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論語》與《女孝經》文本解讀

摘要唐代是女教傳統承上啟下的新變時期，不僅產生了諸多的女教訓誡作品，而且從多方面呈現出與以往女教所不同的發展新趨向。作為唐代女教文獻中僅有的兩部保存比較完整的作品，《女孝經》和《女論語》為我們了解唐代女教纂述的內容與特點提供了直接而詳盡的資料。

關鍵詞：《女論語》 《女孝經》 唐代女教文獻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唐代社會本是儒釋道三教并行，且儒教不占絕對統治地位，因而整個社會呈現出了空前自由、活躍、開放的風貌。然而正是在這樣的社會大背景下，女教傳統卻于此時得以復興并進一步發展。有唐一代女教纂述異軍突起，涌現了大批的訓誡著作，對后世產生了頗為深遠的影響。

在唐代諸多的女教訓誡中，有兩部作品完整地流傳到了今天，這就是唐朝散郎侯莫陳邈妻鄭氏的《女孝經》和標名為宋若莘、宋若昭姊妹的《女論語》。

一 《女孝經》

《女孝經》一卷十八章，前有進書表一篇，全文結構仿《孝經》而設，凡兩千七百余字。由于宗法倫理社會中特別強調“孝”的重要性，《孝經》一書在經籍之中向來備受關注，唐代更是將之奉為經典，唐室統治者不僅大力推廣此書并且親自為之作注以示推崇①，故而《孝經》一書在唐代具有頗為崇高的地位。女教纂述而冠以“孝經”二字，并以“女”字別而名之，亦可從中見出唐人實際上十分看重對女子德行品質的教育。

1 流傳概況

《女孝經》一書成于鄭氏侄女侯莫陳氏冊封永王妃之時，即開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但兩《唐書》經籍藝文志卻均未見著錄。然《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既稱《宣和畫譜》中有孟昶時石恪所畫《女孝經》像，則五代時此書已漸有流傳，《宋史·藝文志》子部小說類著錄了此書，《元史·后妃傳》又載元順帝完者忽都皇后奇氏“無事，則取《女孝經》、史書，訪問歷代皇后之有賢行者為法”，可見此書在宋元兩代應有流傳，大約是因為南宋時仍未十分盛行于世，以致博學如陳振孫者亦只聞其名而未睹其貌，致以訛傳訛而造成了對此書的誤解。今日可見的《女孝經》文本多收錄于明清叢書之中?？梢哉f，《女孝經》成書以后于宋元之際并未廣泛流傳開來，一直到女教傳統更為興盛的明清兩代，才得以普及起來。

2 形式與內容及取材來源

在化用《孝經》文字的同時，《女孝經》還常常援引《詩經》、《尚書》、三禮以及《列女傳》中的言論與事例。作者鄭氏將這些材料渾融地穿插在行文當中，來構成自己的闡述體系，如其諍諫章第十五：此章文字構建因襲了《孝經》諍諫章的結構模式，開篇的問答文字模仿《孝經》原文，闡述部分則引用劉向《列女傳》周宣姜后永巷待罪與楚莊樊姬不食野味以及漢代班婕妤辭輦的故事作為立論依據，來說明賢妻諫夫的作用，然后又化用《孝經》該章的原文以說明賢妻諫夫的必要性，并再次以《列女傳》所記齊桓衛姬矯齊桓公不聽淫樂及晉文齊姜遣晉文公離齊的故事來告誡諸女“夫非道則諫之”，若不辨是非而只知“從夫之令”則不為賢，最后引《詩經·大雅·板》之文字收束全篇。

在訓誡內容上，《女孝經》將“孝”設置為女子的最高品行、婦德的本質所在，全書十八章文字所闡釋的內容概而言之便是女子如何盡“孝”以事于夫之家族，從各章節的討論內容來看，主要分為如下幾個方面：

（1）全書的立意與宗旨——“孝”于婦道之為重也：開宗明義章第一。

此章借曹大家之口言堯帝二女之善盡孝道，強調孝“廣天地，厚人倫，動鬼神，感禽獸”的巨大作用，并指出婦人之盡孝就在于“恭近于禮，三思后行，無施其勞，不伐其善，和柔貞順，仁明孝慈”，如此便能“德行有成，可以無咎”。

