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權觀念的斷想

無論在西方還是東方，人權觀念的覺醒都表征著歷史的進步。但最近，我卻對這個觀念很困惑。直接原因是——

蘇州的許多打工妹和打工仔都得職業病了——慢性中度正己烷中毒。

正己烷，一種有機化合物，可用作溶劑、化學試劑、涂料稀釋劑、聚合反應的介質等。它對健康的危害包括“麻醉和刺激作用”，長期接觸可致神經炎。如果吸入高濃度正己烷可出現頭痛、頭暈、惡心等。重者引起神志喪失甚至死亡。

中毒后的打工妹們“手麻，腿沒勁，頭暈，有人做著活突然就暈倒了”。于是幾經周折，被確定是職業病而住院，又幾經周折被評為傷殘九級或十級。而后是辭職，工廠會按照你的傷殘等級，把相應的賠償給你，并簽訂一個協議，表示今后的命運再也與工廠無關。

針對國內工業生產愈演愈烈的環境污染和健康損害事件，去年4月，公眾環境研究中心、自然之友等全國34家環保組織，發布了“IT產業重金屬污染報告”，并以這個報告為基礎，發動了對29家著名模式IT品牌的“綠色選擇行動”，要求它們加強“供應鏈管理”，約束其上游生產廠商踐行環境責任，如果發現上游生產廠商在生產過程中有嚴重傷害環境行為，則應當督促改善，或者撤銷對這家廠商的訂單。據說這是逼迫企業兌現其基本環境責任的比較好的辦法。（上述事實均引自于2011.1.26《中國青年報》）

但導致蘇州打工妹們職業性慢性中毒的蘇州聯建科技公司是富士康公司的“二級代工”，發生員工“連跳”事件的富士康公司，則是蘋果公司的“一級代工”。而蘋果公司號稱自己是全球最綠色的公司，是因為“它們沒有自己的生產車間，它的所有產品都是委托其他工廠代工生產的。給蘋果公司生產一個產品，蘋果公司拿走了絕大部分利潤，代工廠只能拿到極低的收益。”現在，蘋果公司會因為它的代工廠有嚴重傷害環境的行為而加強“供應鏈管理”，直至取消其訂單嗎？恐怕如果沒有其母國的法律約束，它也絕不會有上述的主動行為。甚至連一點應有的環境損害補償都不會提供。那么，這些母國的政府和法律會逼迫、督催它對不發達國家工人的健康權、生命權和環境破壞去履行社會責任嗎？根據以往的種種經驗，也不會。

所謂人權，首先是人的健康權、生命權。推而廣之，還有享受良好的自然環境權。中國的代工廠，不僅“代”西方大公司獲取了源源不斷的豐厚的利潤，也“代”西方大公司、大品牌壓榨了環境，壓榨了員工的健康權、生命權。換句話說，西方的富裕和發達，實則是建立在發展中國家人民的生理與心理痛苦之上的，但最后，它得了便宜還賣乖，反而指責不發達國家沒有人權。這也是我對西方國家人權觀念起先十分認同，繼而質疑，最后側目而視的原因之一。

而在中國，像聯建科技公司這樣的代工廠又何其多！

由此推而廣之深長思之，還有很多類似問題都可比附參照。譬如，發達國家的所謂知識產權的觀念固然很有道理，但不發達國家的“文化產權”要不要得到尊重？ 如果尊重，并想在全人類真正推廣“公平、正義”這樣的“普世價值”和建立國際新秩序，它們就應把當年從這些文明古國掠去的大量文物歸還給這些國家。他們會嗎？

還有一件事想說說。前一段時間，因為著名青年鋼琴家朗朗在白宮演奏了一曲《我的祖國》，竟引起了網絡上部分人的痛罵和斥責。罵朗朗“侮辱美國人民”的有之，斥責朗朗“出賣自己道德和良心”的更有之。這些大得驚人的罪名用來攻訐一個陽光、純粹的音樂家，實在出乎許多善良人們的意料。

侮辱美國人民？就是當年抗美援朝時，中國人民也是把杜魯門政府和美國人民嚴格相區別的，如今，更不會將美國現政府與當年的杜魯門-艾奇遜-杜勒斯政府和麥卡錫主義混為一談。如果說，演奏了一曲《上甘嶺》電影插曲，表達了中國人民志愿軍戰士，也表達了無數中國人對自己祖國的無限深情和熱愛，就成了“侮辱美國人民”，這不啻是說，當年那場朝鮮戰爭，是“美國人民”，而不是少數美國政客和戰爭狂人發動的。但這是什么邏輯？按照這個邏輯，德語版的《拯救美國大兵瑞恩》今天在德國上映，是不是也侮辱了德國人民？

我不知道，對朗朗捶胸頓足、大潑污水的這部分人，對去年美國插手中日釣魚島之爭和南海糾紛并竭力打壓中國的行徑是不是也這樣歇斯底里？如果不是，和今年的“先美國人之急而急”的嘴臉相對比，某些中國人的“道德和良心”，倒是很值得拷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