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與王安石,都是北宋時期著名的政治家,主張并主持了當時的政治革
新。范仲淹在仁宗朝,拜樞密副使,改參知政事,推行慶歷新政,為守舊派所阻
撓,半途而廢。王安石在神宗朝幾次拜相,推行新法,被列寧譽為“中國十一世紀
的改革家”。他們在中國政治史上,都寫下了非常厚重的一筆,值得中國政治史研
究者深入探討。同時,他們又都是成就卓越的詞人,雖然存詞不多,然藝術水準
很高,又在某些方面能夠開風氣之先,因此在詞史上就有了相當高的地位,受到
宋詞研究者的重視。據王兆鵬、劉尊明《20世紀宋代主要詞人研究成果排名表》
(見劉尊明《唐宋詞綜論》),范仲淹的研究成果有70項,居宋代詞人
研究成果的第18名;王安石詞的研究成果有55項,居宋代詞人研究成果的第
20名。數字是最能說明問題的,這足以說明他倆的詞,都受到了學界的特別關
注,這應引起我們高度的重視。
一
在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封建社會里,政治家與文學家幾不可分:儒家強調“學
而優則仕”,“窮則獨善一身,達則兼濟天下”。如此,文學家是政治攀登的失敗
者,政治家則因有權勢而漸與文學疏離。范仲淹與王安石則是政治家兼文學家。
范仲淹與王安石,首先都是政治家,他們在政治舞臺上的表演,都是相當精
彩的。即便在文學創作上,也首先是以詩文著名的文學家。范仲淹的《岳陽樓記》,
至今家傳戶誦;王安石不僅是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而且在詩歌的創作上,形成
“王荊公體”,有著很高的歷史地位。在文學上,他們并非專注于詞的創作。可
以說,他們對詞的創作,都只是在詩文創作之余的偶一涉足而已。因此,存詞很
少。雖然有散佚,但本來寫作就不多,卻是鐵的事實。范仲淹今存詞僅有5首,
然卻可以說他的每一首詞,都是精絕之作,值得我們細細品味。王安石存詞29
首,其特別精妙者,也有七八首。他們詞的特點都是少而精,能夠超越時輩,
蜚聲詞壇,卓絕千古,廣為流傳,而為后人所艷稱。
二
范仲淹、王安石的詞,都以風格多樣、善于創新而著稱于世。他們既有叱咤
風云、感情逸宕的豪放詞,也有情感細膩、蘊藉含蓄的婉約詞。在詞的創作上,
拓寬了藝術創新的領域。
范仲淹的《漁家傲》,既是著名的為詞的創作中不可多見的邊塞詞,又是一
首氣凌霄漢,感情豪逸的豪放詞。在中國詞史上,有其重要的地位。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
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
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
這是詞人戍守邊疆對邊關生活有深切體驗而寫的一首著名的邊塞詞,洋溢著
強烈的愛國情緒。在極端艱苦的征戰生活中,他們盼望建功立業,勒銘燕然,凱
旋而歸。詞的感情豪邁悲壯,境界開闊,對宋代邊塞詞與豪放詞的創作,都有著
深切的影響,是一首在豪放詞的創作上開風氣之先的一代杰作。
王安石的《桂枝香》,也早已享譽詞壇,是備受學人與選家關注的名篇。著
名詞人蘇軾讀了此詞以后,非常感慨地說:“此老乃野狐精也。”對其表現的精湛
的藝術特色,贊譽之情,溢于言表。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歸
帆去棹殘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念
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
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芳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后庭》遺
曲。
此詞上闋寫景,秋天雖然肅殺,但南京山水之壯闊,遠非尋常:既有“千里
澄江如練”之長江浩浩奔流,一瀉千里;又有諸多“翠峰如簇”,插入云霄,凌
逼青天。山水輝映,氣勢非凡。更有水上船只,市里酒旗,河里彩舟,天上星河,
如此繁花似錦之景象,實在是“畫圖難足”,無法一一展示;下闋抒情,既發抒
對六朝興亡之感,又觸及現實。這歷史上的悲劇,曾經在此“悲恨相續”,“至今
商女,時時猶唱,《后庭》遺曲”。歷史上有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詞人在懷古的同
