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斯蒂芬·金作品怪誕虛幻、離奇驚險,帶給讀者強烈的感官刺激,具有極強的后現(xiàn)代主義特征。本文通過對斯蒂芬·金多部作品中經(jīng)典原型的分析,研究了其對神話/童話主題的戲仿。
關(guān)鍵詞:斯蒂芬·金作品 原型 神話/童話主題 戲仿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戲仿(parody)是后現(xiàn)代主義的突出特點之一,它源于希臘文,本義為“模仿的歌者”。據(jù)瑪格麗特·羅斯(Margaret A.Rose)的考察,在古希臘公元前4世紀其就用來描寫對史詩的滑稽(comic)模仿及改造(transformation)。之后戲仿的應(yīng)用范圍擴大,但主要還是側(cè)重于模仿。文藝復(fù)興時,戲仿開始具有了“滑稽”的意味,但由于強調(diào)了其可笑的方面,而在很長一段時期被認為是不嚴肅的低劣文學形式,直到20世紀后半期,文學批評家才試圖重新評價戲仿,將之視為嚴肅的文學形式。后現(xiàn)代主義小說是以戲仿為主要范式,對傳統(tǒng)小說的敘述和形式進行反思、解構(gòu)和顛覆,并通過強調(diào)傳統(tǒng)敘事的非合法狀態(tài)來肯定自己的合法化。戲仿是許多后現(xiàn)代派作家常用的技巧,通過惡搞式的借用,嘲弄被戲仿對象,如一個作家、一部作品或一種創(chuàng)作手法等,使其扭曲變形、滑稽可笑,從而對傳統(tǒng)的歷史的價值觀和文學形式達到批判、諷刺和否定的目的。
后現(xiàn)代作家如唐納德·巴塞爾姆(Donald Barthelme)的小說《白雪公主》以童話故事《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為基本框架,建構(gòu)起了自己的話語界。其他的杰出后現(xiàn)代作家如勞倫斯·斯特恩和喬伊斯,前者的《項迪傳》是對自傳體小說的戲仿與嘲諷,后者的《尤利西斯》戲仿了《荷馬史詩》。甚至劉易斯·卡洛爾(Lewis Carroll)的經(jīng)典小說《愛麗絲夢游奇遇記》也借用了“一閃一閃,小星星,我想知道你在哪?”(Twinkle,twinkle,Little Star,How I wonder where you are),將其戲仿成“一閃一閃,小蝙蝠,我想知道你在哪?”(Twinkle,twinkle,Little Bat,How I wonder where you're at.),嘲笑和抗議維多利亞時代強加在孩子和他們父母身上的啟蒙主義。
二 對斯蒂芬·金作品戲仿特征的研究
美國作家斯蒂芬·金是后現(xiàn)代作家中的杰出代表,其故事情節(jié)怪誕虛幻、離奇驚險,帶給讀者強烈的感官刺激,他一生獲獎無數(shù),多年連續(xù)占據(jù)著美國暢銷書排行榜榜首的位置,還在2003年獲得了第54屆美國國家圖書獎的終身成就獎。斯蒂芬·金作品如此成功,原因之一就是他對經(jīng)典童話故事主題的戲仿,通過現(xiàn)代哥特手法和想象力的糅合,許多童話故事被解構(gòu)顛覆,賦予了新意?!吧裨?童話主題是斯蒂芬·金小說的重要部分。作為社會產(chǎn)物,作家不得不依賴挖掘經(jīng)典原型才能寫出讀者需要的作品,而斯蒂芬·金對這些原型十分敏感,神話/童話主題在他的故事中處處可見?!?/p>
