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剛導演的賀歲電影《非誠勿擾2》在全國熱映后,改編自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十誡詩》的片尾曲《最好不相見》由此也響徹在大街小巷。喃喃自語、如泣如訴的歌聲中傳出淡淡的惆悵和一種難以割舍的留戀之情。聯想到最近所讀《故鄉》一文,心中似有戚戚之感。
《故鄉》是魯迅以1919年回故鄉紹興搬家到北京的經歷和感受為素材創作的小說,最初發表于1919年5月《新青年》第九卷第一號,后收入小說集《吶喊》。小說的主要人物和情節,大多取材于真實生活,按時間順序,寫回故鄉所見的景物,在故鄉感受的人事變化和離開故鄉時的內心情懷。真切展現了辛亥革命后十年間中國農村、城鎮經濟凋敝,人民生活日益貧困的現狀,突出人們精神面貌的可悲變化,也蘊含作者對未來之路的探求。
魯迅早年離家時,曾在給親人的信中說:“行人于斜日將墮之時,暝色逼人,四顧滿目非故鄉之人,細聆滿耳皆異鄉之語,一念及家鄉萬里,老親弱弟必時時相語,謂今當至某處矣,此時真覺柔腸欲斷,涕不可抑。”(《集外集拾遺補編·戛劍生雜記》)故鄉的親友及山水諸物,根植于他的心田,因此以“故鄉”命名小說,突出地表達了他對故鄉深沉眷戀之情。
小說開篇即強烈地表達出“我”對故鄉深切的牽掛。
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別了二十余年的故鄉去。
時候既然是深冬;漸近故鄉時,天氣又陰晦了,冷風吹進船艙中,嗚嗚的響,從篷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
眼前現實故鄉的蕭瑟、頹敗的景物極大觸發“我”內心的震顫,不由自主呼喊出:
“阿!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
當回到老家,母親提起兒時的朋友“閏土”時,“我”的腦里忽然閃出一幅神異的圖畫來:
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的刺去……
回憶中,“我”似乎看到了美麗的故鄉了,其中的少年閏土是那么勇敢無畏。不僅如此,想起他說起海邊的事情來,無論是田里看瓜刺猹還是海灘上捕跳魚、揀貝殼,無不滔滔不絕、娓娓動聽,那時的閏土是多么富有生氣,與“我”之間是那么的親密和友愛。
二十年來時時記著的“故鄉”原來正是以天真爛漫、純潔無瑕,充滿勃勃生機的閏土為代表構筑的美好景象。然而當“我”再次見到閏土時,一切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周圍都腫得通紅;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更重要的是閏土的精神世界發生了更為劇烈的變化。“我”興奮地招呼他“阿!閏土哥,你來了”。
他臉上現出歡喜和凄涼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態度終于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老爺!……”
這使“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母親提示他還是照過去的“迅哥兒”稱呼時,他卻說:
“阿呀,老太太真是……這成什么規矩。那時是孩子,不懂事……”
現在“懂事”了。原來兩小無猜的好朋友卻被“規矩”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
作品對于閏土精神變化的過程著墨不多,但是二十年間,閏土從一個充滿活力的少年變成木偶蠟像卻是令人心驚膽顫、觸目傷懷的。在“我”送他東西時,他特意揀去了一副香爐和燭臺,說只好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到來世與神佛身上了。閏土該是經歷了多么大的苦,卻又不能解脫啊!如果說閏土是作為勤勞質樸的傳統農民而被封建專制及其禮教扭曲了心靈的形象,那么《故鄉》中的另一個突出人物楊二嫂的變化則同時展示了城鎮小市民在帝國主義與封建勢力雙重壓榨下的破產與淪落。
