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撿橡果的孩子》是19世紀英國鄉村小說家理查德·杰弗里斯的經典短篇小說,故事通過一個失去媽媽的非婚子男孩的生死悲劇揭示了世間的殘忍與麻木。本文通過分析其中與主題密切相關的四個角色:烏鴉、男孩、老婦、旁白及其交互關系,剖析了作者所要傳達的主題思想。
關鍵詞:殘忍 烏鴉 男孩 老婦 旁白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
《撿橡果的孩子》是19世紀英國鄉村小說家理查德·杰弗里斯的經典短篇小說。小說寫于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后期,隨著社會、科技、經濟的發展,農村向工業化過渡,沉悶壓抑的唯理論和重商主義腐蝕了社會和人性。作者在小說中深切地關注英國鄉民生活中未被覺察的、甚至習以為常的殘忍行為,撿橡果男孩的悲劇給讀者帶來難以名狀的刺痛,讓人無法釋懷。宗教的清規戒律及其思想體系有著極大的麻痹作用,作者將這一宗教觀巧妙地蘊含于故事之中。為了明晰小說如何體現了“身邊的殘忍”這一主題,我們需要深度剖析各個對立相連的主題成分——烏鴉、橡果、男孩、老婦以及旁白。
各個主題成分的第一次交互表現為“烏鴉—橡樹(橡果)—男孩”之間的關系。小說首句是:“黑色的烏鴉飛走了,男孩在樹下睡著。”一句話交待了與主題相關的三個成分:烏鴉、橡樹、男孩及其相互聯系。這種聯系漸趨加深,“他的頭枕在一根突起的、緊接樹干的樹根上:腳抵著半袋橡果。”在顯性層面,男孩躺在橡樹突起的根和半袋橡果之間;在隱性層面,橡果乃橡樹之果,堅硬、頑強,像橡樹一樣生長周期長,隱喻長期承受生活艱辛的男孩。男孩的“眉頭緊鎖,額頭布滿皺紋,好似老橡樹皮表面的溝槽。”“但即使得了(好心人施舍的)錢,他那幼嫩額頭上鐵箍般緊鎖的雙眉也不會舒展開來。”這“緊鎖的雙眉”與主人公年齡明顯不符,昭示了長期艱難沉重的生活境況,與橡樹和橡果的“持久的堅硬”兩相映襯。男孩和烏鴉都采集橡果,烏鴉以此為食,男孩賣果為生,小說的題目“橡果采集者”更一語多關地體現了這層聯系。小說第二段中,烏鴉棲于枝頭,男孩憩于樹下,烏鴉在樹間歡快地找尋橡果,無憂無慮地享用,與樹下靜靜入睡的男孩形成強烈的對比。這一動一靜寥寥數筆勾勒出難忘畫面,反襯出兩者同為“橡果采集者”的密切關系。
在西方神話和英國民俗中,烏鴉能預報天氣、預感死亡,這也體現出烏鴉與男孩的聯系,烏鴉所代表的可怕預兆與故事末尾男孩的死亡遙相呼應。通過比較和對比的手法,兩個“橡果采集者”相互映襯,預示了兩者共同的厄運,也為第三個“橡果采集者”的出場作好了鋪墊。
老婦人是第三個“橡果采集者”。她的出現使和諧美好的氣氛驟然緊張,自此,文章的節奏、所有故事參與者的命運都開始轉折。為了教訓男孩,老婦人扛著柴捆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并兩次得手,這一片段描寫視角獨特、刻畫入微。“她從樹籬中間穿過后,將柴捆堵在缺口處。她朝田間走幾步,然后折回向孩子走來,把他攔在她和角落之間。”如她所料,柴捆確實擋住了男孩退路,還未及將其推開逃脫,就被再次出招命中。
回眸小說開頭,老婦人整治男孩表現出的這種精明與烏鴉采集橡果的方式何其相似!為了銜住橡果,烏鴉在枝條間雀躍,側身飛至枝梢;為了找到捉住男孩的最佳位置,老婦人有意往田間退走幾步。烏鴉覓得好的果子,高興得如獲至寶,這正是老婦人成功擋住男孩退路并打到他時的心理寫照。烏鴉不小心掉落果子,會招來同伴的呱呱竊笑;伴隨著烏鴉的叫聲,老婦人重擊男孩,男孩收集的半袋橡果“滾落進水塘丟失了”。男孩的收獲和損失與烏鴉的收獲和損失相對應,而烏鴉通過欺騙同伴成功采到橡果的愉悅和老婦人追到并教訓男孩的成功感是等同的。男孩和烏鴉的成與敗在于所采集的具體橡果的得與失,老婦人的成與敗則體現在應對男孩硬如橡果的心。追趕并鞭打男孩,關進小屋不給飯吃,甚至手持棍棒逼著男孩看著《圣經》,這些一時成功的手段最終都歸于失敗。“毫無用處,他像以前一樣難以教化。”