神話/童話故事人物一個個性格特征鮮明,不像現(xiàn)實生活中的真實人物一樣具有復(fù)雜多面的性格。這種極化現(xiàn)象有助于孩子們學習處理情感和道德問題,如經(jīng)典童話《穿靴子的貓》(Puss’n’Boot)就告訴了小孩努力就一定會成功的道理。在斯蒂芬·金的驚悚小說里,許多人物形象如同童話中的人物一樣具有極化特征,如斯蒂芬·金的小說《撒冷鎮(zhèn)》(Salem’s Lot)中的小男孩“比現(xiàn)實中的11歲男孩體格更為強健,而且他的其它作品中的小孩也都是體格強健,品格高尚”。而邪惡力量則被描繪成了魔力無邊的德古拉吸血鬼,如《黑暗之半》(The Dark Half)中的故事講述者本人被極化成“好作家”Thad Beaumont和“壞作家”George Stark。此外,在斯蒂芬·金作品中神話/童話的經(jīng)典原型處處可見,如在《夜班》(Night Shift)系列中的《耶路撒冷地》(Jerusalem’s Lot)與《獨自上路》(One for the Road)的故事就與吸血鬼主題有關(guān);《我就在門口》(I Am the Doorway)是一部20世紀的亞瑟王傳奇;《玉米田的小孩》(Children of the Corn)中有《圣經(jīng)》中的典故;《割草者》(The Lawnmower Man)借用了彼得·潘童話;在《它》(It)中有“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原型;《死亡地帶》(The Death Zone)中可以找到《格林童話》中的“忠誠的約翰”原型。
最能反映斯蒂芬·金戲仿神話/童話經(jīng)典的作品是小說《魔女嘉莉》(Carrie),主人公嘉莉的原型是“水晶鞋與玫瑰花”的主人公灰姑娘。像灰姑娘一樣,嘉莉經(jīng)常遭到有著狂熱宗教信仰的母親的虐待,過著囚徒一樣的生活,她還經(jīng)常被灰姑娘的異父姐妹一樣刻薄刁鉆的同學欺辱,嘉莉和灰姑娘都是暴力家庭生活的受害者,這樣的家庭既不是避風港,也不能給她們關(guān)愛,嘉莉在學校里飽受欺辱和灰姑娘在廚房里沒日沒夜干活、伺候惡毒的后母姐妹一樣痛苦,最后她們倆都被好心人(對嘉莉而言是蘇·斯乃爾,對灰姑娘而言是好心的仙女)邀請參加舞會,舞會中她們被賦予的魔力震驚了所有的人,斯蒂芬·金在作品中對灰姑娘的戲仿發(fā)揮到極致,童話中的灰姑娘在逃離舞會時馬車變回來南瓜、禮服變回了破布,嘉莉面臨的噩夢比灰姑娘面臨的更甚,怯懦的嘉莉被選為舞會皇后,等她登臺受冕時,豬血傾盆而下讓嘉莉面目全非,于是狂怒的嘉莉運用超能力將整個舞會變成了屠宰場。但正如Chelsea Quinn Yarbro提醒讀者的,“灰姑娘”的改編版本幾個世紀以來已經(jīng)變得比較溫和了,“事實上在童話的原始版本里,當灰姑娘有機會對后母姐妹復(fù)仇時,她削掉了她們的鼻子,砍掉了她們的雙手。”
有時多個童話主題會同時出現(xiàn)在斯蒂芬·金的一部恐怖作品中,《寵物墓園》(Pet Sematary)就是很好的例子,小說中學生帕斯考和家貓邱其的死以及他們的三次警告沒有引起主人公路易斯的警覺,他仍然發(fā)瘋似地要讓兒子蓋吉起死回生,結(jié)果釀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這戲仿了雅各布斯的《猴爪》和噩夢成真的故事范例。故事中路易斯在夢境中造訪了印第安墳場以及夢境中多次出現(xiàn)的米老鼠被認為是戲仿了“綠野仙蹤”和迪斯尼故事,路易斯不甘面對親人去世,執(zhí)著地借助印第安墳場魔力使亡魂起死回生的舉動被認為是對“彼得·潘”故事和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的戲仿。
