性轉折，從一個小國間的協定向APEC框架下的多邊性質的環太平洋經濟戰略合作協定的質的轉變。2010年10月，馬來西亞也正式參加談判。加拿大一度表明要參加談判，但是考慮到TPP在奶制品貿易上的開放程度仍然不充分，2010年10月宣布暫時不參加實質性談判，保留觀察員資格參與TPP談判。加拿大、韓國、哥倫比亞(哥倫比亞還不是APEC成員)也有強烈的參加意愿。而日本則就是否參加談判和加入協定成為國內政治和經濟的重大焦點，⑤但是由于東日本大地震的發生可能一時顧及不上。菲律賓不但表現出強烈的加入談判的意愿，而且還直接尋求獲得美國的支持。⑥目前所涉及到的國家中，美國、日本、加拿大、韓國都是世界上舉足輕重的經濟大國。這些國家涉及到了環繞太平洋的東北亞、東南亞、大洋洲、北美洲和南美洲，很多都是該區域的代表性國家，因此就正式稱為“環太平洋戰略性經濟合作協定”更為恰當。由于該協定實際上是將締約方的貨物貿易全領域無例外自由化，這樣的真正自由化遠遠超出了除了歐盟等少數實例的一般經濟一體化或自由貿易協定的程度，所以它成為當今世界經濟一體化最令人關注的事情，有可能極大地影響到未來全球經濟發展的進程。值得注意的是，目前TPP的各談判方都是APEC的成員方。因此也可以說TPP也是在APEC的框架下的經濟合作協定。

二、 TPP的主要內容和進展

2010年3月開始到本稿為止，TPP談判一共舉行了六輪。第一輪在澳大利亞墨爾本舉行，就協定涉及的經濟領域和對象進行交涉。同年6月在美國舊金山舉行第二輪談判，就與各談判國現存的FTA的相互關系進行了討論，確定TPP的簽署不影響現存的FTA的效力。至今已經預定到第九輪談判。按照既定的日程，無論最終的締約國有多少，爭取在2011年內達成協議。

作為談判內容的TPP草案由20章構成。它們是：前言；第一章，設立條款；第二章，定義；第三章，貨物貿易；第四章，原產地規則；第五章，海關手續；第六章，貿易救濟措施；第七章，衛生和植物檢疫；第八章，貿易的技術壁壘；第九章，競爭政策；第十章，知識產權；第十一章，政府采購；第十二章，服務貿易；第十三章，短期入境；第十四章，透明度；第十五章，爭端解決；第十六章，戰略性合作；第十七章，行政及制度條款；第十八章，一般條款；第十九章，一般例外；第二十章，最終規定。⑦

此外還有《環境合作協定》、《關于勞工領域合作的備忘錄》等文件。

TPP談判議題如下：

工業品的市場準入；紡織品和服裝的市場準入；農產品的市場準入；原產地規則；貿易便利化；衛生植物檢疫；貿易的技術壁壘；貿易救濟；政府采購；知識產權；競爭政策；跨境服務的服務貿易；電信服務貿易；商務人員移動；金融服務貿易。電子商務有關的服務貿易；投資；環境；勞動；規制；爭端解決；經濟合作。

貨物貿易方面，工業品、農產品、紡織品與服裝的關稅撤銷，即零關稅，這是TPP最大的亮點。一般而言，工業品除了少數例外以外，自由貿易協定規定其自由化或無關稅方面阻力不大。紡織品與服裝產品方面雖然保護主義十分嚴重，但是通過WTO《紡織品與服裝協定》的10年過渡，市場準入和關稅稅率方面已經有了很大的進展，再在此基礎之上實現零關稅等完全的市場開放雖然也有一定難度，但是也不是不可及的目標。而農產品的關稅撤銷則是最大的難關。目前WTO多哈回合談判未取得進展的主要原因就是農產品有限自由化不能取得突破，更何況農產品的完全自由化了。而TPP恰恰就在于力圖在這一分野進行實質性突破。日本還沒有全面啟動加入談判的程序，其主要原因就在于此，即國內存在強大的農業保護主義勢力。⑧而主張農產品全面自由化的加拿大未全面參與談判則正好相反，則是對于TPP談判能否實現這一突破抱有擔心。