（2）不同階層女性“盡孝”的不同方式：后妃章第二、夫人章第三、邦君章第四、庶人章第五。

此四章依不同階層女性的不同義務與職責，分別闡述身為后妃、夫人、邦君、庶人的不同女性，如何通過具體的言行來實現自身的孝道，以實現興邦安家的目的。

（3）為人之婦如何盡孝，此項又可細分為如下幾點：

以孝事舅姑：事舅姑章第六。此章主要討論的是身為子婦的女子，孝養舅姑的原則及具體的行事方法。

以孝事夫：包括三才章第七，闡述女子事夫之本；紀德行章第十，闡述女子事夫之禮；廣守信章第十三，闡述女子事夫之義——貞信；諍諫章第十五，闡述女子事夫之德——匡以正道。

以孝和夫族：包括孝治章第八，講妻子身處夫家如何以孝來處理夫族之間的人際關系；廣揚名章第十四，告誡并鼓勵女子應孝事夫族從而獲得揚名后世的榮耀。

為人婦者自身的修養：包括賢明章第九，強調機智作為婦德的必要性；五刑章第十一，強調不妒作為婦德的重要性；廣要道章第十二，強調為人婦者所必須具備的品行。

為母之道：胎教章第十六、母儀章第十七。

此二章專門講述女子身為人母者應該善于孕育，精于教養，從而哺育出“形容端正，才德過人”的優秀子女。

3 反例的戒鑒作用：舉惡章第十八

此章專門羅列史籍記載的悖禮失德的“不令之婦”，用其破家亡國的慘痛教訓來警告諸女子引以為鑒，從而引導諸女行善道以保家興國。

《女孝經》繼承了先唐女教傳統所強調的男尊女卑，三從四德、夫為妻綱等方面的訓誡內容，并以封建宗法倫理社會中最受重視的“孝”為出發點，將“孝”視為婦德的最高體現，而“和柔貞順，仁明孝慈”便是女子之孝的中心內容。由于是面向皇室女性的訓導教材，此書在強調女子以貞順事夫的同時，又十分重視女子處家的內助作用，鼓勵女子通過符合禮的言行來匡夫教子，從而能夠保宗廟守祭祀而不墮先人基業。

二 《女論語》

《女論語》一卷十二章，前有序文一篇，全篇以四字韻語為文，凡兩千四百余字。在出土的唐代墓志中，女性墓志的志文如果提及志主生前游心于典籍，則頗以其通《論語》為榮。用一“女”字貫于“論語”二字之前，以標示此書所言內容乃女子立身之道，同樣表明了唐人對女子品德教育的重視。

1 傳世版本

兩唐書之《后妃傳》僅記載了宋氏姐妹《女論語》的創作概況，對于其成書后的流傳狀況則只字未言。而現存《女論語》并非宋氏姊妹的原作，想要考察清楚今本的產生與流傳情況，根據今天所見之文獻資料目前仍舊比較困難。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現存《女論語》在產生之后雖然歷經戰亂得以流傳下來，但是直到明代中前期還尚未盛行于世，它的地位直到明末被收入王相編輯的《女四書》之后才日漸提高，并最終被奉為女教著述的經典著作而開始廣泛流傳。今天可見的《女論語》文本同樣多是被收錄于明清的叢書之中。

2 形式與內容

現存《女論語》前有序言一篇，正文共分十二章，分別為：立身章第一、學作章第二、學禮章第三、早起章第四、事父母章第五、事舅姑章第六、事夫章第七、訓男女章第八、管家章第九、待客章第十、和柔章第十一、守節章第十二。從各章節討論的內容來看，主要包括以下三個方面：

（1）全書的立意與宗旨：序言。

序言借曹大家之口指出作此書的原因在于惋惜后人不能追步前賢，故此以“敬戒相承”來“教訓女子”，以便使之成為“罔俾前人，傳美千古”的賢婦。

（2）女子的必備品質：立身章、和柔章、守節章。

此三章專論身為女子必備的品行，即立身以“清貞”、處家以“和柔”與律己以“貞堅”。

（3）女子的行為準則。根據訓誡內容的不同，這又可分為如下幾個問題：

事親：包括事父母、事舅姑和事夫三個方面，主要是教育女子在面對父母、舅姑和丈夫時應持的態度以及侍奉父母、舅姑和丈夫的具體言行準則。

持家：包括學作章、學禮章、早起章、營家章、待客章等五章內容。其中學作章教導女子應勤于女工；學禮章闡釋的是女子待人接物的禮儀與應對之法；早起章突出強調了女子早起操持家務的重要性；營家章主要闡述女子主家的原則和持家的具體行事方法；待客章則重在訓誡女子作為女主人招待客人的禮節禮數。

