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燈》人物命名的獨到匠心及其文化意蘊初探

《歧路燈》的人物形象塑造較為成功，如人物的外貌描寫、個性化的語言描寫、行動描寫、心理描寫等方面所取得的杰出藝術(shù)成就，對此已有不少學(xué)者注意到并撰文加以論述，筆者甚表贊同，在此不擬重復(fù)。筆者認為，《歧路燈》人物形象塑造較為成功，還與其人物命名的獨到匠心及其文化意蘊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對此，前賢和時賢卻未引起足夠的重視，至今，筆者尚未讀到有關(guān)此方面的論著，這不能不說是一種不該有的欠缺，應(yīng)該加以彌補為是。本此，筆者不揣淺陋，撰成此文，試圖彌補以上欠缺，不當(dāng)之處，懇請方家指正。

在現(xiàn)實生活中，中國古代的人們大都有名與字，名與字之間一般有一定的關(guān)系。古人命名的方法大約有五種，《左傳》“桓公六年”載：“名有五：有信，有義，有象，有假，有類。以名生為信，以德命為義，以類命為象，取于物為假，取于父為類。”更具體地說即是：以生（生理特征）名為信，以德（美褒與環(huán)境）名為義，以類（外貌長相、性情）名為象，取于物（動植物或自然現(xiàn)象）為假，取于父（與父輩共同點）為類。《歧路燈》雖是小說，其對作品中人物的命名方法也不外乎以上諸種方法。所不同的是，人物的姓氏并不是如現(xiàn)實生活中那樣是固有的、與生俱來的，而是作者給予的。《歧路燈》對作品中人物的命名方法，除了繼承現(xiàn)實生活中的傳統(tǒng)以外，還從它之前的小說特別是長篇白話小說如《金瓶梅》、《水滸傳》、《西游記》、《封神演義》等繼承了藝術(shù)經(jīng)驗。在繼承以上傳統(tǒng)和經(jīng)驗的同時，《歧路燈》對作品中人物的命名方法又有一些發(fā)展，形成了自己的藝術(shù)特色，使人物的取姓命名為塑造人物形象服務(wù)，突出了人物的性格特色，增加了人物形象的思想內(nèi)涵和文化意蘊，其中，包孕著作者豐富、獨到的藝術(shù)匠心。詳而言之，大約有以下幾點。

一、 以用典和比喻的手法為人物取姓命名，凸顯人物性格特點。

《歧路燈》中的夏逢若是個不務(wù)正業(yè)，專靠鉆頭覓縫、引誘有錢人家子弟吃喝嫖賭即幫閑來賺取好處為生的潑皮無賴式的人物，有錢人家子弟一旦被他纏上，就會像厲鬼附身，想甩也甩不掉，直至被其折磨得家產(chǎn)蕩盡、性命不保，還擺脫不了這個如影隨身的吃人惡魔。《歧路燈》對這樣的人物的取姓命名，便凸顯了其性格特點：“這個人，正是那姓夏名鼎表字逢若者。渾（此字似應(yīng)為“諢”。筆者注）號叫做兔兒絲。”《歧路燈》的作者給夏逢若的取姓命名大約用了典，其“字”典出《左傳#8226;宣公三年》：“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魑魅魍魎，莫能逢之。”此處反用其典，如果又逢又若即又占卜又和善，則魑魅魍魎定能逢之，比喻夏逢若是魑魅魍魎式的人物之意甚明。夏逢若所住地址正與此涵義相輔相成：“我在瘟神廟邪街住。”魑魅魍魎也可以稱作瘟神，實屬邪惡者，其居住于瘟神廟邪街再恰當(dāng)不過了。夏逢若的姓和名為夏鼎，大約是諧音“瞎頂”，在古代，“頂”、“鼎”有時可以通用，“頂”又有支撐、抵住之意。本此，此諧音意指其為了撈取個人的私利，總是胡亂攛掇有錢人家子弟胡作非為的性格特色。夏鼎的諢號“兔兒絲”，就更與其性格特色貼切不過了。已有學(xué)者覺察到了此點并做了精彩的闡釋：“夏逢若綽號‘兔兒絲’。‘兔兒絲’者，一種草本植物，常寄生在豆科作物上，它的絲狀莖有吸取其他植物養(yǎng)料的器官。夏逢若得‘兔兒絲’的這一雅號，是說他是如同‘兔兒絲’一般的寄生者。他把自己的生命依附于豪門大族有錢有勢的人物身上，他不事生產(chǎn)，專靠打秋風(fēng)，敲竹杠，抽頭錢為生，他有一套‘粘’與‘纏’的寄生本領(lǐng)，像‘兔兒絲’一般挨著就粘，粘得又緊又牢，攀緣而上無秧不粘，一道又一道，纏得層層疊疊，幾乎成為主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譚紹聞離不了夏逢若，到后來又擺脫不了夏逢若。”（

