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唐開元二十四年(736年),禮部侍郎取代考功員外郎而掌貢舉。對于科舉史上這一重大改革的原因,史書及當今學界多以知貢舉官的品階論之。但是,通過對禮官接任知貢舉的政治文化背景的考察和第一任禮官姚奕上任之后一系列改革措施的分析,可以發現禮官接任知貢舉的深層原因以及知貢舉權轉任所代表的初盛唐之際取士導向的變化,即由以文辭取士轉向重儒學經史、致用務實。
關鍵詞:唐代 禮官 科舉 取士導向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唐代禮官的職責在玄宗朝經歷了一次重大的變化,即知貢舉權由原來的吏部考功員外郎轉移至禮部侍郎。關于此次變革的原因,古文獻及當今學者多就知貢舉官的品階而論,認為“省郎位經,不足以臨多士”,“考功郎所職,位輕務重”等等,大意皆言吏部考功員外郎一職品階較低,“權輕”“位卑”,不能服眾。事實上,考功員外郎官階從六品上,而禮部侍郎正四品下,知貢舉官的官階品秩確有提升。但是,倘若原因僅是如此,那么,尚書省下設六部,知貢舉權于其它五部中為何獨選中禮部呢?相形之下,禮官本身素養及其對人才素質的要求是否有所不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禮官選士對當時的文人究竟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本文通過對禮官接任知貢舉的政治文化背景的考察和對第一任禮官姚奕上任之后貢舉改革措施及其選士觀的分析,探討了開元二十四年禮官接任知貢舉的深層原因并以此觀察盛唐之際取士導向的變化,試圖對上述問題做出回答。
一 禮官接任知貢舉的政治文化背景
禮官接任知貢舉是中國科舉史上的一件大事,史書多記之。其中對這次知貢舉權改革的起因,《唐摭言》卷一《進士歸禮部》的記載最詳盡全面:
“開元二十四年,李昂員外性剛急,不容物,以舉人皆飾名求稱,搖蕩主司,談毀失實,竊病之而將革焉?!?/p>
結果導致考功員外郎李昂與進士李權沖突,李權抓住封建官員懼怕十惡不赦的“大不敬”的致命弱點加以攻擊,使這位考功員外郎由“怒而嘻笑”直至“惶駭蹶起,不知所酬……由是庭議以省郎位經,不足以臨多士,乃詔禮部侍郎專之矣。”這段文字說明,當時貢舉試“舉人皆飾名求稱,搖蕩主司”,故而開元二十四年(736年)考功員外郎李昂想要革除弊端。但是,由于積弊難返,李昂的改革非但沒有奏效,反而身受考生李權誣辱,繼而失去改革意志,接受請托。于是,“帝以員外郎望輕”,將知貢舉權從吏部職能中分離出來,改屬禮部。開元二十五年,禮部侍郎姚奕即成為第一任知貢舉禮官。對于移職禮部的原因,史書多以知貢舉官的品階論之?!短茋费a》云:“李昂為士子所輕詆,天子以郎署權輕,移職禮部?!敝赋鲈蛟谟诳脊T外郎“權輕”?!洞筇菩抡Z》與《唐摭言》所記最詳,亦都將此事歸結為:“以省郎‘位輕’,不足以臨多事,乃詔禮部侍郎專之矣”,仍然只是從官階品級的表層原因上予以解釋,對于朝廷選擇禮官知貢舉的文化背景的深層原因并沒有做出回答。事實上,禮官接任知貢舉與當時的社會政治環境及取士的狀況,以及禮官本身的素質職掌都是密切相關的。
首先,從取士風氣及狀況來看,爭取科舉功名并希望由此而顯達是這一時期已經成為中下層文士追求的目標。其時“政教漸衰,薄于儒術……生徒不復以經學為意,唯茍希僥幸”,這樣各種各樣的人擁擠于科舉小道,加劇了競爭,以致科場請托之風盛行,“飾名求稱”、“談毀失實”也隨之加劇。之后,中宗、睿宗時期,此風愈盛,考功舉人請托大行,所以取士頗濫,每年數百人之多。如神龍元年(705年)僅進士便取73人,景龍四年(711年)進士也有52人,玄宗開元元年(713年)又取進士77人,這還不算人數大大超過進士的明經及第者。開元二年(714年)王丘主貢舉,對于幾十年來的惡劣風氣予以重重打擊。他“一切核其實材”,當年“登科者僅滿百人”,其中進士僅錄取17人?!白h者以為自則天以后幾數十年,無如丘者”。到了開元二十一年(733年),王丘的門生席豫“典舉得士,為時所稱”。王丘另一門生孫逖開元二十二年、二十三年“選貢士二年,多得俊才”,史稱“精核進士,雖權要不能逼?!蓖瑸橥跚痖T生的李昂在緊接著席豫、孫逖之后擔任知貢舉。他決心繼承座主王丘的傳統,以同年席豫、孫逖為榜樣,對“飾名求稱”、“談毀失實”之風決心予以徹底革除。但是結果卻遭到以李權為代表的舉子的激烈反對。此事件的發生就像一把導火索終于將自太宗以來就已潛在,到開元之時已發展到登峰造極的科舉內部矛盾不僅激化了而且使之公開化了,朝廷被迫公開出面干預,從而引發了一系列科舉制度改革。就知貢舉的選擇,從整頓社會風氣、嚴肅貢舉制度等多方面而言,朝廷以禮官為接任知貢舉的最佳人選。