相對于閏土的沉默寡言來說,楊二嫂卻是極其能言善辯的。當楊二嫂出現時,首先傳出“哈!這模樣了!胡子這么長了!”的尖利的怪叫。接著才是她“凸顴骨,薄嘴唇,兩手搭在髀間,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形象。面對這種怪叫和模樣,“我”驚嚇而愕然。在母親的提醒下,終于記起她就是當年在斜對門的豆腐店里終日坐著的“豆腐西施”,迎來的卻是“很不平”、“鄙夷”和“冷笑”,并報以“真是貴人眼高”的尖刻嗤笑,隨即又是“你闊了”、“放了道臺”、“有三房姨太太,出門便是八抬的大轎”等莫須有的奉承。而當她多拿些東西的目的沒有達到時,則以“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錢,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錢……”來嘲諷,同時不忘“順便將母親的一副手套塞在褲腰里”。
當年她在豆腐店里終日坐著以色相招徠顧客是為了更好地做生意,還不讓人生厭;但現在的尖酸刻薄、貪財好利、不擇手段、不知廉恥的人性墮落則令人可悲可嘆與可憎。
反觀魯迅小說集《吶喊》中另一篇同樣是寫故鄉的作品《社戲》(寫于1922年10月,最初發表于12月上海《小說月報》第十三卷第十二號),卻是充分展示了讓人留戀的兒時“樂土”。
“我”外婆家平橋村是一個偏僻的小漁村,在那里,一家的客,幾乎也就是公共的。村里的人們熱情、好客。“我”和伙伴們一起掘蚯蚓,釣蝦,放牛,“我”想去趙莊看社戲,大人們很忙,伙伴們就自己搖船帶“我”去趙莊看戲。歸航途中,餓了想摘一點羅漢豆來煮著吃時,阿發主動選擇了自家的豆,只是因為豆大。小朋友之間關系真誠、友愛,無比的快樂。
即使看到的景物,也令人陶醉!
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散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里……那聲音大概是橫笛,宛轉,悠揚,使我的心也沉靜,然而又自失起來,覺得要和他彌散在含著豆麥蘊藻之香的夜氣里。
江南初夏的景致極盡詩意之美,理想的故鄉也正是在這樣美好之中的。農家孩子,既不愚鈍蒙昧,也沒有市儈式的頑劣狡猾。辛亥革命的勝利曾讓魯迅充滿希望,但隨之軍閥混戰,封建禮教仍然牢牢地束縛著人們的心靈,孩童身心更是備受壓制,得不到健康和諧的發展。“我”記憶中的兒時故鄉曾經是那么的美好,兒童是那樣的快樂。這在當時黑暗的舊中國,就像沙漠里忽現的綠洲、黑夜中閃爍的星光一樣,寄寓著魯迅的一種熱烈期望與渴求。
在魯迅的散文集《朝花夕拾》的《小引》中曾這樣寫道:“我有一時,曾經屢次憶起兒時在故鄉所吃的蔬果:菱角,羅漢豆,茭白,香瓜。凡這些,都是極其鮮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鄉的蠱惑。后來,我在久別之后嘗到了,也不過如此;惟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留存。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顧。”可見記憶中“舊來的意味”,能“蠱惑”人去“反顧”曾經獲得的自由、快樂、有趣的生活和那真誠無私的友愛。可是,冷酷的社會現實卻毫不留情地摧毀渴望中故鄉的美好。故鄉成為蕭索的荒村,閏土如此的蒼老麻木,一聲“老爺”令人心底發涼。兒時的一切再也回不來了。
情系故土是人類社會普遍而永恒的情結。故鄉不僅是曾經養育自己的家園,也是精神棲息的歸宿。魯迅在散文《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戀戀不忘自己兒時的樂園——百草園,在小說《社戲》中依依不舍“我”的樂土——平橋村,而在《故鄉》里記憶中故鄉美好的一切卻消失殆盡。直面破敗的故鄉,他的內心該是多么的悲哀和無奈啊!可魯迅沒有就此絕望,仍舊對故鄉充滿深深的眷戀和期待,從父輩轉到孩子,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水生與宏兒的身上,期望能找到出路。
景物是故鄉的外在形象,人是故鄉的內在精神依托,故鄉的一切變化都鮮明地體現在物與人身上。美麗的故鄉之景早已頹敗,閏土也是如此頹喪!故鄉其他那些淳樸善良的孩子們長大后如何呢?都如閏土或楊二嫂,還是像阿Q、祥林嫂……?透過對故鄉的人、物變化的探求,文中傳達出一種悠長而凄涼的惆悵之情,這是魯迅所要表達的情感。
真的不敢再去細想!真的想對魯迅大聲地說:兒時的故鄉啊,心中可留戀,最好不相見!
[作者通聯:南京航空航天大學附屬初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