但是，即使談判成功，全面撤銷關稅，實現所有貨物貿易領域的零關稅化也是不可能馬上實現。在協定草案的第一附件中將要規定分期分階段撤銷關稅的貨物清單。因此事實上設置了過渡期。在過渡期內，實際上仍然存在著各締約國提出的特定商品的自由化例外。可以預料，這個清單中將會較多地包括紡織品和服裝，以及各種農產品。

在服務貿易方面的議題主要是金融、電子商務和電信等領域的全面的市場準入。這對于談判各方的發達國家成員而言問題不大，但是對于發展中國家成員，比如秘魯、越南、馬來西亞等國則是一個很大的挑戰。特別是在金融危機后，各國對于無條件金融自由化抱有一定戒心之際，金融規制的緩和則要冒一定的風險。

在公共工程或物品的政府采購方面，準備實行一個統一的政府采購規則。這一規則對所有締約國都有約束力。這顯然超過了WTO的《政府采購協定》。在知識產權保護方面，由于美國的主導，美國的意志將會得到比較大的體現，特別是加強了對假冒商標的取締。投資方面則旨在建立一個一般性的投資自由化規則，放寬各成員國對投資的規制措施。這也遠遠超過了WTO的TRIMS協定，但是還不能說達到了向貨物貿易那樣的徹底自由化的程度。衛生和檢疫、貿易的技術壁壘也分別是獨立的議題。勞動法規制和環境規制作為一個獨立議題，則反映了當前國際勞工保護和環境保護的新動向，也是遠遠超越了WTO的多哈回合談判的水準。但是發展中國家談判方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接受目前還存在一定的不確定性。對于發達國家談判方而言，美國在節能減排方面能夠做出多大程度的承諾，其他發達國家在多大程度上能夠開放勞動力市場，也面臨著較大的挑戰。

關于協定的爭端，準備建立一個爭端解決機制。由于TPP的性質，決定了爭端解決機制必須是強有力的。關于爭端解決的規定，除了設置磋商機構之外，可以通過爭端雙方協議成立專家組解決，并規定了有關程序。專家組的最終報告具有法律效力，并可以得到履行。這樣的爭端解決機制的設置顯然是參照了WTO的爭端解決機制。

三、 TPP與其他亞太經濟一體化

TPP的即將出現，將極大改變亞太地區區域經濟一體化和自由貿易協定的格局。

在APEC范圍的亞太地區，目前實行經濟一體化的主要有以下幾個：

(一)FTAAP，相當于APEC全體成員的經濟一體化

即從空間范圍看，它們都是屬于廣域經濟一體化。FTAAP是APEC官方所推進的經濟一體化。但是如前所述，它幾乎沒有實質性進展。正是在這樣的不安中才有了TPP的誕生。所以，具有實質意義的TPP實際上已經取代了FTAAP，成為APEC框架下經濟一體化的中心。而同時FTAAP仍然保留著其虛幻的理想和目標在APEC外殼下繼續存在下去。但是它那些空談式的計劃基本上不會產生任何實質性的結果，因而也就不會出現任何法律模式和制度。

