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末詞人劉辰翁曾經感言:“欲知春色招人醉,須是元宵與踏青?!保ā杜R江仙#8226;立春后即事》)清明踏青本是人生一大快意事,然而宋人清明詞的詠嘆主題更多的卻是感傷。這種感傷不是來自清明時節對故去親友的祭祀與悼念,而是源于詞人心靈深處對時令物候特有的敏感與體驗,其中有因風物變化而感慨心境落寞,有因羈旅行役而喟嘆難以歸家,也有因物候衰變而萌發生命意識,集中表現為三大感傷主題,即迷離凄美的懷人之思、愁腸百結的鄉國之望,以及惜春傷逝的生命意識。以下試賞析之。
一、 迷離凄美的懷人之思
以詩詞抒發對親朋好友的緬懷與追思,是古代文人慣用的一種情緒宣泄和生活體驗。這種懷人之思與下文論及的鄉國之望一樣,是一種傳統的人文的回歸意識的隱現,揭示漂泊在外的游子對家人、親友的牽掛與思念,以暫時地超越現實生活的困苦和煩惱,尋求精神的慰藉和心靈的安頓。宋詞本身所具有的適于“言情”的審美特質和宋人清明時節特有的脆弱而敏感的心靈意緒,二者的有機結合,造就宋代詞壇眾多的意境含蓄、情感凄美的懷人思親之作。
在詞作中刻畫對特定女子(多屬情人或妻妾)的相思意緒,是宋代清明詞的習見題材,南宋吳文英的《風入松》就是這類詞作的杰出代表: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這是一首傷心之作,描寫清明時節的凄美風物,抒發對殞逝情人的緬懷之情。誠如楊鐵夫《吳夢窗事跡考》所云,吳文英“每逢清明寒食,必有憶姬之作”。上片從“聽風聽雨過清明”入手,勾勒出清明時節的風雨迷離景象,而“一絲柳,一寸柔情”,隱含著詞人敏感而多情的內心世界。下片是詞作的抒情重心,原來寄予他萬般柔情割舍不斷的西園,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愛故事,那位伊人雖已黯然離去,卻暗香猶在,至今引蜂惹蝶,以至詞人回顧自身形單影只,傷心不已,難以釋懷。吳文英善于捕捉生活場景的細節來刻畫內心深處那種永恒的記憶與留戀,在其他詞中,還有“玉纖香動小簾鉤”(《浣溪沙》)、“舊尊俎,玉纖曾擘黃柑”(《祝英臺近》)等語,與此詞中的“有當時,纖手香凝”都化作一種永恒的姿態而刻入詞人的心靈深處。至于末句“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連現代詩人臧克家也不由感嘆,認為:“比《西廂記》里的‘他若是到來,便春生敝齋;他若是不來,似石沉大海’,更加深沉,更加柔婉,更加凄清。讀了之后,真是令人郁郁,一吟三嘆。不勝惋惜?!?/p>
而吳文英的另一首清明懷人之作《花心動#8226;柳》,則顯得更加纏綿悱惻、沉痛抑郁:
十里東風,裊垂楊、長似舞時腰瘦。翠館朱樓,紫陌青門,處處燕鶯晴晝。乍看搖曳金絲細,春淺映、鵝黃如酒。嫩陰里,煙滋露染,翠嬌紅溜。此際雕鞍去久??兆纺钹]亭,短枝盈首。海角天涯,寒食清明,淚點絮花沾袖。去年折贈行人遠,今年恨、依然纖手。斷腸也,羞眉畫應未就。
在上片展示清明時節大自然的勃勃生機之際,下片詞意一轉,從女性的視角著眼,“此際雕鞍去久”,發抒望穿天涯,感覺無盡的遺憾和哀傷,尤其令人傷痛的,還有別離后的孤單和落寞、長久的守候與企盼。
宋代文人普遍有著較為優越的生活和待遇,他們無論是居家蓄伎,還是遠游邂逅情人,都難免遇見分離時候,而這種離別后的相思苦楚在清明詞中也有映現,正所謂“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歐陽修《玉樓春》)。如張炎的《柳梢青#8226;清明夜雪》,從清明夜雪的特定背景中,勾勒佳人離去留給自己的惆悵與憂郁:
一夜凝寒,忽成瓊樹,換卻繁華。因甚春深,片紅不到,綠水人家。
眼驚白晝天涯??胀麛?、塵香鈿車。獨立回風,不闌惆悵,莫是梨花。
英國大詩人雪萊曾有言:“我們甜美的歌,就是那些傾訴最哀傷的思想的?!保ㄑ┤R《致云雀》)看看張炎的這首詞,我們或許有為雪萊的識見共鳴。從藝術言,這的確是一首“甜美的歌”,然以情感而論,我們所欣賞到的不僅僅是淡淡的哀傷,更有凄離迷蒙的不盡惆悵。我們知道張炎詞法有似姜夔,善于以“清空”之筆,抒寫人生落寞之悲。此詞“清明夜雪”的描繪,可謂點出其“清”之色,而其“空”之色不僅體現在白茫茫的原野因伊人的離去使整個背景顯得空蕩蕩,更體現在內心深處因人的別去而呈現空落落的狀態,這或許才是詞人清明時節“不闌惆悵”的根本原因吧。