小說最后三句進一步隱喻了老婦人作為“第三個橡果采集者”的主題角色,其中包含了這些相互映襯的成分,即烏鴉、男孩和老婦人。小說敘述道:
“人們把射殺的烏鴉吊起來嚇唬鳥雀,誰會為死烏鴉感到悲傷?這個孩子曾被人談起過,一輩子被拿來當儆戒,警告別人。他死了,一切到此為止。至于外婆,她不感到問心有愧:她已盡心盡職。”
如果如旁白所說,死去的男孩像被射殺的烏鴉一樣,是警示鄉民的儆戒,那么老婦人則與烏鴉和男孩一樣既是“橡果采集者”,又是活生生的儆戒,警示其他鄉民不要像她那樣過偏離“規矩”的生活。同為“橡果采集者”,老婦人與男孩有諸多相似之處。男孩的堅硬的內心像從前一樣頑固不化;類似的,老婦人嚴峻的面容和堅毅的嘴唇無不顯示她與他人迥異的氣質。另一方面,小說渲染了壓迫者老婦人和被壓迫者男孩之間的緊張關系,但是當我們聚焦在兩者的相似之處時,這種緊張對抗便逐漸被消解。兩者都是普通鄉民中的一員,又都以不同的方式顯現出極端之處。在一群貧苦人家的孩子中,這個無名男孩的容貌既不討人喜歡,也不令人生厭,著實普通之極。但是緊蹙的怒眉卻顯現了異于他人的特征。旁白則更加夸大了其極端特征,“世界上沒有再壞的孩子了:這個壞蛋已不可救藥。”而老婦人“自覺的正義感,宗教信仰使她凌駕于他人之上。”旁白則稱“她甚至愿意帶著那張嚴厲的面孔,穿著這身布衣衫舍身殉教。”此外,由于宗教原因,兩人都處于社會的邊緣,為社區其他人所不容。男孩不愿屈從于宗教信仰和戒律,而老婦人因為家庭污點被迫選擇國教以外的宗派。旁白對兩人的態度多有相似,內容上否定斥責、不加原諒,形式上用語冷酷、言之鑿鑿。
通過以上對主題成分關系的分析,我們足以理解作者想要傳達的信息:周遭世界的殘忍事件每天都在發生,人們竟對此毫無覺察,而且,由于固有習俗對人性的麻痹和腐蝕,人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發生在英國鄉村的這個悲傷故事表面上講述了一個男孩不服從外婆的管教,在一次為外婆辦差的時候不慎滑進運河溺死。然而,小說不僅言述了一個十幾歲少年的悲慘命運,還蘊含了一些將言未言之意,正如同一顆深掩在森林中的橡果,等待著我們去發掘采擷。在這四個交織關聯的因素中,有三個是不同意義上的“橡果采集者”。他們是同樣的清白無辜,卻都受到無端的責難懲罰。男孩的非婚子身份,仿佛成了天大的罪過,使他的命運如同被射殺以儆戒其他鳥類的烏鴉一樣不濟,而老婦人因為女兒未婚生子受到當地人不公的對待,其命運與男孩和烏鴉別無二致。那些鄉民會懲罰任何膽敢離經叛道的人。“堅硬、冷酷”相關意義的詞匯在小說中多次出現,它們代表了冷酷的世俗。鄉民對國教的狂熱崇拜,盲目地信仰對人性的扼殺,這一切固化積淀為冷酷僵化的思維方式,已經融入老婦人和鄉民的頭腦中。在懲罰戕害男孩的同時,老婦人自身也是受害一員,她受到鄉民宗教道德力量的懲罰和迫害,而鄉民同樣愚昧地受到了某種精神意識的操控。老婦和鄉民“一直就是主體”,受到來自思想意識層面的拷問質詢。通過順從統治性的思想意識,作為主體化的人“屈從于更高的權威”。男孩鐵箍般緊鎖的眉頭就像老橡樹皮上的溝槽,暗示著成人們的主觀意志使他遭受的折磨。這種折磨由來已久,在他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身上很常見,外婆和其他鄉民以繁瑣的世俗陳規強制馴化他們。作為非婚子,他被視為生來有罪的男孩,他的命運注定不幸,只有服從宗教才有希望獲得救贖。在壓抑的宗教氛圍中,他的父親因為不可饒恕的酗酒罪過而受到譴責,母親被逼入絕境并活活餓死。男孩被父親拋棄,受到外婆的虐待,老婦像懲罰男孩的父母那樣整治男孩,將其逼向絕路。他唯一的一次反抗是去運河釣魚,這一小小抗爭卻使他溺死在運河里,結束了“罪孽的”生命。