王基《幫閑篾片論——從應(yīng)伯爵到夏逢若》，《河南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1993年第6期）由此可見，夏鼎的諢號形象、生動、深刻地揭示了其性格特征。

《歧路燈》中的王中是個忠仆的形象，他忠心耿耿、盡心盡力、毫無保留地輔助主人譚孝移、譚紹聞父子，他看到譚紹聞吃喝嫖賭、走入邪途后，不計個人得失，不顧個人安危，犯顏諍諫，并與惡人、惡勢力展開面對面的斗爭。譚紹聞為躲賭債，不辭而別、離家出走、音信全無，王中主動為譚紹聞之母分擔(dān)憂愁，跋山涉水、風(fēng)餐露宿、風(fēng)塵仆仆、飽受折磨地尋訪譚紹聞的下落。為了規(guī)勸譚紹聞改邪歸正，他兩次被譚紹聞逐出家門，蒙冤受屈、一腔忠誠不被理解，即使如此，他仍然忠貞不二，任勞任怨、不計前嫌、毫無怨言。他在分給他的菜園中掘地得窖金，并沒有私吞，而是全部拿出來解救走投無路的譚紹聞，確實是一位高尚的卑賤者，正如譚紹聞的老師惠養(yǎng)民所說：“我舊年在那教學(xué)時，這王中嘗勸譚紹聞改過遷善，真正是賢人而隱于下位者。”對于這樣一個忠仆的形象，《歧路燈》的作者給其取姓命名便頗有深意：王中的“中”字，在古代與“忠”字通用。“《周禮#8226;春官#8226;大司樂》：‘以樂德教國子，中和祗庸孝友。’鄭玄注：‘中猶忠也。’《呂氏春秋#8226;誣徒》：‘故不能學(xué)者，遇師則不中，用心則不專。’俞樾《諸子評議#8226;呂氏春秋一》：‘中讀為忠，古字中忠通用。遇師則不中，言其事師不忠誠也。高注以不中為不正，非是。’”因而，王中之名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王忠，并進而加深對其性格特色的認識與解讀。僅做這樣的取姓命名的提示作者還嫌不夠，作者在作品中還要給王中起個“象藎”的字。先看“象”字。“象”字有象征、類比、效法、仿效等義項。象征：“《易#8226;系辭下》：‘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漢書#8226;郊祀志下》：‘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類比：“《孫子#8226;用間》：‘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驗于度，必取于人知敵之情者也。’杜牧注：‘象者，類也。言不可以他事比類而求。’曾鞏《戚元魯墓志銘》：‘行足以象其先人，材足以施于世用。’”效法、仿效：“《左傳#8226;桓公二年》：‘今減德立違，而置其賂器于大廟，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誅焉？’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8226;宗經(jīng)》：‘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制人紀(jì)。’《明史#8226;劉宗周傳》：‘在正己以正百僚。必存諸中者，上可對君父，下可質(zhì)天下士大夫，而后百僚則而象之。’”在王中的字號中，象字的含義似乎上述幾個義項都有，而以后兩個義項為主。再看“藎”字。藎有忠誠之意：“通‘進’。進用。后引申為忠誠。《資治通鑒#8226;齊武帝永明元年》：‘太祖嘉伯玉忠藎，愈見親信，軍國密事，多委使之。’”在王中的字號中，此藎字除了忠誠的含義外，還有藎臣的含義。藎臣含義為：“《詩#8226;大雅#8226;文王》：‘王之藎臣，無念爾祖。’朱熹集傳：‘藎，進也，言其忠愛之篤，進進無已也。’本謂王所進用之臣，后引申為忠誠之臣。唐白居易《韓愈等二十九人亡母追贈國郡太夫人制》：‘生此哲人，為我藎臣，率由慈訓(xùn)，教有所自，恩不可忘。’”由此可見，藎還有忠誠之臣的含義，此含義與王中的性格特色更為吻合、貼切、形象、生動，因而也就更強化了王中的性格特色。