楊海明先生把一些詞人在情海欲波中的種種矛盾痛苦歸之為“憂患意識”,并認為這種人生苦惱和情感缺憾最終會“蒸發”出憂患人生的哲學意味。宋代清明詞中,于發抒離人相思之際并蘊藉著深層的憂患人生的哲學意味的詞人,恐怕莫過于辛棄疾。這個連喝酒都滿懷家國之恨的英雄詞人,清明詞中懷人之思也別開生面:
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刬地東風欺客夢,一枕云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輕別。樓空人去,舊游飛燕能說。聞道綺陽東頭,行人長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斷,新恨云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
它雖也寫清明懷人之思,卻不專為寄男女之情而作,而是寄寓英雄投閑、報國無門的悲憤,不免觸處皆發,使得這首清明情詞更多地透出一股悲憤情感和憂患意識,算是宋代清明懷人詞中的另類。
二、 愁腸百結的鄉國之望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碧拼揞椀囊磺饵S鶴樓》詩不知勾起多少歷代游子的思鄉情懷。宋人清明詞中對故園的回望和牽掛也是較為突出的一種情感體驗。沈家莊先生說“離鄉背井之人則更添故土之思”。中國古代文人普遍帶有濃厚的鄉土情結、家園觀念,尤其對于那些身處羈旅行役漂泊江湖之中的文人墨客,家不僅是他們的寓身之所,更是他們夢中的溫馨港灣和終生進取的力量源泉。當他們為宦、為學不得不浪跡天涯,或純為生計所迫而流落他鄉時,思鄉念土之苦痛,甚至致人淚濕衣襟,就如唐李中《客中寒食》所言:“旅次經寒食,思鄉淚濕巾?!彼稳讼鄬μ迫硕裕右缿偌彝ズ推捩?,因為“在宋人心目中,溫暖、欣慰的家庭和可人秀雅的如花美眷,是他們人生的皈依和漫漫苦旅中的重要伴侶,尤其在仕途逆旅更是如此”(王廷弼、沈衛建《中國古典詩詞中的民族文化心理特征舉隅》)。因此每當“雨紛紛,人斷魂”的清明來臨,詞人鄉思之情尤為痛徹。如張炎《朝中措》:
清明時節雨聲嘩,潮擁渡頭沙。翻被梨花冷看,人生苦戀天涯。燕簾鶯戶,云窗霧閣,酒醒啼鴉。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
清明不僅是踏青的時節,也是鄉思蔓生的季節,雖然“清明時節雨聲嘩”令人掃興,但是雨多潮水漲,趁雨到河邊觀潮、郊外看花又何嘗不是一種別樣情致?自己正為客心無所寄,聊以看花行,不料“翻被梨花冷看”,梨花對自己的來到似乎不滿,嘲諷清明時節有家不歸而離鄉客游,原以為“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李煜《浪淘沙》),哪知“酒醒”之后“啼鴉”亂鳴,猛地清醒過來——原是清明佳節,自己卻浪跡天涯。最末兩句把對家的渴思推向極致。古代清明寒食都有家家插柳的習俗,藉以消弭災禍或祭悼先人,所謂“寂寞柴門村落里,也教插柳紀年華”(宋趙鼎《寒食書事》)。詞人思親念家讓他忘記自己身處何地,順便折下一枝楊柳,卻猛然醒悟:“歸來插向誰家?!薄蔼氃诋愢l為異客”,何處才是自己的家?家不在,柳何用?沉痛而傷感,言盡而味長,令人不勝唏噓和感慨。這種沉痛傷感之情,在張炎的另一首清明詞《阮郎歸#8226;有懷北游》中表現尤為突出:“鈿車驕馬錦相連,香塵逐管弦。瞥然飛過水秋千,清明寒食天?;ㄙN貼,柳懸懸,鶯房幾醉眠?醉中不信游啼鵑,江南二十年!”詞人祖籍北方,被迫羈留“江南二十年”,“每逢佳節倍思親”,清明時節疊現的物候,終于觸發他對故土鄉關的無限感懷,也折射當下人生的深沉失意。
黃機的《臨江仙》詞,同樣表達清明節有家難歸的惆悵和苦楚:“寒食清明都過了,客中無計留春。東風吹雨更愁人。系船芳草岸,始信是官身。悵望故園煙水闊,幾時匹馬骎骎。別腸何止似車輪。天天不管,轉作兩眉顰?!彼煌氖牵@首詞更清楚地彰顯出有家難歸的原因——“系船芳草岸,始信是官身”。清明時節客居他鄉,春雨愁人,原本期望駕一葉輕舟回家探望,臨行時突然覺悟,這么多年羈留他鄉全是“官身”所誤!宦海生涯的無奈不言而喻,而對家鄉的綿綿思念,卻只能“悵望故園”,渴望有朝一日跨上駿馬歸家,然茫茫江水,鄉關何處?又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種鄉國之望,真可謂愁腸百結!
