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蘇關系風云突變之時(之二)

蘇聯(lián)海軍遠洋潛艇需要岸基“長波電臺”來通訊指揮，赫魯曉夫向中方提出，由中蘇兩國在中國的南海岸合作建設“長波電臺”，兩國共同管理和使用，遭到毛澤東主席的嚴辭拒絕。

恰在這時，中國海軍提出由蘇聯(lián)幫助中國建設遠洋潛艇，蘇聯(lián)軍方由此提出兩國共同建設“聯(lián)合艦隊”，赫魯曉夫認為這個主意不錯，“長波電臺”問題由此也能迎刃而解了。

可以說，1958年，是中蘇友好關系受到重挫之年。真可謂，“長波電臺”一波未平，“聯(lián)合艦隊”一波又至，蘇聯(lián)駐華大使尤金受命而來，向毛澤東主席和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們轉(zhuǎn)達赫魯曉夫的“聯(lián)合艦隊”建議。豈知，這個“聯(lián)合艦隊”卻引發(fā)了毛澤東主席對此比單純建設“長波電臺”的更大擔憂，更動搖了毛澤東對赫魯曉夫的信任基礎。

毛澤東冷對尤金的提議

尤金是第四任蘇聯(lián)駐中國大使，與毛澤東私交甚厚。

尤金是斯大林推薦給毛澤東的哲學博士。毛澤東首訪蘇聯(lián)時，斯大林要毛澤東把自己的著作出版，毛澤東謙虛地說，這事恐怕得請推薦一位蘇聯(lián)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到中國幫助編輯《毛澤東選集》，以避免在馬克思主義哲學方面出現(xiàn)錯誤。斯大林立即點名尤金。尤金到了北京，幫助編輯出版了《毛澤東選集》俄文版。尤金在北京，與毛澤東關系處得相當好，毛澤東經(jīng)常去拜訪尤金。因此，后來赫魯曉夫決定派已經(jīng)出任南斯拉夫大使的尤金擔任蘇聯(lián)駐中國大使，以便于密切與毛澤東的關系。

1958年7月21日晚上，尤金來見毛澤東。那天晚上中共中央在中南海召開政治局常委會議，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陳云、鄧小平、陳毅、彭德懷等中共領導人都在場，列席會議的還有曾擔任過中國駐蘇聯(lián)大使、時任中國外交部副部長的王稼祥。與尤金一起來的還有蘇聯(lián)駐華大使館臨時代辦安東諾夫等。

尤金直截了當?shù)馗嬖V毛澤東，赫魯曉夫和蘇共中央主席團會議一致提出要在中國建立一個共同潛艇艦隊，以抵御美國在亞洲的軍事存在，防范日本軍國主義的死灰復燃。尤金說，赫魯曉夫同志要我對您說，我們蘇聯(lián)的地理條件，使得我們海軍艦隊在東半球的活動范圍受到了嚴重限制，蘇聯(lián)太平洋艦隊駐守海參崴，完全被日本扼制住了，幾乎是無法施展拳腳，從太平洋東岸到整個西伯利亞遠東地區(qū)，成了蘇聯(lián)的軍事軟肋，而中國有漫長的海岸線，因此希望中蘇共同建立一支聯(lián)合艦隊，對付共同的敵人，保衛(wèi)社會主義陣營。

尤金不會想到，毛澤東聽完翻譯，臉色非常難看。蘇聯(lián)的艦隊要浩浩蕩蕩開進中國領海，要靠泊中國海岸，飄揚著蘇聯(lián)紅軍海軍旗幟的艦艇在中國領海犁浪馳騁，這種圖景毛澤東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這怎么可以呢？怎么可能呢？

毛澤東大口吸煙，一聲不吭，其他中央政治局委員也沒有任何表示。尤金見毛澤東情緒激憤，知道事情不妙，只得起身告辭。

毛澤東激動是有原因的，根據(jù)中蘇之間的有關軍事協(xié)定，蘇聯(lián)的作戰(zhàn)飛機可以在中國的相關機場停留和加油，這事毛澤東本來就不太愿意，現(xiàn)在好了，飛機來了還不夠，軍艦也要來了，領海領空全被蘇聯(lián)人占用了！毛澤東想中國近百年來被西方列強欺侮，在西方列強堅船利炮的攻擊之下，喪權辱國的城下之約一簽再簽，領土一割再割，口岸開放一個又開放一個，外國租界一個又是一個地建立，國之何為國？沒有一支強大的海軍、如何拒敵于國門之外，所以，在新中國建立之前，中國人民解放軍就在長江邊的泰州成立了自己的海軍，盡管當時這支海軍部隊只是在岸上，但毛澤東一定要建一支強大的海軍，這是國家自立的基本。