《歧路燈》的作者給人物取姓命名的藝術(shù)匠心還體現(xiàn)在其他一些人物身上，如譚紹聞的父親譚忠弼，表字孝移，別號介軒；譚紹聞父親的好友、譚紹聞的第一任老師婁昭，字潛齋；譚紹聞父親的好友孔述經(jīng)，字耘軒、程希明，字嵩淑、蘇霈，字霖臣等，都有以上特色，因篇幅所限，恕不詳論。

二、 以諧音雙關(guān)的取姓命名顯示作者對人物強烈的愛憎。

譚紹聞的第三任老師惠養(yǎng)民是個嘴上大講理學(xué)，而實際行動上卻不太講理學(xué)的假理學(xué)家，他無原則地聽從續(xù)弦的妻子滑氏的擺布，虧待了曾無私地幫助過他的親哥哥，自己教書所得的年薪也被滑氏送給了其胞弟，被其賭嫖、揮霍殆盡。《歧路燈》的作者對這樣一個假理學(xué)家充滿了憎惡與鄙視之情，這種感情不僅表現(xiàn)在情節(jié)的開展之中，而且表現(xiàn)在對其取姓命名上。請看《歧路燈》幾次提及惠養(yǎng)民姓名時的描寫：“俺主人家是個好實進的秀才，人人見他行哩正，立哩正，一毫邪事也沒有，幾個村看當(dāng)票，查藥方，立文約兒，都向俺主人家領(lǐng)教，所以人就順口兒叫做惠圣人。”“原來這惠圣人，諱養(yǎng)民，字人也，別號端齋，是府學(xué)一個‘敕封’三等秀才。”“南鄉(xiāng)哩邵靜存送他個綽號兒，叫做惠圣人，原是嘲笑他，他卻有幾分居之不疑光景。這個蠢法，也就千古無二。”《歧路燈》的作者在給惠養(yǎng)民取姓命名時，似用了諧音雙關(guān)的藝術(shù)手法凸顯其性格特色并對其進行了揶揄和諷刺，表達了對此種人物的憎惡與鄙視之情：“惠”字諧音“穢”，“養(yǎng)”字諧音“樣”字，本此，“惠養(yǎng)民”也可以讀作“穢樣民”，“惠人也”也可以讀作“穢人也”，“惠圣人”也可以讀作“穢圣人”，如此一讀，上述含義便顯豁無余了。為了凸顯惠養(yǎng)民嘴上大講理學(xué)、行的卻并不盡是理學(xué)的假道學(xué)、偽理學(xué)的性格特色，《歧路燈》的作者在給惠養(yǎng)民的幾個兒子命名時也頗具匠心。惠養(yǎng)民的幾個兒子分別被命名為“兩儀”、“三才”、“四象”，這幾個詞都出自理學(xué)經(jīng)典，惠養(yǎng)民連給自己的兒子取名都念念不忘理學(xué)經(jīng)典，表示自己是理學(xué)的篤信者，是純粹的、真正的理學(xué)人士，企圖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份、博得一個讓人敬佩的美名，但作品詳寫了諸多他與理學(xué)背道而馳的不光彩的行徑，二者形成鮮明對比，惠養(yǎng)民幾個兒子的名字反而對其形象構(gòu)成了反諷，使這一人物顯得滑稽可笑，從而增強了這一人物的喜劇性。

《歧路燈》中的盛希僑是個游手好閑、不務(wù)正業(yè)、揮霍家產(chǎn)、盡情享樂的宦門子弟，《歧路燈》的作者給其所起綽號由王中道出：“這盛公子，我常聽人說，是個敗家子，綽號叫做公孫衍。”此處，欒星先生的校點本有個注，注中點明了其中諧音雙關(guān)的含義：“公孫衍，戰(zhàn)國時魏人。這個綽號是雙關(guān)語。‘衍’諧‘厭’音。‘公孫’，公子王孫。意思是為大家所厭惡的宦門子孫。”這也可以看作是以諧音雙關(guān)的取姓命名顯示作者對人物強烈的愛憎的一個顯例。

