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制豆腐

父親喜歡豆腐能到這種程度，讓我們都有些意外。他別的菜幾乎從來不動筷，但豆腐卻頓頓不能少，而且做法也極簡單，就是加點辣椒韭菜一炒。母親說，父親這么愛吃豆腐已經有三四年了。

我知道父親以前并不這樣，過去的他頗喜歡吃大腸、肚子等豬下貨，還有就是油炸花生米，他也咂摸得有滋有味。大概隨著年齡增大，父親的飯量也不如前，每天兩頓酒卻頓頓不少，也不貪杯，夏秋一瓶啤酒，冬春三兩白酒。下酒菜雷打不動，就是一盤炒豆腐，酒喝完之后，拿個煎餅把剩下的豆腐卷起來，吃個湯凈盤光。

喜歡吃豆腐應該是好事，起碼從營養上說比吃那些豬下貨要強，所以母親對父親的這一嗜好也從不干涉。最主要的是，幾年下來，父親的臉色紅潤了許多，腿腳也靈便了些。父親對豆腐也挺挑剔，他只喜歡每次趕集時老王賣的豆腐，說他的豆腐不但是傳統的漿水豆腐，而且壓得緊，豆花嫩，炒出來不散不碎。所以每次趕集，父親都徑自去老王那里稱上一大塊，起碼要能吃到下一次老王來。

豆腐的吃法很多，但父親唯獨喜歡他自己親手炒的。我們也沒想到對做菜幾乎一竅不通的他竟然自己琢磨著炒起了豆腐，看來興趣的確是最好的老師。大概在吃了各種做法的豆腐之后都感覺不好，所以父親便創造出了他那頗為獨特的豆腐做法。

但凡做菜都有講究，例如炒西紅柿不能放醋，炒豆腐不能放醬油，但父親炒的豆腐偏偏就放醬油。我認真看了幾次，也大概掌握了基本方法：先將油燒熱后放入幾個干紅辣椒，一定要將辣椒炸得略有些煳，那樣辣味不足卻香氣有余。然后將切成條的豆腐放入煸炒，不用頻繁翻動以保持形狀完整，等豆腐有些微黃時倒入醬油，再放點鹽，加入少許開水。按父親的話說，這樣既讓鹽完全化開，又能使醬油顏色混合均勻。當然，父親倒醬油絕非只是上色，不知他從哪聽說醬油富含氨基酸，如此便成了多放醬油的科學依據。最后再加上少許切成段的韭菜，雖然也是點綴，但那特有的香氣卻將豆腐襯托得更加濃郁。

這樣一盤炒豆腐端出來頗能吸引眼球，雖然與“一清二白”的傳統印象相去甚遠，但豆腐顏色紅郁透亮，再點綴有紅紅的辣椒和綠綠的韭菜，令人食欲大生。所謂術業有專攻，雖然父親能炒盤豆腐算不上是廚藝精通，但單就這道菜來說，父親的水平的確了得。當初我們懷著懷疑甚至安慰的心理品嘗時，父親有些期待的眼神中也頗為自信，而面對不期而至的美味，我們也只能叫好。

有時我們也怕父親會因此營養失衡，勸他多吃些別的東西。上了歲數的父親也不再執拗，但總是象征性地表示幾下后仍盯在那盤炒豆腐上。如此也苦了母親，父親的豆腐自然頓頓不能少，可她也一般不會再為自己炒菜。當然母親也承認，父親炒的豆腐的確不錯，可再怎么也沒法像他那樣，一樣東西一樣做法一吃就是幾年。

前幾天父親從老家來，面對滿桌海鮮他頗有些猶豫，勉強吃了些也覺有些索然。我看他逡巡四周大概在找豆腐，便勸他幾天不吃豆腐試試，可看得出他頗為失落。第二天一早，我趕緊把豆腐買了回來，也沒忘再買些紅辣椒和韭菜。晚上，當他把一盤噴香紅郁的炒豆腐端上桌來，在我們連聲贊嘆之余，他連連搖頭：“還是老王的豆腐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