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選題與治學方法(四)

（四） 創新領域的開拓：答案不止一個，請持續思考

亞里山大#8226;弗萊明（AlexanderFleming）不是第一個發現培養瓶上霉菌的人，但卻是第一個注意并思考霉菌的潛在用途的科學家，因而導致盤尼西林（penicillin）的發明。當我們身處孤寂的研究旅程中，尋求創造性的解決方案時，容易忽略未曾預料的事物，因而往往喪失偶然機遇變成創造性機遇的可能。所以，發現你原本沒有尋找的東西，也是研究創新之路。換言之，學術研究質量的成長，跟擴張勢力范圍息息相關。先腳踏實地，按部就班，引申發揮，往往附庸蔚為大國。不必預設立場，不必受限于慣性思維，不必依隨既定目標，不妨作多元、求異之設想和推敲，誠如日本管理大師大前研一《思考的技術》所倡，當“切換思考路徑”，靈活運用“非線性思考”。大前研一《創新者的思考》一書所謂“用創新來破壞”、“答案不止一個，請思考”。(大前研一：《思考的技術》，第一章、第四章，（臺北：商周出版社，2006.3），頁40—74；頁178—216。大前研一：《創新者的思考》，第一章、第二章，（臺北：商周出版社，2006.5），頁29—122。）筆者以為：創新領域之開拓，其主要途徑有三：一，變次要為主要，化枝節為骨干；二，妙用陌生化之詮釋視角；三，梳理新出土文獻，掌握新出版圖書。說明如下：

1. 變次要為主要，化枝節為骨干，則研究能量無限

學術研究本身，觸手紛綸，每部書、每一章、每一節，都只能針對主要問題作考察研究，論文進路往往掌握一條主線開展。其中涉及許多相關問題，碰及許多枝葉環節，為了避免喧賓奪主，輕重失序，詳略失宜，文字表述或數據處理時，或淺言即止，或避輕就重，甚或遭到擱置，未嘗處理。在研究成果提出，階段性探討結束之后，時移勢異，回首來時路，何妨將往昔視為次要者，變為主要探討課題；往昔位居枝節者，何妨升格為骨干；屈居附庸者，何妨蔚為大國？所謂“扶正”，所謂“真除”，情況很類似。果能如此，你將會意外發現許多原本忽視、未嘗注意，卻很寶貴的東西。換言之，在前一次論文寫作階段性任務完成之后，不妨回首來時路，重新檢視，嘗試把當初的偶然機遇變成創造性機遇，這也是創新研究精神之一。

以《春秋》、《左傳》研究而言，據《孟子》、《春秋》學之提示，分“其事，則齊桓晉文”之史學，“其文則史”之史才，“其義則丘竊取之”之史義。探討《春秋》經傳之學，必牽涉此三者。研究《春秋》三傳者，不過三者之主從、本末、輕重、詳略、取舍有所不同而已。以筆者研究《左傳》之心路歷程而言，《春秋》書法，只是《左傳導讀》一書之一節而言，且論說依違于今文學《公羊》家之間。至《春秋書法與左傳學史》一書，則附庸蔚為大國，闡發錢鐘書“《春秋》書法即修辭學之朔”，以詮釋方苞桐城義法、高攀龍《春秋孔義》、趙汸《春秋師說》、蘇轍《春秋集解》、司馬遷《史記》之史筆，以及宋代詩話筆記以《春秋》書法品人論詩，要多怡然理順，能見前人所未見。《左傳》敘戰多涉兵法謀略，于《導讀》中只是《左傳》文學價值之一小目，其后引申發揮，多方論證，而成《左傳之武略》一書。其后，別出心裁，另從經營管理層面，探討《左傳》、《史記》敘戰之策略規劃，先后完成《〈左傳〉〈史記〉兵法謀略與策略規劃》、《〈左傳〉兵謀與應變策略》、《〈史記〉之兵法謀略與應變術》三文。且指導研究生完成《〈左傳〉敘戰的資鑒精神》、《魏禧〈左傳經世鈔〉研究》。外交辭令，原為《〈左傳〉之文學價值》一書中“說話藝術”之一節，其后指導研究生完成《語用學與左傳之外交賦詩》、《語用學與〈左傳〉之外交辭令》二書；筆者亦撰有《談說的藝術》一文，多由附庸蔚為大國。