(二)NAFTA

目前NAFTA三國中只有美國是TPP正式談判方。加拿大有很大的可能也會成為談判方。而墨西哥并沒有對TPP表現出積極的意向。NAFTA和TPP中美國都是主導。這是因為美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進口市場，對全球貿易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對幾乎所有國家的出口商和生產商都有極大的吸引力。能夠獲得貨物自由進入美國市場的待遇，對于這些國家來說是求之不得的機遇。而美國以對美國知識產權實行嚴格保護以及開放投資等為條件，通過雙邊自由貿易協定和區域經濟一體化開放美國市場，NAFTA則是美國至今為止推行區域經濟一體化戰略的核心。因此加拿大和墨西哥是最大的得益者。它們進入美國市場，在美國市場獲得的優惠待遇是其他任何國家都不可比擬的。因此對這兩個國家來說，加入TPP，并不能使得它們獲得比現在更加優越的美國市場待遇，因而美國市場對他們而言并非動力。加拿大是農產品和礦產品的出口國，與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在貿易結構上屬于同一類型的競爭對手。因此加拿大參加TPP的動力還是在于東南亞國家，以及期待TPP擴大的東北亞的日本等國。而墨西哥的貿易結構與東南亞及東北亞的中國等屬于同一類型。無條件無例外的貨物貿易自由化毋寧說更加不利于墨西哥。所以TPP對墨西哥而言并無特別的魅力。在加拿大加入的NAFTA的情況下，加拿大和美國就有了兩重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法律機制。在不設例外的貨物貿易自由化方面，當然是TPP機制發生作用。但是在其他方面則有可能是NAFTA機制主導了。至于二者的沖突和協調，則可以參照NAFTA與WTO機制的沖突和協調加以解決。但是TPP的無例外貨物貿易自由化將會在法律機制上凌駕于NAFTA之上，這是確定無疑的。

(三)以東盟ASEAN為核心的經濟一體化

東盟十國并非都是APEC成員，但是考慮到東盟在APEC的地位，所以東盟國家如果有意愿加入TPP，應該不存在法律上的障礙。同NAFTA一樣，AFTA也是一個典型的區域經濟一體化模式，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果。它也象征著東盟十國的整體連帶，并且對外，特別是對缺乏經濟一體化政治基礎的東北亞諸國，以及缺乏域內經濟活力的南亞和大洋洲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成為太平洋西岸的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核心。但是，AFTA在法律機制上也有自身的缺陷。經濟比較發達的新加坡、文萊和馬來西亞顯然是深化一體化的主要動力。越南、老撾、柬埔寨和緬甸則作為東盟的欠發達的國家享受著過渡期的優惠。面對TPP這一新動向，作為小國的東盟國家新加坡、文萊罕見地成為主要的推動者，而馬來西亞、越南和菲律賓都有可能成為積極的參與者。由此可以預見東盟國家在未來TPP中是有著重要地位和作用的。更何況東盟國家很多的經濟結構是出口主導型，TPP中包含美國、澳大利亞、新西蘭，未來還有可能包括加拿大、日本、韓國，這對于東盟國家來說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其經濟波及效果甚至可能超過AFTA自身。所以，AFTA與TPP不但能夠并存，而且可以預料二者的法律機制在發生沖突時，TPP機制也是能夠得到保障的。由于TPP的貨物貿易自由化是無條件無例外，東盟十國，特別是越南、馬來西亞、菲律賓等通過對本國若干領域的特殊產品設定例外的保護做法將被放棄，越南在東盟享受的過渡期優惠也將在TPP框架中被放棄。越南之所以表現出積極態度參與TPP，是因為越南在新的產業轉移中正在成為出口加工業的重要國家。對未來經濟增長潛力的期待使得越南的信心陡漲，期待通過TPP能夠打入美國市場。而越南要想通過正常的雙邊談判獲得與美國之間簽訂雙邊自由貿易協定的機會微乎其微。