三、 對一些非正面人物以取姓命名的手法進行調(diào)侃和諷刺，增加此類人物的喜劇性。

《歧路燈》中的張繩祖是個典型的敗家子形象，他將祖上幾任宦囊拿來吃喝嫖賭，將祖上的產(chǎn)業(yè)弄光、敗落凈盡以后，又想方設(shè)法拉宦門子弟落水參與嫖賭，并和其手下的爪牙、打手串通一氣，巧設(shè)圈套，坑蒙拐騙，貪得無厭地詐取不義之財。張繩祖這個宦門子弟的所行所為并未繼承祖先的業(yè)績和傳統(tǒng)，而是背叛了祖先的業(yè)績和傳統(tǒng)。對于這樣一個典型的敗家子形象，《歧路燈》的作者將其命名為張繩祖，其中充滿了調(diào)侃、諷刺和揶揄，增加這個人物的喜劇性。要深入理解這一點，有必要對張繩祖名字的含義做一些解釋。“繩祖”典出《詩#8226;大雅#8226;下武》，其含義是：“謂繼承祖先業(yè)跡。語出《詩#8226;大雅#8226;下武》：‘昭茲來許，繩其祖武。’朱熹集傳：‘繩，繼；武，跡。’”名為繩祖，理應(yīng)繼承祖先業(yè)跡才對，而張繩祖的言行卻與其名的寓意反其道而行之，這樣一來，人物的名與其言行、性格特色便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與對比，從而極大地增強了作品的諷刺意味。《歧路燈》的作者還給張繩祖起了個綽號：“逢若即指著客與主人道：‘賢弟不認的。此位是布政司里錢師傅。這主人綽號兒叫做沒星秤’。那主人向逢若頭上拍了一掌，笑道：‘沒星秤，單掂你這兔兒絲分量。’逢若方才道：‘這張大哥，叫做張繩祖。’”此綽號兒也充滿了調(diào)侃和諷刺的意味，即強化了這一人物狡詐、貪婪、膽大妄為的性格特色，又增強了這一人物的喜劇色彩。

《歧路燈》的作者給人物取姓命名的上述藝術(shù)匠心還體現(xiàn)在對譚紹聞的第二任老師侯冠玉的身上。侯冠玉是個秀才，學(xué)問極差不說，還不講師德，自己又是賭博，又是說媒，還看風(fēng)水，講陰陽，看相算命，盡搞歪門邪道，偷惰縱學(xué)生，誤人子弟。《歧路燈》的作者除了具體詳寫侯冠玉諸多有違師德的邪惡行徑外，還用概括的手法勾勒其腹內(nèi)無學(xué)問、身上無良品、口中無正言的劣師嘴臉。對于這樣一位劣師，《歧路燈》的作者是這樣給其取姓命名的：“原來侯先生名冠玉，字中有，也忘了他是那縣人。”冠玉一詞典出《史記》，原本有著美好的含義：“冠玉，裝飾帽子的美玉。《史記#8226;陳丞相世家》：‘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裴骃集解引《漢書音義》：‘飾冠以玉，光好外見，中非所有。’后多用以形容男子的美貌。”侯冠玉的丑陋行徑與其大名的美好含義形成強烈的對比、反差，侯冠玉腹中空空、不學(xué)無術(shù)與其字“中有”也形成強烈的對比、反差，作品流露出來的調(diào)侃和諷刺的意味便十分強烈，無疑增加了這一人物的喜劇性。

與侯冠玉的取姓命名的藝術(shù)效果相似，《歧路燈》的主角譚紹聞的名字也蘊含著上述藝術(shù)匠心。譚紹聞，字念修，乳名譚福兒。紹聞一詞典出《書#8226;康誥》：“今民將在祗遹乃文考，紹聞衣德言。”“后以‘紹衣’為典故，謂承繼舊聞善事，奉行先人之德化教言。”譚紹聞曾一度因種種主客觀原因，走入邪途，嫖賭敗家，所行所為與父輩通過命名取字所寄予的良好期望背道而馳，此一階段，譚紹聞的名字正好對其胡作非為形成了絕妙的嘲諷與譏刺。在《歧路燈》中，譚紹聞父親的好友張類村、程嵩淑與譚紹聞的一段對話形象地說明了這一點：“張類村道：‘譚世兄臺甫，我竟不知。’譚紹聞道：‘先君字小侄，原起下念修二字。’程嵩淑道：‘尊公名以紹聞，必是取“紹聞衣德”之意，字以念修，大約是“念祖修德”意思了。請問老侄，近日所為，何者為念祖，何者為修德？’”后來，譚紹聞因種種原因，敗子回頭、改邪歸正、重新做人，其所作所為才與其名的寓意吻合起來，這一階段，其名其行相互發(fā)明，凸顯了他此一階段的性格特色。