再就宋詩及宋代詩學研究來說，《宋詩之新變與代雄》一書，宋詩研究之綱領節目，隱然已勾勒于各章節項目之中。如有關唐宋詩之異同論，原來只是談論《宋詩特色之自覺與形成》之引言，其后筆者執行“國科會”專題，探討宋代王昭君詩、詠物詩、詠史詩、邊塞詩、讀書詩、同題詩，乃至于翻案詩、禽言詩，無不以較論唐詩宋詩之異同源流為研究策略。至于《自成一家與宋詩特色》一章，其中所楬橥之“自成一家”、“宋詩特色”、“破體為文”、“出位之思”諸項目，十余年來已出版《宋詩特色研究》、《會通化成與宋代詩學》、《自成一家與宋詩宗風》三書，以及《王昭君形象之流變與唐宋詩之異同》書稿。蓋徜徉優游斯學有年，出入盤還其中數載，何者為根柢？何者為節目？何者為枝葉？何者為華榮？自然心知肚明。因此，緣于自得，觸類旁通，附庸容易蔚為大國。再如雕版印刷崛起于宋代，對于宋詩特色之形成，究竟生發何種效應？原先筆者在所撰《清初宗唐詩話與唐宋詩之爭：以“宋詩得失論”為考察重點》一文中，只有一段300余字之論述；《自成一家與宋詩宗風》一書中，只有一章一節論及。最近筆者關注唐宋變革，宋代近世特征，于是撰成系列論文近36萬字，結集出版，書名為《印刷傳媒與宋詩特色》，已反客為主，轉換研究主軸，確實扶正與真除，附庸遂蔚為大國，此又一例。

2. 橫看成嶺側成峰，陌生化詮釋角度的運用，將偶然機遇變成創造性機遇

耳熟能詳的常識或定論，曖而不明的灰色領域或范疇，郁而不發的膠著課題，眾說紛紜的爭議焦點，極有可能因詮釋角度之不同，而有創新之研究心得與學術發現。蘇軾《題西林壁》詩，提示七種角度以觀賞廬山，對于學界拋棄慣性，致力尋求陌生而創新之詮釋視角，極富啟發作用。

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影響到價值判斷、行為準則、學說發表，尤其是詮釋角度、解讀取向。如經營管理之學說，大多為西洋理論，施用于性格文化不同之東方或華人，每多捍格不容。于是為促成管理升級，有識之士曾召開“中國式管理研討會”，出版論文集。其后，成功大學企業管理研究所持續舉辦“中華文化與企業管理國際研討會”，已歷十屆。美國東西大學國際管理學院院長成中英教授出版《C理論#8226;中國管理哲學》一書，所謂C理論，指中國式、創意式、《周易》式管理；“中央研究院”院士許倬云著有《從歷史看領導》、《從歷史看管理》二書，從歷史之視角，觀看領導統御與經營管理，自是陌生化之詮釋角度。張廷偉亦著有《國學中的管理智慧》一書，概論道家、易學、兵家、法家、儒家、佛家的管理智慧。筆者曾于成功大學企業管理研究所EMBA班開授“創意謀略與管理”課程兩學期，分別規劃兵法謀略、《易經》、儒家、道家、禪宗五大面向之課程，反應頗佳。由此可見，不妨以經營管理視角，詮釋傳統精華之文化與思想，亦可獲得創意之解讀。

以《春秋》經傳研究而言，唐宋以來，討論《春秋》書法者，多持《公羊》學之義例以權衡《春秋》經傳之書法，所謂“以義解經”者是。自錢鐘書強調以修辭學詮釋書法，筆者深然其說，故以歷史編纂學，及史筆書寫所謂詳略、輕重、筆削、同異、前后、稱謂、名實、特筆之倫，作為詮釋《春秋》經傳“書法”之創新角度。《春秋》筆法、敘事技巧等史傳傳統，為陳平原教授博士論文所提，影響古典小說之敘事模式，筆者已出版之《春秋書法與左傳學史》、將出版之《左史之書法與史筆》，二書已作若干呼應。附帶一提，研究宋代詩歌及詩學，筆者所發表成果，除貫徹唐宋詩較論，以見因革損益，傳承開拓外，又拈出文學語言、詩歌語言、創造思維、陌生化理論、梅迪奇效應、《春秋》書法、史家筆法、印本文化、印刷傳媒、藏書文化、圖書傳播、接受反應、唐宋變革、宋代近世等視角，作為研究宋詩、宋代詩學、宋代文學之詮釋系統。