(四)東北亞國家

東北亞存在三個具有世界意義的經濟大國：中國、日本和韓國。三國地理位置接近，經濟相互依存度極高，又處于世界經濟成長中心，經濟規模也大。推進東北亞的經濟一體化也是順理成章的，也將給東北亞三國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但是由于歷史、政治、領土等各種原因，東北亞的經濟一體化靠其自身是不能完成的。但是，區域經濟一體化是當今世界的一個大趨勢，于是東北亞三國便把注意力放到了具有充分政治包容力的東盟十國來。另一方面，AFTA由于其內部的經濟結合力和經濟效果并不理想，也有意擴大自由貿易區的范圍。這就產生了10+1模式，即東盟十國的AFTA為一方，每一個東北亞國家為另一方，形成東北亞各國與東盟十國的雙邊自由貿易區。其中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CAFTA)已經全面建成，日本-東盟自由貿易區(JAFTA)已經簽訂協定，正進入過渡期，韓國-東盟自由貿易區(KAFTA)正在談判中。三個10+1即構成10+3。⑨這種10+3模式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廣域經濟一體化，只不過它只是雙邊性質，而非像TPP那樣屬于多邊性質。東北亞三國都是TPP的潛在參加者。這樣，就發生了10+1 自由貿易區與TPP機制的共存問題。日本已經把參加TPP作為非常具有現實性的戰略選擇。本來預訂在2011年6月將就參加TPP談判作出決定，但是因為東日本大地震的發生，暫時不做決定，但是積極參加的意圖是明顯的。⑩在日本-東盟自由貿易協定中，由于日本農業是一個非常敏感的領域，國內存在強大的農業保護主義政治勢力。所以農產品方面日本通過大量的例外規定獲得了大量進口限制措施的權利。但是如果積極推進貿易自由化的日本工商產業界能克服日本的農業保護主義勢力，在其主導下使得日本成為TPP的成員，那么至少在農產品領域就必須要向美國、澳大利亞、新西蘭、越南、秘魯等農產品出口國開放市場，未來還有可能擴大到加拿大、菲律賓等國。這對于日本來說，無異于“第三次開國”。而美國市場向制造業大國日本自由開放，則將給日本經濟注入巨大的活力，也許會成為遭受大地震災害后經濟復蘇的強大的推動力。作為世界第一和第三經濟大國，長期以來因日本對美國貿易不平衡問題，日美貿易摩擦一直困擾著兩國經濟。由于矛盾較深，光靠兩國自身也無法解決問題，訂立自由貿易協定。但是如果在TPP的框架下實現日美貨物貿易無條件無例外的零關稅待遇，就一舉解決了日本自由貿易問題。考慮到這兩個國家的巨大經濟規模和兩國間巨大的雙邊貿易額，可以說TPP最實質性的內容就是其產生了美日自由貿易協定的作用。美日那樣的大經濟體實現自由貿易，成為同一個經濟一體化實體的成員，對世界經濟帶來的沖擊力將是空前的，不亞于當年歐共體的建立給世界經濟和一體化格局帶來的變化。韓國雖然和美國之間基本上完成了自由貿易協定的談判，但是在農業問題上與日本的處境相仿，步日本的后塵成為TPP成員后將向美國等農業大國徹底開放農業市場，美韓自由貿易協定中關于農產品的一些規定也將失去實際效力。

四、 TPP與中國的區域經濟一體化

中國因計劃經濟體制的原因，長期以來一直游離于經濟一體化潮流之外，中國自身在參與經濟一體化方面態度也不太積極。但是進入到21世紀后，中國基本完成了向市場經濟的轉型，開始積極審視如何加入和推進經濟一體化了。當然，中國推進的是傳統的區域經濟一體化。中國可以實行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潛在的相鄰地域有三個：東北亞、東南亞和中亞。

