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川端康成不同時期的眾多文學作品,都不同程度地體現了他的文學傾向。他的創作,就思想傾向而言是相當復雜的,并且經歷了一個相當曲折的發展過程。本文旨在通過《伊豆的舞女》窺其一斑,進而把作家的文學思想傾向粗略地歸結為:以“佛典”為底流、憂郁的傷感抒情、孤獨的主觀色彩、對社會底層人物的人道情感。
關鍵詞:《伊豆的舞女》 川端康成 文學傾向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
《伊豆舞女》是川端康成的代表作,完成發表于1926年。但是,被寫進作品里的故事卻是經歷于1918年,那時候川端康成還是舊制一高的二年級學生。作品以伊豆美麗的風景作為背景,描繪了“我”與來自大島波浮港的舞女一行,一道自伊豆的修善寺、湯島、湯野的溫泉地至下田的一段旅情。作品里的一高生反映了秉性孤高、性情乖僻的作者,與舞女們一路同行,那顆扭曲的心靈被舞女們純樸善良的人性洗滌得清爽純凈,是很美的一部作品。其中所體現出的作者極富代表性的寫作特色,大致可歸為以“佛典”為底流、憂郁的傷感抒情、孤獨的主觀色彩及對社會底層人物的人道情感。
一 以“佛典”為底流
由于受佛教宇宙觀的影響,川端康成的人生理想既顯得氣勢恢宏,又顯得虛無縹緲。他主張以佛教視野和宇宙宏觀來思考人生,卻又對佛教的傳統觀念不屑一顧;他主張把人生放大詮釋卻又對現實避而不談,這反映在他的文學作品中即表現為他主張表現手法的革命,也就是文學革命。也正是這種獨特的人生觀、宇宙觀與文學觀相融合,才形成了川端康成文學獨特的“佛典”思想特征。川端康成的創作動力源自人生的悲苦和寂寞,但是作家并不想讓自己的讀者在這種痛苦的氣氛中窒息,而是想讓理想的光彩照耀讀者痛苦的心,使之得到救助。他曾在《文學自傳》中寫道:“用我的風格去歌頌東方佛典的虛幻。”他還曾就其文學本質論述:“有的評論家說我的作品是虛無的,不過這并不等于西方所說的虛無主義,我覺得,這在‘心靈’上,根本是不相同的。”他所說的“東方佛典的虛幻”、“心靈”上根本不同的“虛無”等等,是文學創作上的理想表現。具體講就是心靈受到壓抑、煎熬時產生的“博大的求助心。”“一切眾生悉有佛性。”所有的人本來就具有平等圓滿的佛性。這是室町時代的禪宗大同思想基礎上的自我解放,是苦難、寂寞之心得到解脫的一種境界。讓理想的光彩照耀讀者苦痛的心,并使之得到救助,便是川端康成早期文學的思想特征,即“佛典”文學思想。
《伊豆的舞女》充分體現了川端康成的“佛典”思想特征。日本學者伊藤整在評論《伊豆的舞女》時,曾有過這樣的精辟闡述:“反復讀一下《伊豆的舞女》,可以隨處發現這篇作品同川端今天的創作在脈搏上是相同的。”可以說,這相通之處在《伊豆的舞女》中只是處在不引人矚目的角落。不用說,讀作品時,雖然在這不引人矚目的地方獲得一次又一次真正的感動而深入下去,但掩卷時獲得的感動不是在不引人矚目的地方獲得的,而是構成這篇作品的骨骼的情節和情景的甜蜜性,是青春的抒情。殘忍的不回避的目光不漏過丑惡的全過程,在最后的目的地,卻一定要抓住純潔和美。川端康成的這一創作精神,游弋在貫穿始終的抒情氣氛中,因而被深藏在了作品的內部。
二 憂郁的傷感抒情
川端康成的小說經常表現出一種獨特的傷感抒情傾向,作家本人特別強調情感因素和作用,他在創作中憑借感情多于理性,在決定其創作的傾向上,情感因素比思想因素起著更大作用。川端康成的小說非常注重心理表現,尤其對傷感情緒的表現興趣甚濃。他常常是因自己的感受和感覺來反映人物的心理活動,將自己長期積郁的極度感傷和難以排解的憂郁直接地傾瀉出來。他不僅毫不掩飾地坦白自己在生活中被孤獨苦悶騷擾所產生的濃郁的傷感情緒,而且十分注意揭示被損害、被侮辱的藝妓的悲慘命運和傷感情懷。《伊豆的舞女》中的熏子淳樸美好,但是也飽含了為生活所困的苦悶、憂郁的情愫。作者極力捕捉、挖掘它,借以渲染一種悲哀的藝術氣氛,從而增加了感傷的抒情傾向,這恐怕就是人們所常說的川端康成所追求的“憂郁美”和“悲哀美”吧。這位傷痕累累的作家,他的感情是非常敏感而且脆弱的。生活上的任何一點點感覺和感受,都會觸動他那傷感的神經,引起他情緒的波動,從而觸發他悲哀的感懷和感嘆。他筆下的人物的傷感情調,常常是一觸即發、一瀉無余,特別的深沉。