以上對《歧路燈》人物取姓命名的幾種藝術(shù)手法做了簡單的闡幽發(fā)微的考察，從宏觀上來看，《歧路燈》人物取姓命名具有怎樣的特色呢？竊以為有以下幾點。

一、 人物取姓命名與人物性格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歧路燈》中的許多人物的取姓命名蘊含著豐富的藝術(shù)匠心，它決不是游離于人物性格之外率意而為，而是與人物性格緊密相關(guān)的、化入人物的血肉和言行中的人物形象的一個有機的組成部分，確實做到了人物取姓命名與人物性格相輔相成、相得益彰，這是對長篇白話小說的一個發(fā)展。《歧路燈》的作者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一方面是其繼承了中國古代小說、戲曲在塑造人物形象時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刻以丑形的美學(xué)傳統(tǒng)；另一方面，則是繼承了《離騷》開創(chuàng)的香草美人的比興手法。后漢王逸在《離騷經(jīng)序》中說：“《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比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fēng)云霓，以為小人。”上文所舉的許多人物的取姓命名都或多或少地具有《離騷》開創(chuàng)的香草美人的比興手法的影子，就是這一特色的最好說明。而上述手法自覺地、大量地、成功而純熟的運用，在《歧路燈》之前的長篇白話小說中還不多見，這更說明了它的難能可貴。

二、 文雅厚重、善用經(jīng)典，體現(xiàn)了博大精深的文化內(nèi)涵。

《歧路燈》的作者熟讀經(jīng)典，腹笥極廣，他在給作品中的人物取姓命名時，根據(jù)人物形象塑造的需要，恰到好處地發(fā)揮了以上特長，博采經(jīng)典，化而用之，這便使《歧路燈》在人物的取姓命名上表現(xiàn)出了文雅厚重、善用經(jīng)典，體現(xiàn)了博大精深的文化內(nèi)涵的鮮明特色。從以上引文可以看出，《歧路燈》在給作品中的人物取姓命名時，涉及到了大量的經(jīng)典，比如《尚書》（譚紹聞、惠養(yǎng)民）、《易經(jīng)》（茅拔茹），《詩經(jīng)》（張繩祖），《左傳》（夏逢若），《史記》（侯冠玉），《周禮》（王中的）等等，這些經(jīng)典的運用以及其中所蘊含的啟示意味，大大增加了作品的文化內(nèi)涵，使作品顯得格外文雅厚重。

三、 亦雅亦俗，巧用綽號、諢號，展現(xiàn)豐富多彩的社會風(fēng)俗畫。

《歧路燈》的作者不僅熟讀經(jīng)典，有學(xué)者的一面，他還十分熟悉社會下層生活，對社會上的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也很了解，對一些下層社會的風(fēng)俗人情也很熟悉，因而他又有社會活動家的一面，而這一面，則表現(xiàn)在他對一些下層人物活靈活現(xiàn)地塑造上，這與他給這些下層人物所取的綽號、諢號分不開。比如，《歧路燈》的作者給張繩祖的打手所起的綽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那運錢的黑漢，正是張繩祖的鷹犬，專管著討賭博賬，敢打敢要，綽號兒叫做‘假李逵’。”“原來假李逵本姓李，叫做李魁，后來輸?shù)木猓S了一個姓賈的做兒子，人便順口叫他做賈李魁，綽號假李逵。”假李逵的綽號與其身份、性格十分般配。譚紹聞看戲時，與舊日情人姜氏剛低聲說了兩句話，就被一個嫌影響自己看戲的莽漢斥罵了一頓，作者又是通過用給人物起綽號兒的方法勾勒此人形象的：“夏逢若道：‘一宗好事，偏偏撞見這個晦氣。這東西姓趙，外號叫打路鬼，專一吃醉了毆街罵巷。不必惹他。咱且到蔡胡子油果鋪里，商量個事兒。’”“打路鬼”顯然非常俗氣，但這樣的外號加諸一位莽漢身上卻很協(xié)調(diào)。

《歧路燈》為人物取姓命名的獨到藝術(shù)匠心及其文化意蘊可能遠不止拙文以上所論，本文乃拋磚引玉之作，筆者所未見到、拙文所未論及的地方，誠望海內(nèi)外方家賜教和補正。

（作者單位：河北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