從國際上實行區域性經濟一體化的實踐和各種成功事例看，考慮到中國的經濟交往的重要性和地理上的相鄰性，中國進行區域性經濟一體化的最適當，效果最佳的地區應該是東北亞地區，即中國和日本、韓國實行三國為核心實行區域性經濟一體化，再根據條件將蒙古、北朝鮮和中國臺灣、香港、澳門地區納入，形成一個在世界上足以和歐盟、NAFTA相并立、相抗衡的巨大內部市場和經濟體。這將使得世界經濟格局從現在的歐美兩強構成的兩極結構變成更為穩定健全的三極結構。但是目前的現實是，東北亞各方都無誠意推進域內的經濟一體化。所以這一最理想的經濟一體化只能擱置起來。特別是如果日本決定參加TPP談判，并成為未來TPP的一員的話，就意味以中日韓為核心的東北亞自由貿易區或東亞共同體的實現遙遙無期，還意味著日本經濟徹底“脫亞入美”，面向美國和太平洋，漸漸遠離亞洲和中國經濟。作為一種議論，日本還有意圖地將參加TPP作為對抗中國崛起的一個戰略。而日本的專家則認為，中國參加TPP的同時而日本不參加，則對日本會產生最不利的結果。

這樣，中國把注意力放到了東南亞。2002年在金邊舉行的中國-東盟首腦會議上中國和東盟簽署了《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協定》，率先和東盟十國開始了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建設，并于2011年1月1日全面建成。這樣，中國終于正式進入到區域經濟一體化進程中。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建成，對中國和東盟雙方來說都迎來了經濟一體化合作的新時代。當然，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協定也是以AFTA為藍本，與傳統的自由貿易協定一樣，保留了農產品等特定領域的例外，而且對于越南等四個相對不發達的東盟國家實行特殊的過渡期優惠措施。如果沒有TPP，這一切都是很正常的。但是這一年多來TPP進展迅速，這勢必會對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帶來若干影響。這樣影響當然是以美國因素為中心。美國參與到TPP談判，并且可以預料將主導未來生效的TPP。這將使得若干東盟國家不必通過與美國進行艱苦的雙邊談判而直接獲得自由貿易和投資的待遇。在相關談判國中，與美國締結自由貿易協定的有新加坡、智利、澳大利亞、秘魯，而新西蘭、文萊、越南和馬來西亞則可以直接獲得自由貿易待遇。其中的越南在世界產業鏈上的地位和經濟結構和中國相似，因此談判成功將會相對中國在美國市場上獲得極大的優勢。

中國還有一個努力的方向，即以上海合作組織為根基的中國和中亞乃至俄羅斯的區域性經濟一體化。目前雖然還沒有實質性進展，但是中國和若干中亞國家以及俄羅斯在能源等領域的廣泛而深度的合作則為這樣的區域性經濟一體化打下了比較深厚的基礎。今年已經生效的俄白哈關稅同盟及其與中國之間越來越密切的合作和交往，都是促使中國與中亞地區經濟一體化的有利材料。但是面對進展迅速的TPP，顯然中國和中亞的經濟一體化還沒有提上具體的議事日程。

此外中國自身作為擁有四個單獨關稅領域的國家也還有一國四域的經濟一體化課題。目前中國本土已經和中國香港、中國澳門分別簽署了CEPA協定，和中國臺灣也簽署了兩岸經貿協定ECFA。2010年11月10日在日本橫濱舉行的APEC峰會上，出席峰會的臺灣當局經濟部長施延祥表示，臺灣有興趣參加TPP談判。這樣，就出現了臺灣參加談判的主體資格問題。這也值得我們進一步關注。

因此，TPP作為廣域經濟一體化動向，可以幫助中國實現經濟一體化的空間突破。

五、 中國的TPP對策探討

面對TPP的興起和發展，中國已經對其動向表示出一定關心，開始收集相關資料。但是，目前中國對此的研究和掌握的資料信息還比較貧乏，以至于目前還沒有就此作出重大的政治決斷，總體上態度還比較消極。其主要原因是，TPP進展太快，并且一旦在2011年達成協議，預計到2015年就可以基本實現協定所規定的主要目標。而中國對此還難以適應，難以作出必要的法律和政策的調整。但是，這種靜觀其變，消極應對不一定符合中國的國家利益。這是因為TPP實際上是世界經濟格局的一次大洗牌。特別是如果日本加入其中，中美、中日和美日經濟貿易關系將會出現重大的變數。因此，筆者認為，這是中國重新審視經濟一體化戰略的時機，應該采取以下對策加以應對。