川端康成擅長描寫愛情,但是他筆下的愛情生活很少有歡樂和甜美,更多的是眼淚和辛酸、哀怨和凄婉。他筆下的男女主人公大多都處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和苦悶當中,但是作者卻很少把它放在社會問題的范疇來表現,大多當作個人命運的問題來處理。所以他寫男女感情的幻滅,讓他們洋溢著深深的孤寂和凄涼的情緒,發出傷感的哀嘆。《伊豆舞女》是川端康成將1918年自己的真實經歷當作心愛珍貴的回憶,經過長期醞釀而創作成的作品。所以作品中感情波瀾的愛情生活故事,寫得特別凄愴、哀怨和委婉動人,因而這種作品的痛苦是最個人的,也是最為強烈的。作品中的愛情,以濃重的筆墨描寫人物從執著到失落的心理歷程,熱衷于揭示他們內心世界的痛苦憂郁,間或帶有幾許絕望的傷感。
這種傷感色彩,不僅表現在愛情生活上,也表現在對社會人生的紛擾上。特別是在戰后,由于民族的失敗、國家的毀滅,川端康成對社會、人生的懷疑、厭倦,企圖解脫退避,然而實際上又不可能做到,這使他苦悶、惆悵,產生了一種強大的空漠感,一種要求解脫退避而又無法解脫退避的對社會和人生的厭倦和感傷。所以作者在作品中自然自覺或者不自覺地透露出一種深沉的憂郁和感傷的怨嘆,表現出一種對人生的空幻和淡漠,最后甚至企圖從佛教禪宗中尋找一點慰藉和解脫。作者在作品中所表現的悲痛感傷可以說在一定意義上不僅是個人的,也是含有實在的社會內容的,同時又是時代的傷感和民族情緒的表現。
三 孤獨的主觀色彩
川端康成的著作,具有濃重的孤獨的主觀色彩。他生活上與政治上的孤僻,在他心底深深地印上了孤獨的影子,形成了最深層次上的心理意識。這種意識與日俱增、無法排遣,成為一種內在的孤獨,這也就是日本文學評論家常說的“孤兒根性”。作者似乎也樂于生活在這種孤兒的感情世界里,苦苦地反復咀嚼自己心靈上的創傷。在《伊豆的舞女》中,他以自我為人物中心,描寫自己的孤兒生活和孤獨情感,寫出了自己在孤兒生活環境下的體驗和感受,以寄托自己孤獨的悲哀。川端康成“孤兒感情”的基本特征,就是他心底里潛藏著的一種寂寞、孤獨、憂郁、敏感、脆弱、多愁善感,甚至是神經質。他從事創作伊始,就一直強調忠于主觀實感,著力于從孤獨寂寞中發現自己的真實情感和真正自我,依靠主觀直感反映自己的行動、經歷、思想感情和命運。他經常利用日本傳統的“私小說”的形式,其作品主人公常以第一人稱出現,表現強烈的自我意識;其不少作品中的人物實際就是作家本人的文學形象,比如《伊豆的舞女》中的高中生。他的小說主要依靠自我感覺,把自己孤獨的生活感受和經驗,融入人物角色之中,含有作家自我寄托、自我表現的成分,所以我們可以從作家創作的藝術形象中看到作家的影子,感受作家的思想情緒。
川端康成在作品中從來不掩飾個人或者社會的孤獨情感,并且常常伴隨著一種憂郁、惆悵、悲哀的情感,他也無意去抗衡和擺脫這種孤獨的情感,相反,他聽任這種孤獨感無限地膨脹,并用夸張的筆法渲染自己生活中的不安定感,肆意放縱自己思想的消極面,時常流露出一種厭世的宿命思想,覺得幸福是短暫的,但孤單卻是長久的。他對這種感情的抒發幾乎不受理性認識的制約,完全由他的孤獨生活、性格和情感所驅使。而川端康成本人也說:“這種孤兒感情,也許貫穿我的全部作品和全部的生涯。”這種孤獨的主觀感情色彩,可以說不同程度地貫穿其整個創作生活,成為他小說創作的主要傾向之一。
四 對社會底層人物的人道情感
