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紅樓夢》中劉姥姥的話語作為語料,按照稱呼語的使用禮貌色彩和情感表達的形式分類分析其使用特點,發現劉姥姥的稱呼語遵循了以下幾個原則:權勢原則、親疏原則、禮貌原則、語境原則,并產生了其特有的語用功能,令其在賈府大放異彩,上下亨通。
關鍵詞:稱呼語 語用原則 語用功能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在《紅樓夢》眾多人物中,劉姥姥不過是個“千里之外,芥豆之微”的小人物,因女婿家“與榮府略有些瓜葛”,認定“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為了女兒女婿的生計,她便舍著“這副老臉去碰碰”,一進賈府“打抽豐”,就此登上了《紅樓夢》的大舞臺。
因第六回一進賈府在鳳姐那里討得了二十兩銀子,劉姥姥便在三十九回中二進榮國府還情,帶著瓜果蔬菜來表表“窮心”,卻又因賈母“想找個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兒”,便再次留在賈府,又是講故事,又是吃酒席,還“醉臥怡紅院”,并為巧姐取名字,結果自然又是滿載而歸。第一百一十八回劉姥姥三進賈府卻不為求財,而是信守一百一十三回鳳姐的臨終托付,智救巧姐,巧牽紅線,最終賺得一個“知恩圖報,俠肝義膽”的好名聲。
在《紅樓夢》中,賈府內外不計其數的人物為了要在賈府這頭超級大駱駝身上謀一塊肉、分一杯羹而絞盡腦汁,費盡心機。例如:周瑞家的女婿冷子興處心積慮,向賈府兜售古董,大發橫財;黛玉的老師賈雨村趨炎附勢,沽名釣祿;賈府子弟賈蕓竭力討好鳳姐,甚至甘愿給比他還小四五歲的寶玉當兒子,只為謀個管花草的職位。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得償所愿,比如司棋的嬸娘、秦顯的女人,原先不過是在大觀園里南角子上夜的,趁著“廚房政變”削尖了腦袋鉆進大觀園廚房,上下打點,請客送禮,林之孝、賬房、廚房的下人,一個都不能少。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被攆走的柳嫂子又“官復原職”,秦顯的女人最終還是灰溜溜地卷包而去。人們不禁要問,劉姥姥這個貧寒卑微、身無長物的村嫗何以深入賈府,書寫出叫人眼紅的“劉姥姥傳奇”呢?
筆者認為,劉姥姥的成功之道既在于在于她的“世事洞明”和“人情練達”,也在于她的謙和大度、機智周全的話語,尤其是對稱呼語的巧妙得體的使用。稱謂是言語交際活動中不可缺少的一環,沒有稱謂往往就不好開口說話,所以可以說稱謂是開口交際的第一關。在各種交際策略中,稱謂是基本的策略。近年來,學界頗多有關《紅樓夢》中稱呼語的研究論述,其中陳毅平的《〈紅樓夢〉稱呼語研究》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該論著以《紅樓夢》中人物所使用的稱呼語為語料,按禮貌色彩和情感表達的形式分類:尊稱、昵稱、敬稱、謙稱等屬于禮貌語言,可視為禮貌稱呼的正極;傲稱、蔑稱、詈稱與禮貌性語言相悖,可視為禮貌稱呼的負極;諧稱是中間態,或近于昵稱。情感鏈中間環節是通稱,不表達明顯的感情色彩。
一 劉姥姥稱呼語的使用特點
本文整理了劉姥姥三進賈府中所使用的稱呼語,并根據稱呼對象按禮貌原則或情感因素以及劉姥姥的稱呼對象(賈府主子們、賈府奴才們、劉姥姥自己、劉姥姥家人和劉姥姥村里人)進行了分類統計。在《紅樓夢》的大舞臺上,小人物劉姥姥共在書中出現七回,共使用稱呼語290次,其中尊稱75次、敬稱13次、昵稱45次、謙稱10次、諧稱3次、通稱143次、詈稱1次、蔑稱和傲稱均未使用。屬禮貌稱呼正極的尊稱、敬稱、昵稱和謙稱為143次,占劉姥姥使用的所有稱呼語的49.3%;而屬禮貌稱呼負極的傲稱、蔑稱、詈稱等只有一次,僅占0.3%,屬中間色彩的諧稱、通稱共146次,占50.3%。