赫魯曉夫關于組建“聯(lián)合艦隊”的戰(zhàn)略設想

作為蘇共中央第一書記、蘇聯(lián)部長會議主席的赫魯曉夫，所以提出與中國建立“聯(lián)合艦隊”，是基于這樣的考慮：蘇聯(lián)對西方的策略路線的重大變化已經(jīng)啟動，要與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改善關系，以爭取世界和平環(huán)境，獲得社會主義國家經(jīng)濟發(fā)展的寶貴時機。然而，西方卻在劍拔弩張，繃緊“冷戰(zhàn)”這根弦，西德被重新武裝起來，并被吸納進北約組織之中，西方集團對蘇聯(lián)的軍備競賽已經(jīng)進入瘋狂實施階段，美國不僅擁有先發(fā)制人的核優(yōu)勢，而且還在抓緊向宇宙空間進軍，準備大打一場太空戰(zhàn)爭了，蘇美間的裁軍談判沒有任何進展，而巨大的軍費開支已經(jīng)讓蘇聯(lián)氣喘吁吁了，美軍的軍事基地在歐洲和亞洲一步步包圍、壓迫著蘇聯(lián)的生存空間，企圖擠破社會主義陣營，赫魯曉夫外松內(nèi)緊，蘇聯(lián)的憂患意識怎么可能一刻放棄？

向東方看，戰(zhàn)敗的日本并沒有真正認輸，一直企圖奪回二戰(zhàn)后被蘇聯(lián)紅軍占領的北方四島。美國人已經(jīng)將日本變成了在太平洋中不沉的航空母艦，艦頭方向正對著蘇聯(lián)的遠東西伯利亞地區(qū)。美日勾結，狼性隨時會向蘇聯(lián)、中國兇猛撲來。

因此，防止戰(zhàn)爭，光靠蘇聯(lián)顯然是不夠的，社會主義陣營要一起合力協(xié)同，赫魯曉夫?qū)χ袊挠柘Ｍ锰岣咧袊膰H地位對社會主義軍事力量和社會主義事業(yè)全局的重要性，赫魯曉夫著力于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獲得國際合法地位，參與重大國際活動。蘇聯(lián)加中國，再加上所有社會主義國家的緊密團結，試看天下誰能敵？赫魯曉夫就是這么想的。但他并沒有考慮問題的另一面！

毛澤東緊急召見尤金，斷然拒絕組建“聯(lián)合艦隊”

毛澤東回到臥室，輾轉(zhuǎn)難眠。第二天一早，也就是7月22日，毛澤東緊急召見蘇聯(lián)駐中國大使尤金。在座的有昨天晚上參加會見的中央政治局常委，還增加了元帥林彪等人。

尤金來了，先連聲說對不起，顯然，他已經(jīng)和莫斯科匯報溝通過了，連聲說，昨天沒有把事情講清楚，赫魯曉夫同志的目的是為了對付美國的第七艦隊。

誰知，這更觸到了毛澤東痛處，美國的第七艦隊經(jīng)常在臺灣海峽附近旁若無人地游弋是事實，但毛澤東考慮的不止于此，他對尤金說：“你們的真實想法究竟是什么？”

毛澤東沒有等尤金的回答，仿佛尤金就是赫魯曉夫，震怒并賭氣地對尤金說：“中國決定撤銷關于蘇聯(lián)為中國建造新型艦艇提供技術援助的要求，打起仗來，蘇聯(lián)軍隊可以過來，中國的軍隊也可以到蘇聯(lián)去，我們是同盟國。”

毛澤東對尤金說：“我可以告訴你，你昨天帶來的主張，我感覺很不好，昨天你們走了以后，我一直睡不著，也沒有吃飯，今天請你們來談談，當個醫(yī)生，下午就可以吃飯了，睡覺了，你們很幸運，能夠吃飯睡覺。”

毛澤東繼續(xù)說：“言歸正傳，我們是十個指頭中，九個指頭相同，一個指頭不同，這個問題我講過多次了，你忘了沒有？昨天的問題我想了一下，我們海軍向你們提出過要幫助建造潛艇的事，你們卻說什么蘇聯(lián)已經(jīng)有了，我們只要開口向你們要就行了，這事太不慎重了，這個可以不算數(shù)，潛艇我們還是自己來建造，你們提供技術援助，核潛艇是一門尖端科學技術，有秘密，也有個安全的問題，確實，這個事不能發(fā)生問題。蘇聯(lián)革命已經(jīng)成功了四十年，蘇聯(lián)的經(jīng)濟建設成就非凡，有經(jīng)驗，我們才成功八年，在許多問題上都沒有什么經(jīng)驗，需要學習，需要得到幫助，今天你幫助我，我明天也會幫助你的，可是，你們凡事都要提一個合營的問題，所有制問題是革命的核心問題么。”

