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鑒誡錄》看元白詩風在劍南地區的傳播與變異

五代何光遠撰《鑒誡錄》，雜記王蜀、孟蜀君臣事跡，采錄大量晚唐五代詩文，兼記所引詩歌本事，著作體例接近《本事詩》和《云溪友議》，過去一直把它當小說或詩話看，這當然不算錯。但不止于此，若將此書放置在地域、交通和詩風的三重視野下考察，則會產生新的意義：它多記蜀中故事，多借詩文陳諷諭、垂鑒誡，反映了元白詩風在五代劍南地區的傳播與變異，是研究這一問題的理想標本。學界以往對五代蜀中詩風與元白詩風的關系注意較多，但多從唐詩入手，較少從小說著眼；目光集中在詩派和詩風的聯系上，而不是地域和交通上。較好的論文如《社會科學研究》2005年第2期張海《前后蜀諷諭詩初探》對五代蜀中元白詩風做了很好的探析，但未提及《鑒誡錄》，說明作者尚未意識到此書這方面的研究價值，我們的話題，即由此而起。

一

《鑒誡錄》之所以和元白詩風掛上了鉤，是因為該著以“鑒誡”立題，記錄大量反面典型。其書的編撰，連同書中所引的眾多詩文都能體現元白倡導的“教化”論：“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但傷民病痛，不識時忌諱”、“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等。元白以新樂府詩垂教，何光遠為人短于詩而長于小說，遂改以小說弘教，方式雖異，旨趣卻同。他長期仕于蜀中，在那亂世，接觸到的多是些昏君懦主、貪官悍將，見其敗亡相繼，教訓深刻，遂將其事跡記錄下來。內容涵蓋五代前后蜀朝野君臣各式人物，面孔或貪鄙或粗俗或愚陋或猙獰，所錄詩文風格通俗，怨刺為主，體現的正是五代版本的元白詩風，可視為這種詩風在五代西蜀激起的余響。其敘述方式是夾敘夾議，敘和議兩方面均體現了元白詩風。第一，所寫之事類似元白的《新樂府五十首》，均為時事，每條一事，涵蓋寬泛，事例典型，觸目驚心。第二，主題專一明確，多指出問題，陳述教訓，有明顯的批判指向。第三，多俗人、俗事、俗語、俗情，有時甚至采用他人所撰打油詩或順口溜來指刺人事。如卷十《高僧論》載伏牛上人、一缽和尚《三傷頌》、《一缽歌》。《三傷頌》以燕子辛苦養育巢中兒、秋風起時各自飛來勸導世人不須殷殷辛苦，兒女再多也不能陪伴自己到黃泉路上。下文又以鳩勸說世人勿自尋煩惱，以蜜蜂忙碌，最終卻成他人蜜、被惡人焚燒來勸解世人不要貪圖享樂。《一缽歌》用雜言體順口溜來開導世人順其自然，不要枉費力氣作徒勞之舉。作者引用這些詩作，似在宣揚生命虛無，帶有警世色彩和佛禪意味。歌中用了很多俚俗之語，如“阿剌剌，鬧聒聒”、“枉卻一生頭嘎嘎”、“究竟不能知本末”、“大丈夫兒須豁豁”、“不用將心算劫灰”等，雖然語言通俗卻多寓意諷罵，將刺世和勸俗兩個不同的主題結合起來，發為一種既源于元白又異于元白的新調子，較之元白思想要消極得多，明顯是動蕩時代的產物。