從整體上來看,劉姥姥在稱呼語的使用上多偏向于禮貌性稱呼的正極。從稱呼對象分類上來看,劉姥姥對不同的稱呼對象使用不同的稱呼語。劉姥姥對賈府主子們所使用的100次稱呼語中,通稱29次、尊稱59次、敬稱5次、昵稱7次,后三類約占71%,這與稱呼對象的身份相符。雖然賈府奴才也分尊卑,但劉姥姥卻也使用了通稱3次、尊稱16次、敬稱6次、昵稱6次,后三類稱呼語約占90.3%。這些稱呼語的使用一方面維護了賈府奴才的尊嚴體面;另一方面又為劉姥姥自己廣結善緣,打好了群眾基礎。對于自己,劉姥姥則使用通稱94次、昵稱21次、諧稱3次,謙稱9次,顯得樸實隨和,詼諧風趣。對自己家里人,劉姥姥使用敬稱2次、昵稱11次、通稱14次、謙稱1次、詈稱1次,表現出她非但不倚老賣老,反而滿懷慈愛。對村里人,劉姥姥均以通稱相見,顯得溫和親切。
從以上數據統計可見,撇開通稱和諧稱不談,與禮貌稱呼負極相比,劉姥姥禮貌性稱呼的正極出現頻率最高,而負極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見,劉姥姥稱呼語使用的重要特點就是禮貌性稱呼語正極的高頻使用。常言道:“禮多人不怪”,劉姥姥通過選擇使用禮貌性稱呼語來博得好感,從而建立了合宜的人際關系。
二 劉姥姥稱呼語使用的語用原則
劉姥姥根據《紅樓夢》人物群體中的尊卑長幼、遠近親疏,選用了恰當的稱呼語,從而建立了和諧的人際關系。經過類比分析,筆者發現劉姥姥的稱呼語使用遵循了以下幾個原則:權勢原則、親疏原則、禮貌原則和語境原則,并產生了其特有的語用功能,從而達到了會話交際目的,使她載譽《紅樓夢》。
1 權勢原則
“話語是交際雙方社會關系的反映,權勢(power)和親密程度(solidarity)在話語中起著重要的作用。”(Hudson,R.A:1996)社會地位、種族、年齡、職業和性別等社會因素都制約著稱呼語的使用,恰如其分的稱呼語有利于建立恰當的社會關系,從而促進會話目的的實現。
幾千年來,在中國思想意識形態中占主導地位的儒家思想以“仁”為核心、以“禮”為表征,是封建宗法等級制度得以形成的重要成因。封建宗法等級制度架構了中國封建社會的政治結構和社會組織結構,國家政治制度的實施和社會活動的運行都嚴格遵循著“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的原則。封建宗法等級制度強調并內化了尊卑等級觀念,形成了封建社會自上而下的垂直式的倫理道德觀,從而決定了社會交際中稱呼語使用的權勢取向。因此,權勢原則是地位、貧富懸殊的社會主體交際中所遵循的首要原則,這既是社會等級差別和身份差異的體現,也是封建社會倫理道德觀念在社會主體的思想行為等方面的外化。
“人道七十古來稀”,劉姥姥已經75歲了,比賈母還大好幾歲,若依“長幼有差”的原則,她理所應當受到賈府主子、奴才的敬重才是。然而劉姥姥家貧位卑,賈家可是豪門大戶,身份地位懸殊是她在稱呼語使用重依據權勢原則,多以尊稱、敬稱稱呼賈府主子們。因此,她“抓住賈母圖福壽,講吉利,求富貴,愛奉承的社會心態”(李存:2004),初次見面就“賠著笑,拜了幾拜”,敬稱“老壽星”,又按照賈母在賈府高高在上的地位尊稱“老太太”,討得賈母的歡心。她對王夫人的稱呼上也同樣體現了權勢原則。劉姥姥之所以能進賈府,是因著女婿家“與榮府略有些瓜葛”,這所謂的“瓜葛”便是與王夫人家牽強的沾親帶故。隨著王夫人從“他們家的二小姐”,成為“賈二老爺的夫人”,又當了“姑太太”,劉姥姥對王夫人無論是他稱還是對稱,都以尊稱相見。劉姥姥稱鳳姐為“姑奶奶”,不顧自己年長,竟以“你老”敬稱鳳姐,即使與周瑞家的提到鳳姐時,也忘不了尊稱她為“鳳姑娘”。因此,在鳳姐的操作下,劉姥姥在賈府“人氣飆升”,可以說,是“鳳姑娘”成就了“劉姥姥傳奇”。而賈府的其他少主子們,如賈璉、寶玉、惜春、巧姐等,地位也相當尊貴,劉姥姥便也通常使用尊稱,如“姑老爺”、“姑娘們”、“小姐們”等。