毛澤東想想，冷冷地說：“我們和你們還是不一樣的，我們不是一黨制，還有民主黨派，我們國家還有資本家，但國家是共產(chǎn)黨領導的。你們就不相信中國人，只相信你們俄國人，俄國人是上等人，是白種人，中國人是下等人，黃種人，毛手毛腳，干什么都不行，所以必須靠與俄國人合營才行，一切都要合營，我們的海陸空軍隊，我們的工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我們的一萬多公里的海岸線，我們?nèi)唤o你們，我們搞游擊隊，你們就搞了一點原子彈，就要控制我們？就要租借權，這究竟是為什么？”

毛澤東越說越放開了：“中蘇交往以來，波折也是有的，但都無傷大局，但我昨天被這個事氣得一晚沒睡覺、到現(xiàn)在也沒吃飯。為什么？你怎么敢向我提出這樣的事情來，這個建議是對我們民族自尊心和我們主權的侮辱，中國是獨立的國家，不是蘇聯(lián)的附屬，也不是蘇維埃的十幾個加盟共和國之一，那是高崗想的事。”

國防部長彭德懷插話說：“我們中央討論了這個問題，既然蘇聯(lián)認為有必要建設聯(lián)合艦隊，我們同意，費用全部由我們負擔，共同使用，但所有權歸我們，否則政治上不好。”

在毛澤東的想法中，中蘇聯(lián)盟，中國可以向蘇聯(lián)提出要求，因為中國相對蘇聯(lián)是貧弱的；蘇聯(lián)理應援助中國，而蘇聯(lián)沒有占用中國的物資或領土等其他理由。

毛澤東彈彈煙，說：“你去告訴赫魯曉夫，他可以來北京找我談么！”

尤金吃驚非小，他吃驚于蘇共高層的善意想法為什么會讓毛澤東這么大動憤怒之情？

毛澤東猛勁吸了口煙，接著又說：“搞什么聯(lián)合艦隊，我看你們一直不相信中國人，斯大林很不相信，把我們看作是第二個鐵托，是個落后的民族。你們說歐洲人看不起俄國人，我看有的俄國人是看不起中國人的。你們那個米高揚，當年來西柏坡時架子就很大，我們中央五大書記請他吃飯喝山西汾酒，他戳戳盤中的魚問是不是活魚，不是活魚就不吃，做客人有這樣對主人說話的？有這樣喝主人的敬酒的？他在中共八大上的祝詞我不滿意，所以我故意缺席，表示抗議，我們許多代表也不滿意。”

毛澤東越扯越遠，大聲說：“你們派來的軍事學院顧問在講戰(zhàn)例時告訴教員只能講蘇聯(lián)的，不講中國的，也不講朝鮮戰(zhàn)爭，只有蘇聯(lián)的10大打擊是成功戰(zhàn)例？我們中國自己就沒有成功戰(zhàn)例？為什么不能講？我們打了22年的仗，在朝鮮又打了3年，美國糾合了聯(lián)合國部隊來勢洶洶，要把金日成的北朝鮮趕出朝鮮半島，結果怎么樣？中國人民志愿軍用步槍和沖鋒槍把舉著核武器威脅大棒的美國人打趴下去了，難道我們的不是成功戰(zhàn)例？這不是咄咄怪事了？”

毛澤東看一眼一邊默默陪座的林彪元帥，繼續(xù)對尤金滔滔而言：“中國有中國的特點，軍委的同志可以搜集一下這方面的材料，讓尤金帶回去，可以給你們的軍事教學提供案例嘛！當然，如果你們要的話。”

毛澤東背著手踱著步，繼續(xù)獨自演講，他也不需要回應，他說：“蘇聯(lián)來華的顧問，可以有一個任期么，你們的顧問現(xiàn)在是說來就來，要走就走，人換來換去，走馬燈一樣，事先也不打個招呼，也不通知我們，更不用說征求我們的意見了，就像派大使，你尤金走了，派個誰來，不與我們商量能行么？這種做法是不對的，你們派到我們公安部門的顧問，如果我們不通報情況，他不就變成睜眼瞎了？能辦成什么事？能顧什么問？”