(一)突破傳統的區域經濟一體化的空間觀念，樹立廣域經濟一體化的全新概念

至今為止的經濟一體化也叫區域經濟一體化，以地理相鄰性作為經濟一體化的必要條件。中國現有的經濟一體化戰略也是根據這一觀念加以實施，即東北亞、東南亞和中亞三個地理鄰近地區作為發展方向。對于像APEC框架下的FTAAP的廣域經濟一體化，由于其幾乎陷于空談，中國并未予以關注。但是TPP的出現，使得廣域經濟一體化具有了極大的現實性。這就使得亞太地區一些在區域經濟一體化中陷入僵局的國家，或者試圖追求更佳經濟一體化效應的國家開始從TPP廣域經濟一體化中找到的發展的方向。因此，中國的國際經濟法學界必須要對廣域經濟一體化現象進行研究，探討它和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共性與特征，并進行相應的法理解釋。對于廣域經濟一體化的現實版TPP，必須站在國家戰略層面上，對其由來、發展以及為什么能夠得以如此迅速的發展和為很多國家所接受進行深入的分析和解釋，為我國作出正確的決策提供理論上的幫助。首先應該肯定的是，由于TPP是借用了APEC的名義，多少也在APEC框架下推進。因此從經濟一體化法理上說，它應該是一個對內開放，對外封閉的經濟一體化行動。中國作為APEC的重要成員，參加TPP談判，成為正式的TPP成員，并不存在法律上的障礙。

(二)改變目前對TPP的消極應對的做法

積極考慮參加到TPP談判之中，以此作為中國未來經濟一體化即國際經濟合作的突破口和戰略大轉折。任何重大的戰略決策都必須要權衡中國的國家利益何在。經濟一體化戰略的核心就是看能否促進中國的出口和向海外投資，而中國國內產業是否會受到更大的不利沖擊。中國作為世界首屈一指的出口大國和外匯儲備大國，經濟貿易自由化顯然符合中國最大的國家利益。目前“中國制造”的產品的主要市場畢竟是發達國家，特別是美國、歐盟和日本。歐盟本身就是一個地理上封閉性的區域性經濟一體化組織，中國是不可能參與其中的。因而中國需要進行戰略突破的還是美國和日本。TPP的成立，如果中國不在其中而日本在其中，就會嚴重惡化中國在這兩大市場的環境和條件。如果中國參加其中，實際上就構成了中美日自由貿易區。即使日本不參加，中國參加了，對中國的好處則更大。由于中美貿易長期不平衡狀態，美國不時會對中國實行包括匯率爭端等在內的貿易保護主義。至于中美之間直接啟動自由貿易協定談判，在中美政治環境下更不可想象。但是如果中國以參加TPP的方式，獲得與美國之間貿易的無條件無例外的零關稅待遇，不但一舉解決長年困擾中美關系的中美貿易爭端難局，而且還會使得中美貿易大大突破。因日本參與TPP對中國可能造成的困難也得以抵消。對于中日關系而言，由于中國和日本難以直接進行雙邊或東亞區域性多邊自由貿易談判，也可以在TPP的框架下實現事實上的中日自由貿易。這與中國和日本在同東盟加強自由貿易區建設之舉可以相互促進。