至于賈府的奴才們,劉姥姥也絲毫不敢怠慢。劉姥姥初進賈府時遭遇榮國府守門的奴才們便是典型例子:劉姥姥只得蹭上前來問:“太爺們納福。”即便是守門的奴才,劉姥姥也考慮門第差異,依權勢原則,尊稱為“太爺們”、“管家爺們”。就是這幾聲“太爺們”便讓身卑位賤的看門奴才感到倍有面子,心花怒放,加之劉姥姥年事已高,這才放她進了府。賈府的奴才們倚官仗勢,妄自尊大。周瑞及其老婆在賈府管事,周家曾受惠于劉姥姥的親家翁,還欠王家一個人情。但今非昔比,雖然周瑞家的年紀并不大,劉姥姥還是依據權勢原則,先尊稱他們為“周大爺”、“周大娘”,又敬稱她“嫂子”、“你老”,使得周瑞家的無比自豪,從而也樂意為她穿針引線。“侯門深似海”,就連賈府的奴才也分三六九等。但無論是像鴛鴦、平兒、襲人這些上等奴才,還是其他的下等丫頭們,劉姥姥都尊為“姑娘們”。這并非出于無知,而是依從權勢原則,在她看來,既然賈府的主子比她尊貴,主子的奴才自然也高過她。
無論對賈府主子們還是奴才們,劉姥姥都按照權勢原則使用尊稱和敬稱,體現了社會等級差異,顯得她懂規矩、講禮數、明事理,這與中國政治社會結構的宗法等級制度相符合,因此她能夠順利地與稱呼對象建立了為當時社會語境所接受的社會等級關系。
2 親疏原則
親疏原則是指說話人常根據自己與聽話人或被指稱人的親疏關系來選擇恰當的稱謂方式。中國封建宗族制度的根基歸根到底還是血緣關系,在某種意義上,中國社會是一個具有等級結構的大親屬系統,各階層社會成員在這種親族關系中所處的輩分身份決定其社會地位。在中國人根深蒂固的社會價值觀念中,親族關系自始至終都是人際關系的第一主體,人們對人的態度往往取決于其親疏關系。因而人們往往通過使用親屬輩分的稱呼取代其他身份地位稱呼來拉關系套近乎,從而達到目的、獲取利益。
劉姥姥雖為村野老嫗,卻頗諳人情世故,對上述社會價值觀和人倫心理自然諳熟于心。因此,她也根據自己與賈府人物的親疏關系來選擇稱呼語,并在不同情況下進行調整,以促進與稱呼對象的身份地位關系。從語料收集分析來看,劉姥姥多用昵稱來體現與賈府主子奴才們的親密關系。
劉姥姥一進賈府“打抽豐”,初見鳳姐就提起兩家的親戚關系,說是走親戚來了,“……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又拉出外孫板兒博取同情,對鳳姐說,“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也不為別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一方面,劉姥姥畢恭畢敬地對鳳姐以“姑奶奶”和“你老”相稱;另一方面又違反了權勢原則,昵稱板兒為鳳姐的“侄兒”,看似矛盾,其實不然。劉姥姥對鳳姐稱板兒為“你侄兒”,是合情不合理。從實際關系來看,無論怎么拉扯,板兒都跟“你侄兒”沾不上邊兒,絕對不合理。而劉姥姥刻意把八竿子打不著的板兒硬胡扯稱鳳姐的“侄兒”,為的是強調所謂的親戚關系,鞏固狗兒家與賈府懸若游絲的關聯,拉近與賈府的距離。結果,鳳姐不但不惱,反倒真賞了她二十兩銀子和一吊錢。板兒既當周瑞家的“你侄兒”,又當鳳姐的“你侄兒”,就連一百一十三回帶去的青兒也是“你外孫女兒”,這兩個孩子成為貧富貴賤懸殊的兩個家庭的聯系紐帶。
在二進賈府的秋爽齋宴席上,經過與鳳姐的多次回合,劉姥姥與鳳姐從生疏到熟悉、從拘謹到親昵,于是在鳳姐灌酒時,她自然脫口而出“好姑奶奶,饒了我罷。”一聲昵稱“好姑奶奶”,正是劉姥姥與賈府關系進一步密切的表現。至于賈府其他的少主子,除了尊稱外,劉姥姥也使用昵稱,如叫寶玉“哥兒”,稱惜春“我的姑娘”,尤其是對巧姐,一口一個“小姐兒”、“他小人兒家”。作為一個75歲的村野“姥姥”,這樣的稱呼既得體大方,又充滿憐愛。
