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子即紫云英。
草子是鄉土的叫法。不知道江浙一帶人們何以舍紫云英這樣詩情畫意的名不用,偏用簡潔通俗的“草子”二字?抑或跟鄉下人務實厚道的性格有關?
草子仿佛是為春天而生,秋末播種,在朔風嚴寒里成長,然后在春天里化作一片淡紫的浪漫、一派幽雅的嫵媚。草子花開在春天里,像一幅鋪在地上的絢麗云錦,如一盞盞紫紅或粉白的小燈籠,那是在給春天引路,給大地扮靚,給經歷了寒冬、還有些僵滯的人心灑一抹溫暖和亮色。
我想人類原本是不吃草子的。草子最初的成長好像跟人類無關,它原本是以一種普通草的形象存在。人類什么時候開始吃草子?我不想考證,也懶得考證。草子至今仍不是我們人類的主要菜蔬,甚至連家常菜都不是。當人們想到要在田里播種草子時,也僅僅是作為大地的肥料和家畜的飼料,跟人類自身沒有直接關系。但是,當草子連片滿畈地繁殖蔓延開來時,很多人的心里便癢癢得不行。
開春時節,是牛們最餓最饞時節,同時也是最忙最累時節。一方面,歇了一冬的田野等著要起畈;另一方面,吃了一冬粗草雜糧,用人類的話說,牛嘴里要淡出鳥來了;還有一方面,滿畈鮮嫩的草子擺在那里——吃還是不吃,對牛來說,這不是個問題。所以我們經常看到,主人牽著牛去耕地,牛見到一丘鮮美的草子耍橫,賴著不走;或者牛邊耕地,邊冒著吃鞭子的風險抽空吃一口草子,邊負軛耕地邊嚼得津津有味,長長黏黏的涎水從厚嘴唇邊垂下來,直垂到正在翻耕的田里去。
還有種最不堪的情形——也許是草子實在太鮮嫩美味的緣故,竟還有倒霉的牛為貪吃草子而暴斃的——吃得太多,最終被草子撐壞了胃而死。貪吃的它最終讓人們開了葷、打了牙祭。
人自然不會和牛一樣,人在吃草子的時候,不但吃得節制,而且吃得精道。我最早聽父母說過草子餅,那至少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據說三年自然災害時期,農村大食堂曾經做過草子餅,就是用鮮草子和上適量米面蒸成饃,稱“草子餅”。我沒吃過草子餅,至今不知草子餅的味道。用如今的眼光看,草子餅至少具備了現代美食的幾個要素:一是粗,草子是粗食無疑,如果加入的面也粗些的話,那就粗到家了——很符合營養學家關于多食粗糧的學說;一是色澤美觀,有青翠的草子作底色,估計草子餅跟青瑩瑩的青塊一樣,會是看著都讓人眼饞的那種;再便是綠色,天然的草子加進天然面,再綠色再健康沒有。不過在老輩子吃食堂飯人眼里,草子餅是不是美食就難說了。
草子最基本亦最常用的吃法是烤。年幼時我在祖母家吃的草子是烤的,如今人到中年,自己下廚房掌勺還是烤。區別在于,那時家家戶戶灶間里可用來烹煮煎炒的物事太有限,農活又太冗繁,家庭主婦們撂下農活拔腳回家,順手在田頭擼把草子回家,“咸菜鹵烤烤其”,圖的是簡便實用;如今吃草子則是為換個口味圖個新鮮。不過這烤是寧波人的習慣叫法,似乎有些名不副實。所謂的“烤”無非是把洗凈的草子在熱鍋上翻癟,兌入少量的清水,再添適量的咸菜汁燜燒一分鐘即成,唯一的調味品是咸菜汁。如此清淡的“烤”法,恐怕唯草子獨有。草子口感清鮮卓著,卻也無可避免地有著草的腥味和澀味,用醇香的咸菜汁克之,恰到好處;春日里的草子鮮嫩多汁,火候過了從色相到口感都會顯老,所以與其說“烤”,不如說“煮”、“炒”。也唯有這不烤之烤,才會落得滿口清淡鮮香,一如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