依此詮釋系統，以文學語言、詩歌語言解讀文本者，筆者先后完成《〈左傳〉敘事與言外有意》、《〈史記〉敘事藝術與詩歌語言》；以創造思維、陌生化理論解讀者，如《新變自得與宋詩之創造精神》、《從創造思維談宋詩特色》、《白戰體與宋詩之創意造語》、《詩畫相資與宋詩之創造思維》、《蘇軾黃庭堅題畫詩與意境開拓》、《〈明妃曲〉之同題競作與宋詩之創意研發》、《〈陽關圖〉〈麗人行〉之同題競作與宋詩之遺妍開發》、《蘇黃〈薄薄酒〉詩之創意與宋詩之遺妍開發》，已結集成書，命為《創意造語與宋詩特色》，都31萬言。以圖書傳播、接受反應視角切入者，如《清初宗唐詩話與唐宋詩之爭》、《清初宋詩學述論》、《圖書傳播與宋詩之學古通變》、《北宋讀詩詩與宋代詩學從傳播與接受之視角切入》、《唐代讀詩詩與閱讀接受》、《王昭君形象之流變與唐宋詩風之異同北宋詩之傳承與開拓》、《南宋昭君詩之接受與閱讀》；以春秋書法、史家筆法切入研究者，如《〈春秋〉書法與宋代詩學以宋人詩話筆記為例》、《史家筆法與宋詩宗風兼論印本文化與宋詩特色》；以印本文化、藏書文化詮釋者，如《印刷傳媒與宋詩特色》十篇論文，以及《印刷傳媒與唐宋變革》一文，多以另類之觀點，作別出心裁之詮釋。對研究文本，提出一異乎尋常之解讀。

另外，探討山水文學，討論亭臺樓閣諸記，與題畫文學有相通相近處，善用繪畫理論，如宋初郭熙父子所提深遠、高遠、平遠“三遠”視角，南宋韓拙再提出闊遠、幽遠、迷遠；以及沈括《夢溪筆談》所謂“以大觀小”，折高折遠諸法，或許有助解讀。于是蘇軾所謂“詩中有畫”，可以推廣為“詞中有畫”、“文中有畫”、“賦中有畫”，宋代繪畫與其他文類之相資為用，固不必只限于詩歌與詩學。除詩與畫稍有開發外，其他詞與畫、文與畫、賦與畫，都是尚未開發之學術處女地。

3. 梳理新出土文獻，掌握新出版圖書，可作為研究之利器

新出土文獻之整理出版，提供許多研究選題；若能發揮二重證據之探討，學術成績將極為可觀。如《郭店楚墓竹簡》，包括《性自命出》、《緇衣》、《五行》、《老子》、《太一生水》五部，先秦儒道兩家典籍與前所未見的古代佚書共十八篇。其中道家著作兩種，楚簡《老子甲本》、《老子乙本》與《老子丙本》，可與帛書《老子》、通行本《老子》對照作研究。又有儒家簡書《性自命出》、《緇衣》、《五行》，大抵為思孟學派之思想。郭店楚簡之出土，極有可能重構先秦之學術思想，學界多所論述。再如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即“上博楚簡”）之公布，更具有歷史、哲學、宗教、文字、文學、音樂、軍事方面之研究價值。“上博楚簡”主要為儒家竹書，有《孔子詩論》、《周易》、《緇衣》、《性情論》、《子羔》、《魯邦大旱》、《從政》、《昔老君老》、《容成氏》諸篇。其中如《孔子詩論》一篇，其論詩特色及詩學史定位，值得探討。若以之較論春秋用詩，兩漢釋詩，乃至于考察孟子、子思、荀子之詩學思想，得此出土文獻作為二重證據，研究成果將更加堅實可信。郭店本、上博本皆有《緇衣》一篇，文字詳略已自不同，更與傳世本《禮記#8226;緇衣》殊異。論者以之論斷原始儒家重《詩》、《書》，而輕《易》之傳統。若斯之比，善用出土文獻作為研究利器，可以創發無限。

近三十年來，海內外漢學之圖書文獻出版數量暴增，首先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之前，只有《四庫珍本》流傳），新文豐出版公司印行黃永武先生主編之《敦煌寶藏》，此兩大部叢書之出版，沖擊海內外學術生態極巨。“解嚴”之后，大陸圖書流通便捷，品類之多、部頭之大，其中蘊含豐富之研究資源，茍知善加運用，自然又是另項之利多，如《永樂大典》卷八GA996七“詩”字類，有范溫論“書畫之韻”與“詩文之韻”，可據以補今本《潛溪詩眼》之亡佚；北京圖書館藏明稿本《詩淵》六冊，是部規模宏偉的類書，存留六朝至明初許多散佚之作，尤其有許多宋詞與宋詩的集外佚文，孔凡禮《全宋詞補輯》、《宋詩紀事續補》據以成書，豐富宋代詩詞研究之文獻資源。除外，《續修四庫全書》、《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四庫禁毀書目叢書》之次第出版流傳；加上日本、韓國、越南等域外漢學資料之影印出版，學術資源豐富，其中蘊藏許多開發利用之空間。由于初來乍到，士林罕見，因此材料陌生新鮮，學者嘗試散步其間，優游數過，必有觸發與收獲。至于“二重證據”、“三重證據”，有助研究成果之創新與精進，說已詳前“文本材料的生新”，不贅。