對周瑞家的,劉姥姥親昵地叫她“我的嫂子”、“好嫂子”,拉近了距離。鴛鴦等女孩子吃飯少,劉姥姥便以“你們這些人”、“你們”相稱,流露出老人對女孩子們的關心愛憐。劉姥姥在賈家主子奴才們面前昵稱“俺們”、“咱們”,也不顯得生分。
另一方面,對于邢夫人、賈環、賈蕓、王仁等另一撥賈府主子們,劉姥姥卻不使用尊稱或敬稱,而是毫不客氣地通稱這撥主子們為“他們”,這并非因為她不講禮數,而是因為這些“狠舅奸兄”們設計牟利,坑害巧兒。出于對巧姐兒的保護與愛憐、對鳳姐知遇之恩的報答,劉姥姥對這一撥主子們態度冷漠、無所畏懼,同時又將自己與王夫人、平兒、巧姐捆成一團,稱“咱們”,既顯親密熱情,又頗具俠義風骨。
劉姥姥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對恰當的人使用恰當的昵稱拉近距離;或使用通稱,劃清界限,表明立場,這體現了她在稱呼語使用上的親疏原則,從而進一步鞏固了與賈府核心人物的關聯。
3 禮貌原則
稱呼語的選擇在很大程度上要受到禮貌原則的制約。禮貌原則具有普遍性,任何語言交際都要遵循禮貌原則。但社會發展的各個時代中的社會政治體制、經濟體系、民族文化、民族心理以及社會道德規范等方面的差異也制約著禮貌的表達方式和判斷標準,一個文化中廣為接受的一些禮貌準則可能被另一文化所排斥,因此,禮貌原則也具有相對性。
中國儒家文化強調人的道德臉面與社會臉面,而愛面子亦是中國人舉世公認的重要性格特征之一。因而受儒家文化傳統的影響,中國人為人處世的實踐核心,就是給人“面子”,對他人的身家名望、利益關系和社會地位予以尊重。根據這種文化習俗和民族心理,顧曰國提出漢語言文化的四大禮貌特征:respectfulness(尊重)、modesty(謙遜)、attitudinal warmth(態度熱情)、refinement(文雅),這四大禮貌準則相互結合,從而達到最大的禮貌效度。在中國文化語境下,中國人“卑己尊人”的禮貌原則在稱呼語中顯得更為突出,往往一方面用謙稱來貶低自己,如稱呼自己為“敝人”、“在下”,妻子為“賤內”、“拙荊”,孩子為“犬子”、“小女”,自家為“寒舍”等;另一方面又往往用尊稱、敬稱等抬高他人的身份地位,常常指稱對方為“閣下”、“仁兄”、“賢弟”,對方的妻子為“尊夫人”,孩子為“令郎”、“令嬡”,對方的家為“貴府”等。
在《紅樓夢》中,劉姥姥將“卑己尊人”的禮貌原則應用得游刃有余。如上文所述,無論是對賈府的主子們還是賈府的奴才們,劉姥姥多使用敬稱和尊稱。而對她自己則常使用謙稱,如“我們鄉下人”、“我們莊稼人”、“我這生象兒”,雖然顯得土里土氣,卻給坐在高門大戶、錦臺繡閣中錦衣玉食的賈家人帶來新鮮、淳樸的感覺。
另外,對于賈府的人和物,劉姥姥一律贊不絕口,見啥夸啥。她先夸大觀園“竟比畫兒還強十倍!”又夸惜春的屋子“竟比那上等的書房還好呢!”還有寶玉的房間又是“這么精致!……就像到了天宮里似的!”就連老太太的大屋子“威武”,小屋子也“整齊”。她夸完賈府又夸人,惜春“這么個好模樣兒,還有這個能干,別是個神仙托生的罷?”她夸完人又夸物,“這里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賈府的菜“樣樣都是好的!”“偏這雀兒到了你們這里,他也變俊了,也會說話了。”
劉姥姥的溢美之辭雖然略帶夸張,但并非全是阿諛奉承。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村野老嫗,不經意闖進皇親國戚的府邸,面對花團錦簇的眷屬和極盡奢華的排場,自然會不由自主地發出慨嘆,她的誠意不容置疑。劉姥姥這樣的“卑己尊人”,這些略帶夸張的贊辭,不僅不惹人生厭,反而顯得誠懇質樸,她與賈府的關系也因這些溢美之辭而更上一層樓。
4 語境原則