他溺死的原因是將運河誤認作小河。具有諷刺意蘊的是,運河是人造的,代表著文明和知識,小河卻是天然的,代表著自然和本真。然而花季少年命喪運河的殘酷事實卻被鄉民認為是因果報應、罪有應得,因為上帝理應懲罰那些不信奉他的人。他們把老婦視作異教,只是不像譴責男孩那樣堅決。老婦被社區邊緣化,注定要孤身抗爭。為了顯示她比任何人都虔誠,她沒有任何理由地打完男孩,竟逼迫目不識丁的男孩看著《圣經》。由于家里的丑事,她也被那些鄉民逼得走投無路,自身遭受著和男孩一樣的精神傷痛和心理責罰。因為受到譴責,她被剝奪了信仰正教的權利。盡管她在每周禱告會上都會放聲祈禱,顯得超凡脫俗,但是她一個人的戰爭仍歸于失敗。她把男孩在農舍里禁閉一整天,其實自己精神上也被鄉民們禁閉在孤立她的無形壁壘中。她被社區其他人嘲弄和譏諷,像被人射殺的烏鴉和溺死的男孩一樣,她也逃脫不了命運的安排,因為任何偏離“規矩”的人都會受到懲罰。盡管小說結尾老婦免于一死,但是令人窒息的教條說理和清規戒律使她懲罰家人的同時,自己也經受著無盡的煎熬。
最大的殘忍莫過于對殘忍的漠視和支持,除男孩以外的每個人都在荒謬中各盡其責,集體麻木。老婦認為自己已經盡心盡責地訓導了男孩,盡管她和代表鄉民的旁白對職責內容的理解不同。她和鄉民一樣麻木不仁,對于男孩的死亡,她以盡職盡責為理由撇清良心上的不安。她盡職地懲罰男孩,而鄉民們則盡職地孤立譴責她。這一切都貌似自然合理,一如老橡樹皮上的溝槽。那些不想理會運河中男孩尸體的過路人都有“很好的理由”:商人忙著去看他想買的牛;女舵手認為撈尸體“沒有報酬。”世俗的影響早已使他們麻木成脫離人性的機器,一味愚鈍地運轉,以訓誡、懲罰、教化他人視為神圣職責。然而對金錢、效能的追求驅使他們倒向功利主義,已喪失了獨立思考和明智判斷的能力。
充斥周遭的人性的虛偽與分裂、殘忍與麻木,也通過小說中第三人稱的旁白得以體現。小說的旁白代表典型的傳統觀點,其自身的矛盾性使讀者可以最大程度地參與思考、質疑并最終顛覆傳統。旁白的自相矛盾隨處可見:第二段說烏鴉是世間最快樂的生物,然而在小說結尾卻說人們把射殺的烏鴉吊起來嚇唬鳥雀,沒有人會為此悲傷;首段講任何好心人都會同情樹下酣睡的男孩,卻在第五段稱其為無藥可救的壞蛋;第三段的旁白贊嘆老婦衣著清潔體面,氣質不俗,隨后又自我否定,嘲笑老婦的信仰,“我敢肯定她的信仰絕對名副其實。她甚至愿意帶著那張嚴厲的面孔,穿著這身布衣衫舍身殉教。”旁白的觀點偏狹固執自相矛盾,只根據金錢的標準和表面的價值對周圍事物作出膚淺的判斷。旁白頻繁提到金錢,如路人塞給男孩的三便士,丟失的橡果能賣一先令銀幣等。他評論男孩不可救藥,世上沒有再壞的孩子了,代表了那些對殘忍熟視無睹的人,加強了對人性冷漠的渲染。旁白作為第三者與男孩和老婦都保持距離,不介入任何一方的思維,保留了自己的觀點,從而使讀者最大程度地參與小說的構建,給讀者更大的思考空間。冷漠無情的旁白使受害者的傷痛更加深切,這個盲目的權威的聲音斥責男孩和老婦的罪過,它所暴露的龐大的思想意識使鄉民自愿成為受害者,成為它代言的統治階級思想意識的工具。
毋庸置疑,借助兼有現實意義和隱喻意義的主題角色和旁白手法,理查德·杰弗里斯的直接與間接相結合的表現手法獲得了藝術上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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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郭印,男,1974—,山東單縣人,上海外國語大學2008級在讀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青島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