五、 結論

為什么要寫論文？程千帆先生在《學術論文寫作貴在創新》一文中強調：其一，是為了檢驗自己獲得知識的深度和廣度；其次，是為了檢驗自己思維能力和判斷能力的創新；第三，要對科學（術）研究作出某些貢獻，論文寫作的目標相當明確。由此可見，論文是人類用語言文字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最方便、最好的一種載體，也是科學研究最基本和最好的一種載體。

論文選題之質量，決定研究之能量；礦坑既經選定，質量之精粗多寡，產值之高下久暫，隨之確定。因此，慎選論文題目或范圍，是學術研究工程的首要功課，當務之急。研究選題的來源，以主動發覺為優，蓋讀書得間，有為而作，深造有得，厚積而薄發，研究能量自然可大可久。至于得諸傳聞，被動接受，往往事倍功半，成效有限。

文獻評鑒，是論文選題的試金石。針對學界研究現況，進行檢索、閱讀、研究、判斷，評述現有成果之精粗、偏全、正誤、疑信，鑒別其優劣、得失、高下、可否，發現同道研究之死角，以作為本論文著力之活角。荀子所謂“善假于物”，牛頓所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陳之藩所謂“接著講”，三位賢哲之啟示，佐證了學術研究不能故步自封，必須借鏡既有成果，文獻評鑒確是論文選題之試金石。嚴羽《滄浪詩話#8226;詩辨》強調“入門須正，立志須高”，可見為了永續經營，研究選題之開發，最好具有系統性、延續性和創發性。

問題意識，是學術研究的推進器；缺乏問題意識，不僅學術研究失去目標，研究成果更容易流于雷同與平凡。問題意識，是解決某一研究課題，或有心開拓某一陌生領域的企圖心。下列四大方向，是值得參考選擇的指標：一，久懸未解的學術公案，或富于爭議性的焦點話題；二，有待解決的關鍵課題，或可供循序漸進的環節觀念、基礎研究；三，問題意識的強調，有助匡謬補缺、發揚幽微、新創發明；四，普查問題，劃定領域，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真積力久，必有具體可行之研究選題。

學者專家再三呼吁“沒有新意，不要寫文章”；陳之藩教授也說：“做研究如作詩，第一個說出，就是大詩人或高斯！”所以，研究成果必然以追求原創性、開發生新領域為理想指標。學術論文或研究計劃要有創新價值，可以從四大方面進行：一，文本材料的陌生新鮮：人所曾言，我善言之；人所未言，我能言之。二，研究方法的講求：任隨我到處點金，用個不計其數。三，探討觀點的轉換：擺脫慣性專業之聯想障礙，容易創新出奇。四，創新領域的開拓：答案不只一個，請持續思考。其中，在既有基礎上，就文本或課題，作持續探討，變次要為主要，化枝節為骨干；位階升格，附庸蔚為大國，最為具體可行。橫看成嶺側成峰，陌生化詮釋角度之發現，偶然機遇變成創造性機遇；梳理新出土文獻，掌握新出版圖書，作為研究利器，都值得嘗試。總之，鴛鴦繡出，金針試度，尚請博雅方家不吝指教。

由此觀之，從論文選題之誕生，到研究文獻之評鑒，到問題意識之形成，無一不是治學方法之具體呈現，無一不是治學態度之實際發用。審慎、主動、沉潛、理性、宏觀、開放，是治學態度，也是選題格局。治學態度和選題格局，關系到研究成果是否原創，學術心得是否卓越。學術研究致力于材料更新、方法講求，固然起于自發性的“有為而作”；盡心于轉換觀點，開拓領域，也應該是“窮變通久”自覺意識之反應。管理學的口頭禪“態度決定高度，格局影響結局”，論文選題與治學方法之關聯，筆者亦作如是觀。

小說家托爾斯泰（LeoTolstoy）曾說：“每個人都想改變世界，卻沒有人想改變自己！”只有自我的思考模式正確改變了，生活中的其他事情才會開始好轉。我們談學術研究，不妨就從論文選題的講究開始，治學方法確實順利可行了，其他相關問題才可能好轉。

（作者單位：臺灣成功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