川端康成把創作的目光投向掙扎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身上,他們被侮辱、被損害、被壓迫,作家把筆觸伸向他們,把他們當作自己的主人公,刻畫他們的藝術形象,并且同情他們的悲慘命運。作家自己說過他“喜歡窮街陋巷”,他認為淺草、貧民窟、煙廠女工的粗獷美更能吸引他,他對這些地方的人物比對銀座、公館街或者女學生“懷有更大的興趣”,從林金花開始,他就以同情的筆致,極其成功地塑造了眾多的街頭女藝人、生活凄苦的女侍者和淪落風塵的藝妓等藝術形象。這些在辛酸貧困、悲哀凄涼的環境里生存的小人物,他們只是希望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或者在愛情上得到一點慰藉,然而這種簡單并且樸素的愿望都幻滅了,連作家本人也感嘆:“太殘酷了!”川端康成偶爾還把目光投向受傷害更深的人,比如《伊豆的舞女》中還寫了蓮臺寺銀礦工人家庭的悲慘遭遇以及礦工的苦難。我們不難看出作家對這些小人物是了解的、同情的。川端康成似乎想從表現小人物對樸素生活的依戀當中,體察和探求他們美好的內心世界。
這些都說明,作家對人情、人性的豐富性越來越有深刻的理解,他是充滿人道主義精神的,而人道主義的核心思想就是尊重人的尊嚴和把人放在應有的地位。作者對這些掙扎在社會最底層、社會地位十分低微的小人物都沒有輕視、卑視和歧視,而始終把他們當作普通人來看待,同情他們的苦難、理解他們的悲傷、傾訴他們的不平,并且蘸滿同情的筆墨,真實描寫他們善良的性格、豐富的感情、樸素的愿望和美好的內心世界。尤其對于他們遭受擺布、踐踏等非人命運表現出了強烈關注,含有不粉飾現實生活的積極情愫。這些作品蘊含著一定的悲劇意義,它們不僅僅是人性黑暗的悲劇,也是命運的悲劇,并且多少帶有社會悲劇色彩。這一點在《伊豆的舞女》里也有明顯的表現:藝妓一行人以及后來死去兒子帶著三個孩子的老婦人,他們都是彰顯悲慘命運的小人物,通過作者對他們所表現的情感,我們可以說川端康成確實秉承著一種對社會底層人物的人道主義情感。人情、人性以及人道主義可以說是作家尋求的最本質的東西,也是他在某一時期創作活動的思想基礎。
五 川端康成的文學思想傾向
作家的文學思想上的傾向,是作家對現實生活的一種認識,它既包括作家的思想情感,也包括作家對社會生活的反應。川端康成以上幾種基本傾向,都是作家文學的思想傾向的表現。在他的文學作品中,他把相當大的注意力都放在生活底層的小人物身上,從不同的角度展現他們的現實生活和思想情感,在一定程度上表現了他們的疾苦和愿望,并以此來闡明自己對生活、愛情、事業和社會的見解。但是,川端康成并不是把自己的見解和觀點作為明確的概念性思想表達出來,而是運用豐富的感情和隱藏的觀點,具體且形象地隱喻于故事情節的發展之中,可以說他的創作是以寫實為起點的。他的作品既追求情感的真實,又非常注意細節的真實,有時仿佛從未經過藝術加工,甚至帶點自然主義的色彩;有時則利用想象和幻想暗示形象,曲折地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顯得幽深朦朧,還帶著些許神秘色彩。總之,川端康成的作品同其筆下的人物一樣,具有非常的魅力,這同作家本身的文學思想傾向有著割舍不斷的關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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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麗莎,女,1985—,河北衡水人,河北大學日語語言文學專業2010級在讀碩士研究生,助教,研究方向:日本語言文學,工作單位:衡水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