稱呼語的選擇和使用還收到語境的制約。語境是語用學研究的重要領域,指人們運用自然語言進行言語交際的言語環境。語境的外延極廣,總體上分為兩大類:言內語境和言外語境。前者指語言的上下文,即詞語的搭配、句式的選擇、段落篇章的內部聯系或口語交際的前言后語等等;后者指與言語交際相關的社會文化環境,包括時間、地點、話題、場合乃至交際對象的身份地位、相互關系等。人們的交際過程通常受到語境的影響,而根據不同語境使用合適的稱呼語對順暢交際過程、實現交際目的有著積極的意義。
在秋爽齋宴席中,劉姥姥明知鳳姐和鴛鴦變著法捉弄她,可她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倒順水推舟,笑道:“今兒索性作個老風流!”;又故意搞怪——“‘老劉老劉,食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說完,卻鼓著腮幫子,兩眼直視,一聲不語”,竟惹得“上上下下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劉姥姥之所以裝瘋賣傻,是因為她懂得察言觀色,洞悉自己的角色地位,只要“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大家取笑兒”,就算圓滿完成鳳姐布置的任務了。而正是她詼諧地自謔為“老風流”、“老劉”,才化尷尬為幽默,皆大歡喜,她自己也順利成章地成為在秋爽齋宴席中的“主角”。
劉姥姥看似憨癡愚拙,實則機敏聰慧,懂得根據不同語境隨機應變,使用相應的稱呼語,這一點在她對外孫和女婿的稱呼上也得以體現,從而促進她與賈府、與女婿的關系發展和諧融洽。
劉姥姥的慈愛與善良也是《紅樓夢》的讀者有目共睹的,她對外孫板兒更是疼愛有加,走到哪帶到哪。然而,當板兒盯著探春房中的“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看時,劉姥姥竟然第一次爆粗口,罵他“下作黃子”,還“忙打了他一巴掌”。雖然好奇是孩子的天性,但劉姥姥特意要在賈府教訓孩子,維護賈府小姐的體面,顯得有家教、講規矩,令人刮目相看。
與女婿王狗兒相比,劉姥姥年長位尊,若是依據“內外有別,長幼有序”的權勢原則,劉姥姥完全可以直呼其名。然而面對這樣一個本事不大,脾氣不小的女婿,劉姥姥還是尊他一聲“姑爺”、“你老”,并幫他出謀劃策,設計發家致富的方法途徑。劉姥姥與女兒女婿生活在一起,無論在家里還是在外面,開口閉口都是“家里”、“大家”、“咱家”,協調了家庭關系,增強了家庭凝聚力,實在是識大體、講大局,也因此贏得家人的敬重和支持。
三 結語
王昆侖曾慨嘆:“如今這鄉下的窮狗兒的丈母娘劉姥姥硬想拉扯上過去那一段關系,再去向他們高攀,真是‘明月行中天,螻蟻向之揖。’其中的距離該有多么遙遠呀!”縱然賈府聲勢顯赫、等級森嚴,縱然被黛玉諷作“母蝗蟲”、被鳳姐打扮成“老妖精”、被眾人調笑,劉姥姥這只小小螻蟻還是憑其出眾的膽識謀略和熱情摯誠,依照權勢原則、親疏原則、禮貌原則和語境原則,機智巧妙地使用稱呼語,為自己鋪路架橋,直至賈府至高至深處,大放異彩,上下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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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戴祝君,女,1971—,江蘇鎮江人,上海外國語大學2008級在讀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文學翻譯、外語教育,工作單位:江蘇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