書中提及的詩人有韋莊、馮涓、貫休、杜光庭、蒲禹卿、楊義方等數十位，廣泛采錄其諷諭詩文，諷諭對象是前蜀主君臣將相、貪利貪名的俗人。所錄作品思想觀念、創作風格、寫作手法仍屬中唐元白詩風一派。從中可看出，這種詩風從中唐下傳到五代，從關隴宣播到西蜀，絕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有異有同、異多于同的。我們知道，元白詩風的最突出特點就是內容俗艷、重視寫實諷諭這兩點。發展到五代蜀中，特別是到何光遠筆下，則舍棄了其中的艷麗一面，而將重點放在了諷諭上。而同樣是寫實諷諭，從中唐到五代，卻有很大的變化：概括說來，詩體由以前的樂府古風為主轉變為古近雜陳，立場由諷諭君上轉變為怨刺世俗，格調由溫婉變為尖刻，內容由哀傷民瘼變為個人憤激，重點由政治上層轉變到上層下層兼收并蓄。這些變化之跡，在《鑒誡錄》里都看得到，與元白詩風相比，異同頗大。同的一面是都堅持勸諫君相，警誡人臣向善背惡。該書卷一“九轉驗”記武宗迷信道教，酷求長生，服食丹藥，結果“眉發立墮，頭背生癰”，為穎王所弒，告誡人們所謂“九轉金丹”非誤一君，諸侯遇之亦“死者無數”。卷五“徐后事”載前蜀徐太后、徐太妃兩姊妹，與后主王衍巡游境內，倍役生靈，頗銷經費，結果不得善終。卷七“亡國音”云王蜀后主咸康年中，宮廷迷信成風，艷曲流行，淫風大扇，遂亡其國。“躭釋道”載李德裕、裴休二人，身為宰相卻不守儒行，性慕佛道，結果德裕貶死崖州，為識者所笑，告誡人們“善不可不修，財不可不舍，惑之與黨者非”。以上例子用意皆在正面規導，發揚文學懲惡勸善的社會功用，與元白以詩歌規諫無異。

不同者在于此書不像元白那樣主要是對上的，而是既對上又對下。由于不專為治國安邦而發，話題也就不再像元白那樣集中在當時的弊政上，而是遍及作者所看到的很多不良社會現象。單記言語忌諱的就有兩條。卷一“誅利口”記后唐客省使李嚴使蜀，徒逞詞辯，廣敘興亡，觸怒蜀主孟知祥，結果被殺，警告人們“利口可覆邦家，辯言能亂刑政”。卷二“語忌誡”記后梁劉仁遇只因早年言語不慎，得罪梁太祖朱溫，為其所忌，年邁寢疾猶不升遷，含恨而死。譏諷世態人情的更多。卷四“輕薄鑒”載，前蜀大夫馮涓長于直諫，比諷箴規，有益教化，所著文章如《生日歌》、《檄龍文》、《大蟲牓》之類，皆為世所稱。其《崄竿歌》將唐五代貪戀名利、媚君悅君者喻為不畏艱險、跋山涉水、攀援崄竿之人，其結果只能是“落向天涯海邊去”，貶死異鄉，令人嘆嗟。類似記載切中時弊，令人警醒。

該著不同于元白的另一點在于記事之時常常語帶譏諷，夾雜嘲戲，不盡以嚴肅高尚的面目出現，而是自由揮灑，夾雜俚俗。卷四“蜀門諷”載蜀人蔣貽弓有詠人之才，士流畏憚，“言之無罪，聞者自防”，所作《詠蠶詩》、《詠金剛》、《詠傴背子》、《詠安仁宰搗蒜》、《詠蝦蟆》、《詠人祀圣君詩》等，皆俚俗之至。卷十“歸生刺”載文人歸處訥多游秦隴，言足是非，世人畏其諷詠，所作《虺漢》、《詠奸漢》等，指事切情，令人發笑。同卷“攻雜詠”載，秀才陳裕下第游蜀，棄舉業，攻嘲諷，遇到看不慣的事物，諷刺之作立即脫口而出，令人忌憚。以上三人所作，謂之元白詩風在五代蜀中的變種，似無不可。說它是變種，是因為所作均十分粗俗，無益教化，只能取笑于一時。其立意不是從政治制度層面揭露時弊，而是從個人見解出發批判社會，發泄不滿。涉及僧道之作則多取材世俗，感嘆民眾愚頑，批判風俗澆薄，旨在勸世警世。由于指斥否定過多，加以夾雜佛道觀念，已經談不上很多的社會責任感。

