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根據對《左傳》的考察,可以發現“復”、“反”、“還”、“歸”在回來(去)義上的特點與它們能否引申出歸還義有很大的關系。一般來說,同步引申出的新的意義仍會保留由舊有意義而來的遺傳義素,并擁有獨立的存在價值;一組同義詞中有幾個詞能夠產生同步引申決定于概念系統對于意義表達的需要,這一點歸根結底又是由人們對于客觀事物的主觀分類所決定的。
關鍵詞:同步引申 遺傳義素 價值 分類
中圖分類號:H13 文獻標識碼:A
許嘉璐先生曾經指出:“一個詞意義延伸的過程常常‘擴散’到與之相關的詞的身上,帶動后者也沿著相類似的線路引申,我們把詞義的這種伴隨性演變稱為‘同步引申’”。許嘉璐先生的發現打開了詞匯系統研究的一個新的窗口,此后有很多人為詞的同步引申找到了大量的佐證材料。時隔20年之后,我們會進一步發出這樣的疑問:在一個詞匯系統中相關的詞(具有同義、類義、反義關系的詞)很多,為什么只是我們看見的這一小部分的詞產生了同步引申呢?在先秦時期,“復”、“反”、“還”、“歸”均有回來(去)義,可以算是一組同義詞,其中“反”與“歸”同步引申出歸還義,“復”與“還”卻鮮見歸還義的用法。要探究其中的原因,還是應該從“復”、“反”、“還”、“歸”在回來(去)意義上的特點入手。維特根斯坦曾指出:“一個詞的意義就是它在語言中的使用。”本文打算考察“復”、“反”、“還”、“歸”在《左傳》中的使用情況,從中概括出它們在回來(去)義上以及“反”與“歸”在歸還義上的特點,然后再據此分析同步引申產生的原因。《左傳》中的“復”、“反”、“還”、“歸”用于回來(去)義分別有101、81、190、354例,“反”與“歸”用于歸還義分別有22、59例。
一 回來(去)意義上的“復”、“反”、“還”、“歸”
1 “復”與“反”、“還”、“歸”之間的差異
在回來(去)意義上,“復”與“反”、“還”、“歸”這三個詞之間最大的差異在于后者表示的都是具體的行為、動作,而“復”表示的是一種結果,它的意思是回到原來的地方或是狀態。如:
(1)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閔公二年)
(2)焚其櫬,禮而命之,使復其所。(僖公六年)
(3)使復其所,改命曰“生”。(宣公五年)
(4)子罕諸其里,使玉人為之攻之,富而后使復其所。(襄公十六年)
(5)鄭伯如晉吊,及雍乃復。(昭公元年)
例(1)中的“必復其始”是回到原來的地方或狀態的意思,它表示的是一種結果。例(2)至例(4)中均有“復其所”,例(2)中的“復其所”楊伯峻注曰:“復微子之國也。微國本在紂之畿內,后又封武庚於畿內,乃改封于宋,”這里的“復其所”是指回到原初的生活的地方以及生活的狀態之中,例(3)楊伯峻注曰:“使克黃復任箴尹之官。”這里的“復其所”是指回到他以前的職位上去,例(4)中的“使復其所”是讓他回到以前居住的地方。例(5)中的“及雍乃復”,杜預注曰:“吊趙氏,蓋趙氏辭之而還。”就鄭伯本意是要到晉國去的,但因趙氏辭之,最終并未到達目的地而回到了原先的地方,此處的“復”表示的仍是一種結果。
2 “反”、“還”、“歸”之間的意義差異
“反”、“還”、“歸”在回去(來)意義上表示的都是動作、行為,但“反”表示在行進后再轉回去,“還”表示離開某個地方退回去,“歸”則表示回到某個歸宿地。如:
(6)內史過往,聞虢請命,反曰:“虢必亡矣。”(莊公三十二年)
(7)二子追公,公孫丁御公。子魚曰:“射為背師,不射為戮,射其禮乎?”射兩而還。尹公佗曰:“子為師,我則遠矣。”乃反之。(襄公十四年)
(8)其孫箴尹克黃使于齊,還,及宋,聞亂。(宣公五年)
(9)夏,諸侯伐鄭,以其逃首止之盟故也。圍新密,鄭所以不時城也。秋,楚子圍許以救鄭,諸侯救許,乃還。(僖公六年)
(10)丙辰,文子使召之,請曰:“無宇之母疾病,請歸。”(襄公二十八年)
(11)孟獻子請于諸侯而先歸會葬。(成公十八年)
(12)邢遷如歸,衛國忘亡。(閔公二年)
