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每次讀起這樣雄壯的詞句,總會熱血沸騰,感慨萬千。我想近千年前的蘇東坡,于被貶之地黃州,看到這滾滾東流水的長江,翻騰著的滔天巨浪,定會激蕩起那顆寂寞良久的火熱心靈,于原始壯觀的自然情景中,去思考生命的原始意味。
逝者如斯的長江水,激蕩著詞人的心胸,情難自禁,歷史的那些英雄人物一起涌上詞人的心頭,然而這些曾經吒咤風云的英雄們,已被浪花所淘盡,既想贊美英雄,又感嘆英雄已歿,贊與嘆就這般縈繞在詞人寂寞而火熱的心間……
詞人順大江西行,因為在故壘的西邊,就是周郎指揮赤壁大戰之處,風景果然不同凡響,陡峭的斷崖絕壁仿佛刺穿了天空,洶涌的巨浪拍擊著岸邊的大石,不斷激起如雪堆般無數浪花。絕美的風景,掠人心魄的美麗,此情此景,詞人的精神為之振奮,情緒已被感染到極點,自然想起那個人才輩出的三國時期,自然想到自己傾慕許久的周郎公謹。
“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想起心中的英雄,想起美人,美人伴英雄,何其瀟灑。“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24歲的周郎就這般淡定從容地指揮了赤壁大戰,以少勝多,拒百萬曹軍于大江之上,定三國鼎立之勢,何其瀟灑的周郎!何其風流倜儻的英雄!
此時此刻,被貶黃州的蘇軾,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時年47歲的他,渴望自己也能成為英雄。蘇軾為何如此傾慕周郎,渴望成為瀟灑的英雄?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答李端叔書》)
才滿天下的蘇軾在黃州只能混跡于樵夫漁民之間,從天上人間般的生活一下子跌到了黃州——這口人生的枯井里。世態炎涼,從前的友人皆已消失,蘇軾是如此陷于人生的寂寞中,甚至是在寂寞中惶恐不安。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卜算子》)
如此惶恐不安,經歷劫難,蘇軾害怕了嗎?沒有,他反而對“死”有了更高的看法:
“吾儕雖老旦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于死生之際。……雖懷坎坷于時,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致李常書》)
多么勇敢的蘇東坡,多么灑脫的情懷,在黃州——這口人生的枯井里,他并沒有成為井底之蛙,反而培育出勇敢灑脫的情懷,即使英雄無用武之地,他高歌一曲,傾情周郎,不也表明了對現實的超越、對苦悶心靈的超越?在與山水、英雄、美人的對話中踏出一條心靈的出路。
瀟灑的東坡!
“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詞的結尾,東坡又回到了現實中:壯志未酬就算了吧!都一把年紀了,還想什么英雄美人呢,多情了。人生像夢一般起伏不定!可就在這像夢一樣殘酷的現實中,蘇東坡能夠“冷眼”看自己,作深刻的反省,嚴厲地剖析。
他脫下文人的長衫,戴上斗笠,穿上蓑衣,做一個地道的農民,耕種在黃州東門外的一塊坡地上。“東坡居士”從此名揚天下,婦孺皆知。在耕耘收獲中,去掉了文人的尖酸刻薄,小家子氣,從而變得沉穩、踏實、大氣。
他還原了一個真實的自我。在與農人、漁樵夫等各色人等的交往中,變得更加樂觀、自信、幽默,“河東獅吼”的故事直到今天依舊在傳唱。
他終于能夠去掉身上那風流才子的傲氣,更多了一份寬容、平和之氣。
他說,自己曾經仿佛一段樹木般靠著樹瘤取悅別人,一塊石頭般靠著花紋取悅于人,殊不知,那瘤那花紋正是樹木與石頭的缺陷所在。直到臨死才知,自己是在炫耀無知。
他覺悟了,說現在的蘇東坡與以前的蘇軾是兩個人!
余秋雨先生曾說:“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音響,一種不再需要對別人察言觀色的從容,一種終于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一種并不陡峭的高度。”
蘇東坡于黃州真正成熟了,心態歸于平衡。
他終于能夠正視現實,進而去享受現實。“一尊還酹江月”,去享受這輪“山間”的明月,以及那“江上的清風”……
(責任編輯 呂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