育子：訓男女章第八。此章主要談論的是女子身為母親的職責所在，即要訓育子女，使男子知書、女子識禮。

在思想上《女論語》繼承了傳統女教的主旨，內容上則以講述普通百姓人家勞動婦女日常生活中的行為準則為主，其訓誡既貼近下層婦女的生活實際，又非常具體可行。加之全篇文字直以口語道來，形象而又不失訓誡本身的嚴肅性，特別適合年幼或知識水平較低的普通婦女來學習，因而大大擴展了該書訓誡的受眾范圍，使之得以歷經戰亂紛爭而幸運地流傳至今。

三 《女論語》與《女孝經》的異同

《女孝經》與《女論語》是唐代諸多女教訓誡文獻中能夠歷經戰火紛亂而幸運流傳下來的僅有的兩部女訓著作。在內容上它們繼承了先唐女教訓誡主張女性貞順和柔的傳統，同時又融入了唐人獨有的風氣：兩書雖然強調女子應該以卑弱自處、以貞順和柔為美德，但是卻不贊同女子的愚昧盲從，其訓誡越過班昭《女誡》所強調的以“曲從”與“順命”來求得見容于夫門的不作為態度，強調女子對于家庭的興旺乃至國家的興亡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此鼓勵女子在以敬順為德的前提下，主動運用自身的智慧與力量來匡夫育子，從“主內”的層面上擔當起一個家庭支撐者的角色。

盡管《女孝經》與《女論語》兩書在總的思想與內容上具有相當程度的共同性，但是由于創作者身份背景的不同，兩書在形式與內容上的差異性同樣十分顯著，要而言之有如下幾個方面：

1 產生背景與教育對象的不同

《女孝經》的作者鄭氏乃士族出身，鄭氏在創作時有以弘揚女則為己任來取悅圣意的目的?，F存《女論語》則與此不同，它的作者很可能是一個生活在社會下層的平民知識分子，因此該書主要是以下層社會的普通平民女性為教育對象的。

2 訓誡內容的側重點不同

《女孝經》十八章文字的基本內容，大體上是化用與引用前代的經典文獻而來，主要采用綱領性的語言配合具體的事例來立論說理，側重的是對女教義理的詮釋與生發。《女論語》則以女子日常生活中的各項禮儀與具體的言行規范為主要內容，不重女教義理的闡述而著重訓育如何將女教細則貫徹落實的方式方法。

3 結構形式上的不同

《女孝經》在結構形式上以《孝經》為準繩，全文從篇章結構到字句安排都力求做到與《孝經》盡可能的一致；《女論語》則以四言為句，全篇因事立文，行文十分自由靈活。

4 思想傾向上的不同

《女孝經》在進行訓誡時十分看重“先人后己”與“臨財廉取”的品質，否定女子營營逐利；而在《女論語》中卻十分贊賞女子通過勤勞苦干來獲得“衣不愁破，家不愁窮”、“酒漿食饌，各有剩余”的幸福生活。

5 語言風格上的不同

《女孝經》全篇以文言為文，引經據典，文風典雅莊重；《女論語》則以四言韻語為文，使用口語的同時還大量引用日常俗語，文風輕松活潑。

注釋①：如唐高宗曾令趙弘智于百福殿講《孝經》，命中書門下三品及弘文館學士、太學儒者并預講筵（《舊唐書·孝友·趙弘智傳》、《新唐書·趙弘智傳》）；開元十年玄宗親注孝經并頒之于天下，天寶三載又詔天下民家藏《孝經》一部（《舊唐書·玄宗本紀》、《新唐書·睿宗玄宗本紀》）。

參考文獻：

[1] 《孝經》，《十三經注疏》（本），中華書局，1980年版。

[2] （漢）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

[3] （后晉）劉等：《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

[4] （宋）歐陽修等：《新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

[5] （元）脫脫等：《宋史》，中華書局，1977年版。

[6] （明）宋濂等：《元史》，中華書局，1976年版。

[7] （漢）劉向撰，張濤譯注：《列女傳譯注》，山東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

[8] （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9] （清）永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華書局，1965年版。

[10] 周紹良主編：《唐代墓志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11] 黃嫣梨：《〈女孝經〉與〈女論語〉》，鄧小南主編：《唐宋女性與社會》，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年版。

[12] [日]山崎純一：《關于唐代兩部女訓書〈女論語〉、〈女孝經〉的基礎研究》，鄧小南主編：《唐宋女性與社會》，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王艷秋，女，1980—，河北唐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唐宋文獻，工作單位：唐山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