而從創作上看，這種轉變則不是毫無意義的，它至少說明作者注意從社會底層觀察生活，所寫比元白詩更具體，更具民間性。許多作品寄寓禪意，打上佛教印記，像勸世箴言，這就更不同于一般詩作了。

二

那么中唐這種諷諭詩風又是怎么傳播到蜀中去的呢？須知《鑒誡錄》的作者何光遠并未到過關中，一直在后蜀為官，熟知五代蜀中軼事，但不一定了解晚唐關隴實況，對這段時間的唐代政治上層尤其蒙昧。他書中的詩文、故事，主要是通過多種途徑輯集到的，是間接得來的。而從文獻記載看，詩風傳播的直接途徑主要是梁唐二國與前后二蜀在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上的各種交往，其中遣使交聘、戰爭征伐、避難移民等三種交流方式，是傳播詩風的主要途徑。這些交流活動主要的承擔者都是文人，其往返途中必然伴隨著文學創作、文學欣賞、文學傳播等行為。書中還記載有很多自外地避難入蜀的文人、僧道，他們多自北方關隴、河洛、荊湘等地輾轉而來，把外地風氣帶到了蜀中，又以客居身份參與當地的地域文學建設，這些人的加入也必然使蜀中本地詩風發生變化。而后梁、后唐、前蜀、后蜀四國的交聘使節，更是南北文化的主要傳播者，他們常年在成都—洛陽兩地往返，途中都要經過河洛、關隴、山南、劍南四地，在沿途旅館、驛站、寺觀滯留旅宿，開展各種活動。發端于中唐的元白詩風，就是通過這些途徑，沿著川陜之間的諸多道路，傳到蜀中的。

而這種文化交流又不是對等的，主要是北方先進文化的南輸，而不是相反。造成這種局面的關鍵在于關中長期為帝王所居，為政治文化中心。憑借這種政治、文化上的優勢，裹挾著強力向外傳播，是很自然的事。此外還有交通地理上的原因。蓋因唐之都城長安與山南地域相接，位置毗鄰，文武官員自京城南下，有天然的便利。關隴地區自古為四塞之地，其向外的聯系除東出潼關比較便捷以外，其余就數向南翻越秦嶺、巴山較為便利，故川陜兩地交通，自古較為密切。秦嶺、巴山山勢陡峻，所辟通道多在山腰、河谷，其中主要的川陜交通路線有五條：一為陳倉—散關道，自鳳翔南下，取嘉陵江入蜀；第二、第三條為褒斜二谷道，從漢中經四川廣元，南至成都；第四、第五條為讜駱道、子午道，由此二谷道均可進入漢中、巴蜀。其中褒斜道、讜駱道中唐以前均未置驛，中晚唐五代時則鑿為驛路，變為官道，官使商旅不絕，唐代文獻記載頗多。無論選擇哪一條道路，其中的轉折點都是漢水上游的谷地漢中，這個地方軍事地位非常重要，文學上則是詩風傳播的中轉站，今天散見于《全唐詩》及宋元明清地志、唐宋野史筆記中的題壁詩文，當時散布于京西、山南、劍南水陸交通沿線的客館、驛站、寺觀里，為我們提供了這方面的直接間接證據。不用廣泛舉例，《鑒誡錄》本書即有。該著卷七“陪臣諫”記王蜀國亡，后主王衍一行三千余人被俘赴洛，臣僚蒲禹卿亦在其間。行至長安，莊宗卻遣中使向延嗣持詔書誅殺王衍一族。禹卿痛后主遭誅，唐皇失信，于驛門大慟，書五十六字律詩而歸。雍守捕之，蒲已還蜀。詩云：“我王銜璧遠稱臣，何事全家并殺身……”憤怒斥責后唐皇帝屠殺降王，失信于人。他的諷刺詩，題寫在長安城郊的驛站門上，用意就是希望借此廣為宣播，達到諷刺效果。當時類似這種陳述興亡、包含譏諷的詩作還有很多。有的因為時間、地點都相隔較遠，幾經傳播，記述都走了樣。如《鑒誡錄》卷二“逸士諫”載，天復中，昭宗播遷之際還畋游不息，成州同谷山逸人還為此事直詣行朝，上書論興亡理亂，詠《五子之歌》以諷之。所記就明顯與史不合，為四庫館臣所駁斥，見《四庫全書總目#8226;鑒誡錄提要》。類似傳聞失實之載，不止一見，這又從反面說明故事流傳的變異性。