毛澤東頓了一頓，緩緩氣，放低聲音說：“蘇聯(lián)專家有個別人有缺點，但大部分是好的，我們對蘇聯(lián)專家在華工作是總體上滿意和感謝的。”

毛澤東揮揮手，繼續(xù)說：“這些話，是由我們與蘇聯(lián)搞核潛艇‘合作社’引起的，現(xiàn)在我們不搞核潛艇了，要不然，你們要搞什么“聯(lián)合艦隊”，我們的整個海岸線都交給你們了，你們退出了一個旅順軍港，卻擴大成我們?nèi)康暮Ｓ颍@樣是不對的。看來，我們與你們還是不要混在一起為好，你們搞你們的，我們搞我們的，我們總要有自己的艦隊。當二把手不好辦啊。”

尤金只是聽著，沒有說什么。

毛澤東彈彈煙，說：“我們支持蘇聯(lián)，但我們對錯誤的東西不支持，你們的和平過渡我們不支持，但我們沒有公開說這事，在報紙上我們不提這事，我們對中蘇兩黨的團結是重視的，對一些問題是謹慎的，有問題，我們可以內(nèi)部交流嘛，可以協(xié)商出個辦法來嘛。我在去莫斯科前與你談過，鄧小平在莫斯科談了五條。都是這個意思。對有損我們主權的事我們不支持，堅決不會同意。你們幫助我們建設海軍么，你們可以作顧問，為什么要提出所有權各半的問題？這是一個政治問題。”

尤金慎重地說：“對于中共的各項政策，我們蘇共中央的態(tài)度是，中國問題怎么解決，由中共同志自己拿主意，這是中國自己的事情，因為你們最了解實際情況。同時我們從不議論你們的政策是否正確，因為你們是偉大的黨，議論你們是輕率的，是傲慢的。”

毛澤東說：“你們有些人，把蘇中兩黨關系看成了父子黨，貓鼠黨的關系。”

毛澤東繼續(xù)說：“長波電臺和聯(lián)合艦隊這兩個問題都是涉及到中國主權的政治問題，我這些話你們聽著不舒服，感覺不好聽，你們可以說我是民族主義，可以驚呼怎么又出現(xiàn)了第二個鐵托，如果你們這樣說，我們就可以說，你們就是要控制我們么，你們把俄國的民族主義擴大到了中國的漫長海岸線，這實際上是要租界權。向我們，在我們的領土上提出所有權各半，這不是政治問題么？要講政治條件，在我毛澤東這里，半個指頭也不行的。”

毛澤東又說：“尤金大使同志，對于我們中國來說，保衛(wèi)國家的軍事力量必須在我們自己手中，核潛艇，你們蘇聯(lián)有，我們也要有，你們不給我們，就是一萬年，我們自己也要搞出來！”

尤金認真聽著，不置評論。毛澤東說：“你可以告訴赫魯曉夫同志，如果講條件，就不要來了，我們雙方都不必談。如果他同意，他就來，他不同意，就不要來，沒有什么好談的，有半個指頭的條件都不成！”“你講的話，使我不愉快，請你把我的話如實向赫魯曉夫匯報，我怎么說，你就怎么講，不要代我粉飾太平，沒有必要回避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嘛，我今天說話就是要讓赫魯曉夫同志聽了不舒服的，我的這些話，就是讓他不高興的，因為他叫我不高興。他越不高興，我就越高興。他批評了斯大林，現(xiàn)在又搞斯大林的一套。當然，我們要打破對斯大林的迷信，斯大林對中國所做的事情，我在死以前，一定寫篇文章，準備一萬年以后發(fā)表！”

尤金回大使館發(fā)了一個如實報告的長長電報。

后果是什么呢？赫魯曉夫怪尤金無能，他忿忿地罵著尤金：這個斯大林推薦的作為一個大使的尤金，看來不能在重要關頭完成蘇共的囑托。尤金本來就是個很差的行政人員、很不稱職的外交官，只是由于他和毛澤東維持著個人友好關系，還算是有用的。當他和毛澤東在哲學見地上發(fā)生沖突的時候，他無論作為大使，還是作為我們和毛澤東的聯(lián)系人，對我們都無好處了。至于他那個按照嚴格意義來說的大使工作，就讓它見鬼去吧，我們能夠讓駐北京大使館的其他工作人員來照管這件事的。

赫魯曉夫決定親自飛往北京，去說服毛澤東。他把他的這次北京之行定為秘密之旅，悄悄地飛去，不準備讓外界知道。（待續(xù)）

（責編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