宋代清明詞當中,不少作品都流露出這種客中思家、有家難歸的愁緒和感嘆。張元干《滿江紅#8226;自豫章阻風吳城山作》:“寒食清明都過卻。最憐輕負年時約。想小樓、終日望歸舟,人如削?!睋跽座i先生的《張元干年譜》,可知此詞作于宣和二年(1120)春。宣和元年(1119)三月,詞人離京赴閩祭祖,次年春途經豫章回京。吟作本詞時,正值詞人離家一年光景,又恰逢清明時節客居他鄉,難怪有此鄉愁相思之情。又如曹組的《憶少年》:“年時酒伴,年時去處,年時春色。清明又近也,卻天涯為客。念過眼、光陰難再得。想前歡、盡成陳跡。登臨恨無語,把闌干暗拍?!痹~人借清明這個特定節日的臨近,抒寫自己漂泊天涯為客他鄉的復雜情緒,既有光陰易逝的感嘆,更有美景不再的遺憾,情感多么抑郁而沉痛。
宋人為什么對佳人之思、鄉關之望寄予如此厚重的情感,拋開詞人的人生際遇和清明節日的情感觸發等因素,沈家莊先生認為這與宋人的價值觀念和生活質量的評價標準、北宋黨爭、南宋異族入侵和儒家文化的家國觀念以及道家回歸故土田園的哲學情懷存在密切關系。在以上諸多因素的綜合影響下,詞人清明時節思鄉懷家便是常態。如蘇軾《蝶戀花》的“客里風光,又過清明節。小院黃昏人憶別”;劉學箕《憶王孫#8226;清明病酒》的“思舊事、不堪搔首。懷人有恨水云深,又綠暗、橋西柳”;黃升《南柯子#8226;丁酉清明》的“不為繡簾朱戶、說相思?!乱娚侥仙奖?、子規啼”,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構成宋代清明詞題材與主題的又一道殊異的風景線——愁腸百結的鄉國之望。
三、 惜春傷逝的生命意識
惜春傷逝也是宋人清明詞中常見的抒情主題。無論是清明時分,還是“寒食清明都過了”,詞人的筆下都或顯或隱的出現一種嘆息春光已逝、感愴青春不再的群體憂郁情狀。這種感傷情懷主要源自清明時序的風物變化,詞人直面自然春景的消逝而獨自傷懷,從而流露一種生命易逝的牽憂。如王千秋《西江月》:
老去頻驚節物,亂來依舊江山。清明雨過杏花寒。紅紫芳菲何限。春病無人消遣,芳心有酒摧殘。此情拍手問闌干。為甚多愁我慣。
人之將老,其心也衰,自然節物的變化更讓詞人感嘆時光流逝。清明時節萬紫千紅斗芳菲,但是美麗綻放的春花沒有激起詞人的觀賞熱情,反倒讓詞人倍感身心的衰老,清明雨過之后杏花的“寒”氣逼人,并由此發出“紅紫芳菲何限”的春愁。這段愁情很深重,很持久,不是借酒可以消遣的,反而借酒消愁愁更愁——“芳心有酒摧殘”。詞人愁的是什么,愁的是如此美麗芳菲,終究要被雨打風吹去;愁的是百花易凋,美景難久,生命有限,一切人間的青春靚麗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匆匆過客?;ú萑绱?,人生也是這樣。
劉勰《文心雕龍#8226;明詩》有云:“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比祟惽楦袩o疑會受外界自然風物的變化影響。清明時節固有百花競放、欣欣向榮的春景,同樣也有風雨送春、百花凋零的征候,面對多變不定的自然風物,詞人們委實苦悶煩惱:“惱人光景又清明”(朱淑真《浣溪沙#8226;清明》),“困人天氣近清明”(蘇軾《浣溪沙#8226;春情》),即為其例。在大多數文人的眼中,他們關注的不是眼前的蓬勃春光與美麗春景,而是即將出現的春花凋落與春景衰殘。所謂“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歐陽修《蝶戀花》),正因為他們知道春景的消逝無法挽留,所以引發無盡的愁絕:“雨洗海棠如雪。又是清明時節。燕子幾時來,只了為花愁絕。愁絕。愁絕。枉與春風分說?!保ǚ皆馈度鐗袅?8226;海棠》)