(三)進行體制和法制上的必要調整，應對和消除TPP的消極因素

我們必須看到，在中國參加TPP的情況下，TPP的無條件無例外零關稅措施將會使得中國農業和農產品失去最后的保護傘。全面開放中國國內農產品市場給我國國內經濟帶來的沖擊絕不亞于中國入世。它對中國其他經濟部門和經濟領域也會帶來不同的經濟效果，有的是正面的，有的則是消極的。特別是在服務貿易領域中的進一步開放將會遠遠超過中國入世關于服務貿易方面的市場準入承諾。所有這一切都必須要做好必要而充分的論證。中國目前在知識產權、環境保護、勞工保護等方面也還有很多法律制度上的薄弱環節。如果中國要啟動參加TPP的談判，也必須要在國家管理體制和法律制度上進行大規模的改善和調整。雖然筆者主張中國應該積極參與TPP談判，并且盡早加入TPP，但是在國內體制和法律制度還沒有充分調整完畢，關于TPP對國內農業以及其他經濟部門的正負影響還沒有充分評估和論證之前，還是不能貿然啟動相關程序。畢竟TPP談判并沒有設立參加的最后期限。即使像日本、加拿大等國，也都是要在國內充分討論和論證完畢后才會正式啟動其TPP的談判和加入程序。

注釋：

① Trans-Pacific Strategic 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直譯為“亞太戰略性經濟伙伴協定”，這里的“環太平洋戰略性經濟合作協定”是借用的日本稱呼，并用于表達廣域經濟一體化更為確切。參見維基百科日文版詞條：環太平洋戦略的経済協力協定，2011-3-28訪問，http://ja.wikipedia.org/wiki/%E7%92%B0%E5%A4%AA%E5%B9%B3%E6%B4%8B%E6%88%A6%E7%95%A5%E7%9A%84%E7%B5%8C%E6%B8%88%E9%80%A3%E6%90%BA%E5%8D%94%E5%AE%9A。

② 其背景參見新西蘭外交與通商部網站：Tran-Pacific Strategic 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http://www.mfat.govt.nz/Trade-and-Economic-Relations/Trade-Relationships-and-Agreements/Trans-Pacific/index.php。

③ 同上。

④ 參見：[日]石川幸一：《TPP(環太平洋戦略的経済連攜協定)參加を巡る論點》，[日]國際貿易投資研究所，2010-11-02，http://www.iti.or.jp/flash137.htm。

⑤ [日]石田信隆.TPPと戦略的経済連攜.[日]農林金融，2010,12.

⑥ Speech of President Aquino at th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New York City. The Office of the President of the Philippines, Sept.23,2010, http://www.gov.ph/2010/09/24/speech-of-president-aquino-at-the-council-on-foreign-relations-new-york-city/.

⑦ 文件原文及四國協定文本參見：http://www.mfat.govt.nz/downloads/trade-agreement/transpacific/main-agreement.pdf。2011-03-27訪問。

⑧ 代表性的觀點參見：加瀬良明，日本農業の視點から「TPP」はどう捉られるのか．農中総研，調査と情報，2011(1)：11-14．

⑨ 此外還有“10+6”，即在東盟和中日韓三國的“10+3”基礎上再加上澳大利亞、新西蘭、印度，構成AFTA與六個國家各自形成的雙邊自由貿易區，稱為“CEPEA”。

⑩ TPPめぐる方針の先送り検討，時事通信社，2011-03-25，http://news.goo.ne.jp/topstories/business/540/51079814d4e60e0fd39a7147670a908f.html。

TPPandChina’sEconomicIntegrationLawDevelopmentorCountermeasures

HeLi

(Law School of Fudan University，Shanghai 200438)

This article discusses the TPP (Pacific Strategic 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development on the trend of China’s economic integration. TPP under the APEC framework is a practice of wide area economic integration. It breaks the geographical adjacency constraints of traditional regional economic integration law. The trend of U.S., Japan and other countries on the TPP will have a significant impact on China’s economy and trade development. Therefore, the China need to review its measures of economic integration on a strategic level, and actively respond to new challenges brought by TPP. Thinking of the national interests of China, China should actively participate in the negotiating process of TPP.

TPP; economic integration law; wide area economic integration; APEC

DF96

A

(責任編輯：黃春燕)

1002—6274(2011)03—026—08

何力(1955-)，男，重慶人，法學博士，復旦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上海海關學院雙聘教授，研究方向為國際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