中唐元白詩風，內容上原有纖艷淫靡和寫實諷諭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五代蜀中詩人承傳發揚的是其中的諷諭詩風，而以淺顯通俗的面貌出現。書中多次提及白居易，尊為地位最高的詩人。卷七“四公會”云長慶中，元微之、劉夢得、韋楚客同會白樂天之居，論南朝興亡，各賦《金陵懷古》一篇。劉為首唱，超過白氏，言下之意，平時白還是在劉之上的。卷五“容易格”條更是力倡元白淺易詩風，云王蜀侍郎盧延讓，性喜苦吟，多著尋常容易之語，時稱高格。佳句如“每過私第邀看鶴，長著公裳送上驢”、“兩三條電欲為雨，七八個星猶在天”容易之甚，見境尤妙，語句雖然淺近，背后卻經過錘煉，有苦吟的功夫在，打上了晚唐詩風的印記。同卷“高尚士”條盛贊王蜀廣德先生杜光庭“學海千潯，詞林萬葉，凡所著述，與樂天齊肩”，與華山鄭云叟均為隱逸高士。鄭氏為詩，祛淫靡，陳訓誡，立意高奇，多有警句，如《富貴曲》“美人梳洗時，滿頭閑珠翠。豈知兩片云，戴卻數鄉稅”，《詠西施》“素面已云妖，更著花鈿飾。臉橫一寸波，浸破吳王國”等句，“皆去浮游，迥為標準”。《紀道德》、《懷古今》兩篇“體依風雅，言征典謨”，推為大制。《紀道德》極力宣揚清虛、玄默。《懷古今》以“驚得喪，嘆浮沉”為宗旨，縱貫古今，感事傷心。“禪月吟”贊美禪月大師貫休吟詩千首，多為古體，窮盡物情，議者稱成就僅次于廣大教化主白樂天，這些都是元白詩學思想和風格的集中體現。

有趣的是，這種在蜀中文人間流行的諷諭詩風，幾乎與五代蜀中地區盛行的花間詞風同時。二者的指向截然不同，作者也分屬兩個陣營，卻能并行不悖：花間詞人主要是蜀中中上層文人雅士，諷諭詩風的作者則多在社會下層，多為未能入仕的窮苦文士、小官吏甚至方外的道流、僧人，是他們在提倡這種東西。盡管旨趣各異，卻未起明顯的沖突，即使有，在何光遠《鑒誡錄》里面也沒有得到明顯的反映。這二者的根源都在北方的關中，果實則結在西南的蜀中，這是耐人尋味的。

總之，發端于中唐、流行于關隴的元白詩風，經過晚唐五代數十年的嬗遞，經由關中、山南兩大中介地帶南傳到蜀中，與蜀中地域風土結合，與晚唐五代流行的刺世罵世詩風、懷古詠史詩風、艷麗詩風、苦吟詩風、隱逸詩風合流，成為一種復合了多種成分的新東西，很不純粹卻很有特點。作為特定時代的產物，它可以見出五代蜀中一地在世風、士風、詩風上的諸般變化。這些變化之跡，通過《鑒誡錄》一書都可以看得到。很顯然，該著本身就是五代詩壇元白詩風催生下的產物，反過來，它又能集中反映這種詩風、士風的變化，讓人了解到蜀中社會、政治和文學的復雜生態，具有社會風俗史和文學史的研究意義，這，就是本文得出的最主要結論，也是本文選題的主要意義所在。

（作者單位：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