春天是短暫的,春日的消逝無力挽回,所以只能訴諸傷春、惜春、怨春、恨春的詞句,以自我排遣和自我慰藉:“傷春懷抱。清明過后鶯聲老”(晁元禮《一斛珠》),“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柳永《蝶戀花》)。從某種意義上說,所謂的傷春情結就是對生的眷念,對死的恐懼,對韶華易逝、壯志難酬的人生焦慮,這種特有的情緒體驗上升到哲學的層面即為生命意識——一種因自然景物的流逝而觸發的感喟,并“蘊含著對個體生命的生存意義和生命價值的思索、探求”(陳坤等《中國古典詩詞中的傷春意識》)。宋人清明詞當中,生命意識尤其突出。如譚意哥《極相思令》:
湘東最是得春先。和氣暖如綿。清明過了,殘花巷陌,猶見秋千。對景感時情緒亂,這密意、翠羽空傳。風前月下,花時永畫,灑淚何言。
春回大地,先得為喜。然而事物的存在是相對的,最先得者,亦最先失去,因此“清明過了”,詞人眼中已是“殘花巷陌”,往時繁華無有,昔日風景不再,蕩秋千的女子早已人去繩空。前后對照,令人泫然,難怪詞人不由感愴“對景感時情緒亂”,“灑淚何言”。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保ㄌ苿⑾R摹洞最^翁》)生命有限,自然永恒。人的生命之一維性的確易讓人感嘆:“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晉阮籍《詠懷》三十二),“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晉陶淵明《雜詩》)生命意識的流露,對于那些有志不獲者尤其傷感而凄惻。辛棄疾《念奴嬌》(書東流村壁):“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劦谰_陌東頭,行人長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斷,新恨云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詞中那韶華易逝、生命短暫的不盡感懷,正是詞人的憂生之嘆。詞人輾轉一生,功名未成,而今年少不再,平添無限惆悵。
宋代詞人由于自身先天的敏感性和特定的清明節令的感觸,促使他們即使面對“正是一年春好、近清明”(蘇軾《南歌子#8226;晚春》)的美妙時節,也要發出“出西山雨,無晴又有晴。亂山深處過清明”(蘇軾《南歌子#8226;和前韻》)的感慨。這種抑郁感傷的情緒既是傳統文化的心理積淀,也是宋代詞人對清明季節的習慣性自然反應的特有感會。“當人們對現實生活進行審視、詢問其意義的時候,生活的自然自足狀態就被打破,種種的生命問題、生存問題挾帶著濃厚的情感涌現出來”(錢志熙語)。宋人清明詞中的生命意識正是由此萌發。
總之,如果要用一個詞語概括宋代清明詞的情感主題,“感傷”這個詞是最恰切不過了。值得說明的是,宋代清明詞的感傷不是因清明節的祭祖而引發,而是詞人對清明這個特定節日帶來的人生感悟,包括清明前后自然風物由榮及衰的變化觸發詞人對美好事物飄零消逝的春恨春愁、傳統節日感傷文化的心理積淀、轉型時代多變的社會現實,以及詞人身處羈旅行役游蕩江湖的人生際遇等,這諸多因素交織在一起,共同催生感人肺腑、凄美迷離的詞人情愫,也折射出宋代詞人生命意識與回歸意識的思想之光。
(作者單位: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井岡山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