時,不免悲今。他感觸很深,感慨也很深。這是一首寫得極好的慢詞,在慢詞創
作還不盛行的情況下,他能寫出這樣精警的慢詞,實在是不可多得的。
范仲淹與王安石,不僅給我們留下了精警絕倫的豪放詞,而且還都寫下了蘊
藉含蓄的婉約詞。創作風格多樣,顯示出大家風范。
我們先讀范仲淹的《蘇幕遮》: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
無情,更在斜陽外。暗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
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這首詞抒羈旅鄉思之情,寫得十分深婉。上闋寫景,以秾麗遠闊的秋景襯托
離愁別緒。末句“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直接導出離思鄉情。下闋抒情,“暗”、
“追”二字,將暗淡、凄傷纏綿不休的“鄉魂”、“旅思”寫得淋漓盡致。主人公
獨倚高樓,自云碧天明至夕陽西下,直至明月高高地掛在天空,足見其思念之良
久與凄苦。而“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更顯其鄉思郁積之深。主人公思鄉之
情,真是難以為懷了。此詞上闋寫景如畫,借景抒情,對后代文學頗有影響。譬
如《西廂記#8226;長亭送別》的曲子,就化用了這首詞。此外《御街行#8226;秋日懷舊》、
《定風波#8226;自前二府鎮穰下營百花洲親制》,都是寫得很好的婉約詞,值得一讀。
王安石的《千秋歲引#8226;秋景》,是可與范仲淹《蘇幕遮》媲美的一首婉約詞:
別館寒砧,孤城畫角。一派秋聲入寥廓。東歸燕從海上去,南來雁
從沙頭落。楚臺風,庾樓月,宛如昨。無奈被些名利縛,無賴被他情
擔閣。可惜風流總閑卻。當初謾留華表語,而今誤我秦樓約。夢闌時,
酒醒后,思量著。
此詞上闋以凄清哀婉的秋聲、岑寂而清冷的秋光,襯托詞人心中的離情別緒,
引出下闋的無限感慨,抒發了詞人宦海倦旅、苦悶哀怨的心情。在寫法上能夠虛
實相間,用典嫻熟,顯示出空靈回蕩而又情真意切的韻味。因而惻惻動人,感人
肺腑。余如《清平樂》“留春不住”、《生查子》“雨打江南樹”、《謁金門》“春又
老”,都是寫得很好的婉約詞。
三
范仲淹與王安石,作為政治家的一生,他們在仕途上坎坷而不平凡的經歷,
都積聚了極為豐富的人生處世經驗。在極為復雜的政治經歷中,必然有著豐富的
人生感悟,詞人將這種人生感悟,作了一番深刻的思索,經過咀嚼,上升到哲學理
論的高度,寫出特別富于哲理的精警之作。這些作品,雖然不是直接以情動人,
卻能以精警的哲理,啟悟人生,引起讀者對復雜人世的認真思考。
范仲淹的《剔銀燈》,是一首積聚了豐富政治經驗的哲理詞:
昨晚因看蜀志,笑曹操、孫權、劉備,用盡機關,徒勞心力,只得
三分天地。屈指細尋思,爭如共、劉伶一醉。人世都無百歲,少癡呆,
老成尫悴。只有中間,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牽系。一品與千金,問白發,
如何回避。
上闋由讀《蜀志》而得出結論:曹操、孫權、劉備,一生浴血奮戰,你爭我
奪,僅得三分割據,還不如劉伶一醉。人盡皆知,曹操、孫權、劉備,都是歷史
上的英杰,詞人卻說,曾經是三國鼎立的幾位梟雄,竟不如成日沉迷于酒的一個
醉漢,真是驚世駭俗之論。這個結論是如何得出的呢?下闋作了回答:謂人生本
來就很短促,再除過少年不更事和老年的癡呆,真正生活得很明白,可以施展才華
的年代是很短很短的,怎能不痛痛快快的享樂,卻被浮名牽系,在官場奔波。在
官場即便仕途通達,一帆風順,也難超過曹操、孫權、劉備一生的業績。無論是
官達宰衡還是富比石崇,又都無法回避人生衰老的命運。正如唐詩僧貫休所言:“公道唯有世間發,貴人頭上不曾饒。”一品官可達,千金財可積,然人的年壽
有限,不可能長生不老,這是不爭的事實。此詞似是消極,似勸人及時行樂,其
實是正話反說。古人謂此詞“寓勸世之意”(龔明之《吳中紀聞》),是很有道理
的。范仲淹之所以說歲月不居,光陰不再,想努力作一番事業,對國家與民族作
出一番大的貢獻。然由于仕途坎坷,雖欲“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而不可得。其高風亮節,卻被人誤解,遭人暗算,受人攻擊,遂不免發牢騷,說
與其努力奉獻,還不如醉生夢死!這不過是想有所作為而不可得的牢騷罷了。我
們應該理解詞人的苦衷,理解詞的真實含義。
再看王安石的《浪淘沙令》:
伊、呂兩衰翁,歷遍窮通,一為釣叟一耕傭。若使當時身不遇,老
了英雄。湯武偶相逢,風虎云龍,興王只在笑談中,直至如今千載后,
誰與爭功?
