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搭不上末班車

“倒計時”這個東東，本來是專用精確掌控火箭最后的發射時間的，結果在神州大陸遍地開花，無處無物不可用，例如迎奧運倒計時、世博會倒計時、迎亞運倒計時、迎接本科評價倒計時、大獎開獎倒計時……而幾乎能夠與天地同壽的“倒計時”，就是所有高三畢業班黑板上(或者黑板邊)的“距離高考還有×天”。

當這個“×”小于“100”時，最常見的描述就是“高考備考進入沖刺階段，氣氛變得白熱化”。不過，有的人白熱化的同時，也有人簡直已經“黑冷化”——有些同學其實已經完全放棄，每天來學校主要是見見朋友。我有一個哥兒們。甚至高考前一天的時候在茶館里看人打麻將看了一天。不過這也是個人的自由選擇，該努力的還是埋頭苦讀，互不干擾。我屬于“白熱化”的那一類，而且效果看起來還不錯，最后一次模擬考試，我名列文科年級第五。

說句題外話，有的學校這時會將一些完全沒有希望考上的學生強行趕回家，以抬高學校的高考升學率，我們學校有一點類似的勸說舉動，但并不強制，想考還是讓你考，不過1990年代末之后這種缺乏誠信和尊重的做法卻愈演愈烈了。

離高考還有大概一個月的時候，準考證發下來了。按照慣例，Y中和相距不遠的另一所省重點B中互相作為者場，老師也互相監考，這兩大競爭對手絕對不會給對方哪怕是一點點的作弊可乘之機。但旋即我發現，只有我的考場不在B中，而且我的考試日程中居然沒有數學!

我蹦起來去找班主任，班主任也不明所以，帶著我去找管高考報名的D老師。D老師蠻有把握地解釋：你是藝術特長生啊，藝術特長生單獨有個考場，而且不要考數學的嘛。我腦袋“嗡”的一響，問：老師，誰說我是藝術特長了?D老師很奇怪地說：都知道你考上北廣播音系了嘛，那就是藝術特長生咯。

這下總算明白問題出在哪里了。聽我說完情況，D老師和班主任一起著急起來。目前的辦法是趕緊往省教委補材料，改成普通考生，趕在7月7日高考前補辦一個新的準考證。經過D老師的努力，我拿到新準考證的日子，真的是在7月6日。

整個高三，我都是在學校附近租房，這里離Y中和B中都很近，從家里過來倒要四十多分鐘，于是決定就一直住到考完。這里本來一向平安無事，不料恰恰就在高考前一天，被人踹開門偷走了東西，失物主要包括：一床席子，一本《王朔文集·諧謔卷》，幾盒當時風靡一時的太陽神口服液，以及最要命的——一臺鴻運扇。不過當時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跟自己故作輕松：沒事沒事，破財消災。

7月6日晚上，這個本該早早安眠養精蓄銳的晚上，我卻酷熱難耐，汗落如雨，蚊子也如同轟炸機般在耳邊來回盤旋沖刺，連蚊香都趕不走。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沒有風扇I正所謂：曾經有一臺好用的鴻運扇擺在我面前，我沒有好好珍惜，當失去的時候，才后悔莫及。細節決定成敗啊!

7月7日，高考開始。我按照新準考證的指示尋找考場，發現自己找著找著與所有同學都分開了，我這間教室里全是另一個中學的學生們，而且每一列都是7個座位，只有我這一列是8個，第8個就是我，我差不多要頂到墻了，旁邊是搞衛生用的掃帚和拖把。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這個顯然是臨時被塞進來的家伙。

第一科考的是語文，考試情況簡單來說就是：我的強項，但我睡著了。沒有真的睡過去，但是困得迷糊了，在打盹邊緣徘徊了大概有十幾分鐘。前面做得比較順利，也比較快，在作文之前我認真構思，認真構思……然后就迷糊了。

第二科考的是歷史，這也是我的強項，我是歷史課代表，單科成績穩定在前三名。答題速度正常，感覺還行，但出來時覺得有點累，大腦缺氧。

剩下一天半考完數學、英語和政治。那一年湖南高考是5門，每門150分，滿分750。總體感覺不興奮，有點有力氣沒使上，并不特別良好，但也不特別糟糕。

最后一門考完跟朋友們走回Y中，一路上腳下發飄。渾身似乎要松快，但又松快不起來。前面每一門考完，路上大家都在討論題目和答案，熱鬧得似乎馬上就會打起來，這時卻都格外沉默。左右看看，發現除了個別明顯感覺考砸了的人苦著臉，大家的表情都很相似，似笑非笑，要哭不哭，所有人的眼神都帶著點呆滯和不敢相信：就這么完了?結束了?

教室里，老師宣布過幾天答案出來了回來估分，然后匆匆離去。隨著一波又一波人潮涌回教學樓，一種莫名的情緒漸漸開始醞釀。有人開始拍桌子，有人大喊“考完了考完了”，不知誰帶頭拿出沒做完的模擬試題撕碎從樓上扔下來，一瞬間走廊上滿是撕書撕考卷的“呲啦”聲，《紅樓夢>里賈寶玉為了逗晴雯開心撕了幾把扇子，那小小手筆哪里比得上此時此刻!

竇娥唱詞說：你道是暑氣暄，不是那下雪天，豈不知六月飛霜因鄒衍!若果有一腔怨氣噴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滾似綿……此刻是7月9日，正好是陰歷六月，破碎的紙片漫天飛舞，恰似戰敗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這片上有半個三角函數，那片上是5個字母，這片原是一張上課時的信手涂鴉，那片來自一封沒敢寫完的情書。所有的語法、定理、規則、公式和知識點都粉碎、粉碎，所有的挫折、壓抑、自卑、輕狂和不眠夜都粉碎、粉碎!

好吧，這當然是一種幼稚和不文明的行為，可是作為一場宣泄、狂歡和告別，7月9日這場人造“降雪”，也許是最不具有傷害性和破壞力的荷爾蒙大爆發吧?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