作品《閃靈》也被認為戲仿了多個童話原型:丹尼和母親在逃離“鬼屋”望酒店時表現(xiàn)出一種姐弟般相依為命的關(guān)系,這很容易讓人想起童話“韓塞爾與葛雷特”的原型;民間傳說“藍胡子”在小說中多次出現(xiàn),揭示了丹尼的超能力和他的命運,“藍胡子”故事中的妻子違背了丈夫的警告,在好奇心的驅(qū)使下偷取了鑰匙打開血腥的暗室,發(fā)現(xiàn)藍胡子殺妻的秘密以及即將到來的厄運,丹尼同樣地也進入了禁地217號房間,發(fā)現(xiàn)了瑪斯太太的尸體;讀者還可以在故事讀到童話“小紅帽”:丹尼常把“藍胡子”和“小紅帽”中狼的形象弄混,“奶奶,你的牙齒好大呀!是狼穿著‘藍胡子’的衣服還是‘藍胡子’穿著狼的衣服?”;《愛麗絲夢游奇遇記》是故事戲仿的又一個原型,把丹尼引到217房間的是《愛麗絲夢游奇遇記》里的白兔,發(fā)瘋的杰克襲擊家人時使用的短柄槌球棒也使人聯(lián)想到《愛麗絲夢游奇遇記》里紅桃女王的暴力槌球賽,“丹尼意識到他違背了禁令,用鑰匙打開了217房間撞見了‘紅桃女王’”。在躲避追趕時,“丹尼心里一直嘀咕到底童話里提到的是紅桃女王的槌球棒,還是父親的短柄槌球棒?!?/p>
道格拉斯·溫特認為斯蒂芬·金作品中還有很多“古典英雄神話的經(jīng)典元素”,金的科幻史詩小說《末日逼近》(The Stand)常被拿來與J·R·R·托肯的《指環(huán)王》(Lord of the Rings)作比較,這部斯蒂芬·金最鐘愛的作品也講述了一個后啟示錄故事:一場超級流感毀滅了世界上大部分人口,一小群幸存者掙扎著重建文明,然而惡魔的力量威脅著這些美洲的幸存者們。就像古希臘史詩或希伯來圣經(jīng)一樣,《末日逼近》以英雄人物為中心展開敘述,內(nèi)容由多個故事構(gòu)成,結(jié)構(gòu)自由松散,其中穿插箴言、詩歌、朗誦等?!度紵哪暋罚‵ire Starter)戲仿了希臘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在嬰兒時就被赫拉撫養(yǎng)具有了神力,并躲過多次的暗殺,《燃燒的凝視》中的主人公查理與生俱來就具有神力,可以通過意念制造出核爆炸,同樣她也歷經(jīng)磨難,但神力幫她逃脫一次一次的危險;赫拉克勒斯通過超能力成為英雄,查理則要接受訓練以隱藏超能力;被赫拉逼瘋的赫拉克勒斯殺死了自己的親人,為贖罪完成十二件苦差,而無辜的查理因為超能力受到政府的迫害。
在非小說類作品“Danse Macabre”中,斯蒂芬·金曾坦言比起小報中的社論版對頁,他的許多恐怖電影和小說與童話《格林兄弟》有更多的相似之處。斯蒂芬·金認為在現(xiàn)代社會里,各種沖擊讓人們手足無措,“我們這一代接收到的信息比歷史上任何一代所接收的信息更多,這么大的信息量讓你對任何事情面都神經(jīng)緊張”,對這種焦慮恐怖小說可以“使我們成為小孩”。在斯蒂芬·金看來,恐怖故事是成年人的童話,因為它們開啟了人們童年的記憶,而童話是“我們讀過的最恐怖的故事”。
三 結(jié)語
雖然斯蒂芬·金作品中老掉牙的故事主題一再被復(fù)制,但使用現(xiàn)代哥特手法講述古老的故事,用后現(xiàn)代手法進行反經(jīng)典重寫恰恰是這位偉大的驚悚作家作品獲得巨大成功的秘訣,神話傳說的豐富想象力和夸張手法可以使他在作品中塑造鮮明的人物形象,而曲折動人的故事情節(jié)既滿足了成人回歸童年的心理需求,又通過處處暗合現(xiàn)代社會的種種沖突和矛盾。在故事結(jié)局,斯蒂芬·金使用戲謔、冷酷、黑暗的手法揭示了現(xiàn)實的反童話本質(zhì):生活不像童話一樣美好,它平庸、空虛、單調(diào)、無聊,人們在道德淪喪、情感荒蕪的現(xiàn)實中逐漸變得猥瑣、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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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爍,女,1975—,重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重慶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