(13)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滅夏后相,后緡方娠,逃出自竇,歸于有仍,生少康焉。(哀公元年)
例(6)中的“反”發生在“過往”之后,例(7)中的“反”是在先“還”之后再折轉回去,它們在線路上都是先行進后再轉回去。例(7)中的“還”表示離開當地退回去,例(8)中的“還及宋”表示從齊退回到了宋國,例(9)中的“乃還”表示從新密退回去。例(10)中的“請歸”是請求回家,例(11)中的“先歸”是先回國,例(12)中的“如歸”,可以說是如同回了家,也可以說是如同回了國,例(13)中的后緡乃夏后相之妻,有仍氏之女;夏后相被殺,有孕在身的她回到有仍氏那里。無論是回家還是回國、或者是丈夫死后回到娘家,都是回到某個歸宿之地。
“復”、“反”、“還”、“歸”的回來(去)義的區別如下:
復:回到原來的地方或狀態;
反:行進之后折轉回去;
還:離開某地退回去;
歸:回到根本之地。
二 “歸還”意義上的“反”與“歸”
1 “反”的歸還義表示將原本屬于對方的東西還給對方。如:
(14)乃饋盤飧,璧焉。公子受飧反璧。(僖公二十三年)
(15)及慶氏亡,皆招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襄公二十八年)
(16)及鄭,使介反幣,而以夏姬行。(成公二年)
例(14)中所“反”之璧是對方送給公子,公子又還給原主。例(15)中所“反”之邑,本是群公子的,群公子出奔而失邑,現又把他們的邑還給他們。對于例(16)中的“使介反幣”,楊伯峻注曰:“巫臣應是完成使命后歸途中始‘使介反幣’”,《新序·雜事一》云:“申公巫臣廢使命,道亡,隨夏姬之晉國。”我們認為《新序》所言為是。這里的所“反”之幣是楚國派使者送給齊國的禮物,巫臣不能完成使命,因而就讓助手把禮物還給原主楚國。
2 “歸”的歸還義表示將本該給予對方的東西還給對方。這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反映出來。
其一:所“歸”之物按照約定應該給予對方。如:
(17)鄭伯請釋泰山之祀而祀周公,以泰山之易許田。三月,鄭伯使宛來歸,不祀泰山也。(隱公八年)
(18)太子祭于曲沃,歸胙于公。(僖公四年)
(鄭玄在《周禮·夏官·祭仆》中注云:‘臣有祭祀,必致祭肉于君,所謂歸胙也。”)
其二:所“歸”之物原本就是對方的。如:
(19)使司徒禁掠欒氏者,歸所取焉,使候出諸轅。(襄公二十一年)
其三:所“歸”之物(人)與對方有聯系。如:
(20)晉人歸楚公子谷臣與連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晉。(成公三年)
(21)十二月,鄭人奪堵狗之妻,而歸諸范氏。(襄公十五年)
(杜預注曰:“堵狗,堵女父之族。狗娶於晉范氏。鄭人既誅女父,畏狗因范氏而作亂,故奪其妻歸范氏,先絕之。”)
其四:所“歸”之物是對方給予的,并且對方仍擁有處理權。如:
(22)子產為豐施歸州田于韓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孫段為能任其事,而賜之州田。今無祿早世,不獲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聞於君,私致諸子。”(昭公七年)
(23)晉趙鞅謂邯鄲午曰:“歸我衛貢五百家,吾舍諸晉陽。”(定公十三年)
(杜預注曰:“十年,趙鞅圍衛,衛人懼,貢五百家,鞅置之邯鄲。今欲徙諸晉陽。”)
“反“與“歸”的意義區別如下:
反:把原本屬于對方的東西還給對方;
歸:把應該給予對方的東西還給對方。
三 “復”、“反”、“還”、“歸”同步引申不平衡的原因
1 “反”與“歸”同步引申的基礎
“反”與“歸”的歸還義是由它們的回來(去)義引申而來的。回來(去)義表示空間上的位移,而歸還義則是物品從一方手中轉移到另一方手中,這是一種抽象的位移,空間上的位移與抽象的位移的相似性是引申發生的基礎。
“反”與“歸”在由回來(去)義到歸還義的同步引申中,它們的歸還義都保留了由回來(去)義而來的遺傳義素。“反”與“歸”分別可作以下的義素分析:
反1:在行進之后掉轉頭回去;
反2:給予對方物品使物品在脫離原主人之后又到達原主人手中。
歸1:回到根本之地;
歸2:給予對方物品使物品到達應該擁有它的人的手中。
詞義引申的過程是人們在認識新的事物現象的時候,把新的事物現象與舊的事物現象相比較,以舊的事物現象來隱喻新的事物現象的過程。通過詞義引申,新的事物現象與舊的事物現象之間產生了一種有形的而且比較固定的聯系,這種有形而且比較固定的聯系一旦產生,就容易形成思維定勢,人們在以后的相關的詞義引申活動中往往會參照它而進行,從而引起同步引申。“反”與“歸”都由回來(去)義引申出歸還義,它們的引申決非同一時刻發生的,而是有先有后,后發生的詞義引申必然會受到因先前的詞義引申而形成的思維定勢的影響。
2 詞匯的系統性限制了“復”與“還”的同步引申
并不是所有的同義詞都會產生同步引申。詞匯系統中的每個詞都應該有自己獨特的“價值”,這樣它們才有存在的理由。“復”、“反”、“還”、“歸”的回來(去)義都表示空間上的位移,它們都有引申出歸還這種表抽象的位移意義的基礎,但是假如它們都由回來(去)義引申出歸還義,而且它們引申出的歸還義的遺傳義素不保留它們在回來(去)意義上的不同點,那么它們所引申出的歸還義必定毫無差別。這時詞匯系統就會自動地調節,使得最終只留存一個,淘汰掉其余的三種可能。
那么,能否讓“復”、“反”、“還”、“歸”都由回來(去)義引申出歸還義,并且它們引申出的歸還義均保留它們在回來(去)義上的遺傳義素呢?這取決于詞匯系統的需要。一個詞匯系統中到底會有多少詞(詞義)存在,不由詞匯系統內部決定,而是由人對于客觀的事物現象的主觀分類而定。當人們對于客觀現實世界中的某些對象有了特別的關注,認為它們不同于其它的事物,應該單獨地將它們分為一類時,才會產生一個相應的詞。
人們對于客觀世界的分類是在人自身的生命體驗的基礎上進行的。正如卡西爾所言:“如果這種歸類永遠是由事物的本性所規定的話,那么它就一定是唯一的和始終不變的。然而,人類語言中出現的名稱,不可能用任何這樣不變的方式來解釋。它們并非被派定指稱實體性的東西,指稱獨立存在的實體,倒毋寧是被人的興趣目的所決定的。”在一個詞匯系統中到底需要有哪些詞存在取決于人們對于客觀事物現象的主觀分類,取決于當時的概念系統。這自然又直接地影響了一組同義詞中到底有幾個詞能夠產生同步引申。
在先秦時期,人們對于把本屬于別人的東西還給別人與把應該給予別人的東西還給別人的區別有明確的認識,覺得應該將它們劃分為兩個類別,這就促使了“反”與“歸”同步地由回來(去)義引申出給予義,因為在“復”、“反”、“還”、“歸”中,“反”與“歸”的回來(去)義與把本屬于別人的東西還給別人,和把本應該給予別人的東西還給別人最為契合。當時的人們沒有將把與對方有著其他的什么關系的東西給予對方這樣的行為單獨劃為一類,這樣詞匯系統就沒有產生表達與這樣的行為相關的意義的詞的必要,這就限制了“復”與“還”同步地引申出給予義。
在現代漢語中,“還”既可以表示把本屬于對方的東西還給對方,也可以表示把應該給予對方的東西還給對方,而“反”與“歸”均已不能作為詞獨立使用。這是詞匯系統調整發展的結果,“還”在長期的與“反”與“歸”的競爭中已經取得了優勢地位。“復”在回來(去)義上就與“反”、“還”、“歸”差別較大,它的意義要素中不含路徑,因而“復”始終都沒能發展出歸還義,它走上了另外的引申道路。
參考文獻:
[1] 許嘉璐:《論同步引申》,《中國語文》,1987年第1期。
[2] 涂紀亮:《現代西方語言哲學比較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版。
[3] [德]卡西爾,甘陽譯:《人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版。
作者簡介:吳崢嶸,女,1968—,湖北漢川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漢語詞匯、語法,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