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盜夢空間》成為熒幕的新寵,無數觀眾為諾蘭天才表現多重夢境的奇想所驚訝和“暈眩”,以筆墨向他致敬。其實,表現夢境中的夢境并不是一個什么新鮮的話題。在聽取說夢聲一片的時刻,有意溫故了埃德加·艾倫·坡的這首A dream within a Dream,對照今時彼日不同藝術家的遙相呼應,也不免說上幾句俗話。
現代主義小說的鼻祖埃德加·艾倫·坡不僅僅是恐怖小說的創始人,也是一位偉大的詩人。1849年,他曾寫過一首題為《夢境中的夢境》的哲理詩,詩含義深邃,揭示了這樣的理念——“生命本來就是一場空夢,思想世界就更是夢中之夢”。各種目標、各種計劃、各種期盼,轉眼都隨時間的飛逝而成泡影:永恒與不朽似乎從不屬于人類。詩文如下:
A Dream Within A Dream
Take this kiss upon the brow!
And,
in parting from you now,
Thus much let me avow——
You are not wrong,
who deem
That my days have been a dream:
Yet if hope has flown away
In a night,
or in a day,
In a vision or in none,
Is it therefore the less gone?
All that we see or seem
Is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
I stand amid the roar
Of a surf-tormented shore,
And I hold within my hand
Grains of the golden sand——
How few!
yet how they creep
Through my fingers to the deep
While I weep--while I weep!
O God!
can I net grasp
Them with a tighter clasp?
O God!
can I not save
One from the pitiless wave?
Is all that we see or seem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
詩歌以短句開篇,似平淡,但賦予力度和不羈。接下來的詩句富有節奏感和感染力。當然作為一首哲理詩,它的價值還是表現在思想性。該詩分為兩部分,在上片,坡以一個陳述句結束“我們看到或似乎看到的一切情景只是夢境中的夢境”,雖然他對于希望是否“全部溜光”還抱有一絲疑惑,但是他好似接受了“過去只是空夢一場”,一切皆夢境的事實。如果人真能如此坦然而不做反抗的接受這人生如夢的虛無,那么一切也就簡單了。但“如夢”不是真夢,在夢中片刻沉醉后,人仍須回到清醒的現實,希望現實是溫暖,有未來的。在詩歌下闋,坡向上帝質問,“難道我做不到將它們抓得更牢?……難道我不能從無情的海浪里挽救哪怕細沙一粒7難道我們看到或似乎看到的一切情景只是夢境中的夢境?”
夢只是片刻棲息的場所,在那里人們可以實現所有現實的缺憾,可以還一個有趣的人生。但人終將回到現實,坡的連續發問道出了人的困境。人不過是一個“騎墻”的物種,橫跨在現實與夢境中,有時需要八夢,有時要從夢中出走。
電影《盜夢空間》延續了坡的夢境和現實的沖突。片中有些經典臺詞,如“既然做夢,就做大點”,“誰又能說,現實不是夢境”,“現實并不存在,只是我們陷在其中”。導演處理的仍是夢與現實的纏繞。主人公造夢師柯布與妻子梅爾生活在共同造就的夢境中,過上超越時空的絕對幸福生活,但很快柯布厭倦了這種純粹的美好,開始懷念現實生活中的子女,希望結束那種過火的造夢游戲。柯布尚能清醒地將現實和夢境分開,但由于他的好奇——在妻子的大腦中植入一個懷疑一切的理念,梅爾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分不清現實的梅爾是如此幸福,她無須再做選擇題,但清醒的柯布,看到了自己種下的噩夢,不得不活在自己也分不清的夢境和現實的迷境中,以至于要依靠旋轉的陀螺來提示自己?,F實和夢境本已模糊,在植入的游戲中,植入者和被植入者都成了受害者。
電影就是個造夢的事業。大衛·林奇(David Lynch)是當代美國電影界的一個多面手,數十年來,他始終堅持個人風格。他自我評價,“我的電影是有關困惑、黑暗的。你可以說它是真實的,也可以說它是虛無的。它不是_一個夢,但也不是現實?!?001年他導演的《穆赫蘭道》是一部懸疑片愛好者必觀影片。電影開頭就模糊了現實和夢境,正是這種似夢非夢,夢境與現實交錯的手法成就了電影的藝術效果。林奇說:“這是一個關于愛情、秘密和好菜塢之夢的故事。”夢工廠好萊塢其實也是一個充斥黑暗與矛盾的現實界,林奇通過電影批判了好萊塢與年輕人電影夢的虛妄,揭露了人生的實情。
從1849年的夢到2001年、2010年的夢,我們可獲得一些認識:夢可能是自己“主動植入”的,人生難免不點綴無奈.需要夢想來自我解救。而好萊塢夢工廠將商業和藝術聯手,將造夢的工藝升級。同樣是表現“夢中之夢”的主題.《盜夢空間》的不同在于
它突破了艾倫·坡時代詩人個人感觸式的低回吟唱,而以現代多媒體技術為支持的電影藝術則呈現一種關于“造夢”的宏大氣魄,為接受者提供多重的感官享受。接受者的體驗也隨之發生變革,今日的消費者只消隨電影一起“醉生夢死”,而無須承擔將抽象詩句還原成畫面的艱辛。所以,坡或者其他人的詩歌終將讓道于好萊塢的造夢大師們?!侗I夢空間》中的夢也由田園牧歌般或者工業挽歌式的背景置換到現代商戰和夢科學研究蓬勃發展的背景,夢是一種外部力量的強加,而非個人感悟所得:夢不是用來解脫個人愁苦,而是實現商場利益?!侗I夢空間》這里人不是夢的主體,而只是造夢的實驗場,雖有造夢的技藝,但不過是一種冰冷、人性淡薄的科學。
人并非生活在單極社會,而是徘徊在夢想和現實交匯的邊界社會。在這個邊界社會里有自己主動的夢想,也有外人強加的夢想。但在一個有主導意識形態的國家里.我們不得不接受被植八的命運——要接受非源自我們頭腦的信念,要接受非出自本心的藍圖,我們必須以此為信仰,以至于相信那將是我們未來的現實。而我們真實的現實和夢想,可能被隔膜和否定、扼殺和耽誤。我們都被盜夢了。被工作中的領導與上級,被志趣殊途的老師與朋輩,我們還是那個抱有原初夢想的孩童嗎?盜走我們夢想的,并不是職業造夢師短期要完成的任務:我們的盜夢師更有耐心、更為隱蔽,他們從一開始就制定了長期的虢奪人意志與夢想的計劃,但盜夢的預期是相同——對植入想法的奉以為真。尼采曾說,人要么永不做夢,要么夢得有趣:人也必須學會清醒,要么永不清醒,要么清醒得有趣。不管我們在夢里還是夢外,希望有個有趣的人生。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