這是一首著名的哲理詞,它尖銳地提出了人生的機遇問題。機遇是偶然的,
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但卻能決定人生事業的成敗。賢如伊尹、呂尚,如無機遇,
只會老于漁樵,無所成就。正因為他們以偶然的機會,遇到了商湯、周文王這樣
的英主,因而才如魚得水,充分地施展了自己的政治才華,才有“風虎云龍,興
王只在笑談中”的壯舉,在商朝與周朝的興起和發展中,立下了無與倫比的功勛。
千百年來,無人與之相比。由此可見,機遇對于個人事功之重要。可誰又能主動
掌握千載難逢的機遇呢?這是詞人在此詞中的潛臺詞。
這兩首詞,都蘊積了極豐富的人生經驗,含有極深刻的哲理,給人思想上以
深刻的啟示。同時,在藝術表現上也頗有特色。由于用了散文化的筆法,且用了
口語化的語言,使詞明白曉暢,說出了啟人深思的道理。其語淡如水,而思力卻
濃于酒,而寓意深刻,讀來味長。這對后來的豪放派詞人,特別是辛棄疾及辛派
詞人的豪放詞之創作,有著積極而深刻的影響。
四
范仲淹與王安石的詞,都受到詞論家的贊譽。關于范仲淹的詞,張德瀛說他
“工于詞”(《詞征》卷五),魏禮贊揚他的詞“圓渾流轉”(《魏季子文集》卷七)。
趙師因王安石《桂枝香》詞而贊其“真一代奇才”(《呂圣求詞序》),王灼則謂
“王荊公長短句不多,合繩墨處,自雍容奇特”(《碧雞漫志》卷二),楊希閔謂
“詞亦峭勁,如冬嶺孤松,遠霄鶴鳴”(《詞軌》卷四)。這些贊譽之詞,都是經
得起推敲的。
說范詞寫得“圓渾流轉”、“工于詞”,實則是渾成自然。詞的渾成自然,是
一種不易達到的藝術境界。與渾成相反,詞的意境往往寫得支離而有拼湊之感;
與自然相反,往往有做作之態,要能做到無拼湊做作,達到渾成自然,確非易事。所謂渾成自然,并非是詞人順手拈來、妙手偶得之境,而是經過一番辛苦的鍛煉
之功而后才達到的高超的藝術境界。著名詞人周邦彥的詞,之所以受到人們的推
崇和贊譽,蓋因其意境渾成。無疑,范詞的自然渾成,境界完美,在北宋詞是開
風氣之先的,是應當予以充分地肯定的。
王安石詞的奇特、峭勁,令人“絕倒”,這自然是有很高的藝術功力,是“一
代奇才”在詞的創作上的表現,值得肯定。然他在詞的創作中,過分嗜才使力,
使詞有以才學為詞之嫌。其詞風“劖削而成而或傷于拗”(《詞苑叢談》卷四),
這是他的執拗的個性使然。從藝術境界的完美上,其詞不免略遜于范仲淹一籌。
(作者單位:西北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