與考功員外郎相比較,禮部侍郎首先不僅“位高”,而且更重要的是“望重”,朝廷意在“選任素重之望以鎮之”。因為,唐代禮官的選任標準嚴格,要求“儒流貫穿,詞韻清麗”,多為德行文才兼備者任之,高品級禮官如禮部尚書、禮部侍郎一般更是由朝中耆德大儒擔任。如太宗朝擔任禮官的房玄齡、溫大雅、陳叔達、王、令狐德等皆為當時的儒宗文師、詞學之英。禮官的道德素養與其行政職責的特殊性直接相關。禮部“掌天下禮儀、祠祭、燕饗、貢舉之政令”,作為主五禮之官,禮官參議朝政,掌禮典樂,自身首先當禮絕群僚,為表率楷模。并且,禮部還一直負責唐代國家教育的管理與改革,禮官之論思獻納,又是廣大文士之所觀望而視效者也,更須以自己的道德品質領袖士流,引導士風。因此,高尚的道德是禮官儒者的立身之本,選擇禮部侍郎接任知貢舉,正是因為其“望重寄深,文昌政本”,在朝廷中獨具的道德影響力。其次,就掌選賢能一職而言,選賢者必須具備鑒別人才的器識能力。而擔任禮官者一般不僅是由于他們杰出的文學才華,常常更在于他們具有豐富的經史知識和較高的政治見識,所謂“道合時中,識通政本”。再從當時接任知貢舉的具體人選來看,接任知貢舉的禮官姚奕是前宰相姚崇之子。姚崇初以文華著名,但卻不以此見重。他之所以為武則天所賞識超擢,是因為吏道敏捷。他同樣希望其子姚奕精通吏務,“欲使不越官次而習知吏道”。受如此家風培養成長起來的姚奕,自然知時務、識大體,其所重者亦在籌略、在德義,而不僅在文學。
綜上所述,針對當時的社會環境與取士狀況,考功員外郎李昂的堅決做法缺乏經學資源的文化精神支持,只能激化矛盾;而轉交舉賢之任與德行純粹、器識宏深的禮官,才能有望通過興儒學重實才從根本上對不良士風予以整頓革除。所有這些,我們從禮部侍郎姚奕上臺后所作出的改革措施即可察其一端。
二 禮官的貢舉改革措施及其選士觀
禮官接任貢舉權在開元二十四年三月決議后不久,禮部侍郎姚奕走馬上任,隨后便著手貢舉的改革,上奏請求對科舉考試實行改革。《唐會要》卷七十六載:“禮部侍郎姚奕走請進士帖《左氏傳》、《周禮》、《儀禮》,通五與及第。”次年即開元二十五年二月,朝廷采納了姚奕的建議,對貢舉考試的內容及錄取標準進行了改革。姚奕對貢舉試的改革,其側重點大致有兩個方面:
其一,重儒學經史,在貢舉試中具體表現為通過帖經加強了對經典的考察。對于明經,仍然實行帖經的考試方法。與明經科重視經典、保留帖經相一致,改革后進士科的要求也明顯強化了儒家經典。進士“準明經帖大經十帖,取通四已上,然后準例試雜文”。其目的自然在于強化經學教化意義,注重心性陶養,并希望借此以影響整個社會風尚。
其二,文學務實的取向。這是針對科舉制度本身的弊端而設的。科舉制度對士人思維影響的最大弊端是,只重記誦不知領會精神要義、不注重實際能力的培養、不重視對社會現實的關注。為了改變明經科舉子們的死記硬背、缺乏學識和政治才能的不足,改革措施加強了對時務的考察和認識,不再試經策十條,而代以“令答時務策三道”。不僅明經科改革了以往考試輕實用的狀況,而且進士錄取標準也從“文須洞識文律”改為“文取華實兼舉”。在文律詞采的基礎上,突出了文章內容質實的要求,而此處的“實”,不僅指內容言之有物,也包涵了聯系現實于政治有所補益的深層內容,從而將內容與辭華并重,以達到改變士風、文風之目的。
姚奕這位“頗振綱紀”的禮部侍郎上馬接任科舉后,即給以文見長、自命不凡的進士科舉子來一個下馬威。當然,禮侍姚奕“振綱紀”所依憑的還是與前相比不同的選士觀,即貢舉試反華崇樸,在注重儒經修習的同時加入了現實的意義,體現了儒家“明經致用”的思想。
三 禮官知貢舉對當時文學家的影響
姚奕對貢舉試所作的一系列改革,目的就是選拔學識水平與政治才干相結合的賢能。這種理想化取士標準的提出必對期以貢舉試晉身的文學家的仕途命運產生直接影響。但是,在當時的政治與社會環境下,這種影響是復雜的、呈階段性的。
禮官知貢舉之前,文學才華是取士的主要標準。這種風氣可以上溯至高宗武后時期。隨著文學之士進入政治機構,官僚系統的知識結構改變了,提高了統治集團整體的文化素質。但是,如此選士也帶出了問題。以文章取士,應進士舉者“以聲律為學,多昧古今”,對儒家經典和諸子百家不進行學習,歷史知識貧乏,對時事也沒有真切的了解,對政事更是缺少經驗。沿著文學之路上升的高級官吏普遍也較缺乏經史知識和實際政治才能,自然更無能力根據實際情況去解決唐王朝所面臨的日益復雜的各種政治經濟問題。正如李華在《楊騎曹集序》中所說:“海內和平,君子得從容于學,于是詞人材碩者眾。然將相屢非其人,化流于茍進成俗,故倚道者寡矣。”禮官重儒學經史、致用務實的改革措施,正是在否定前一階段偏重文詞取士的基礎上提出來的。
面對開元前期大多數應舉者志大空疏的現象,禮官知貢舉后的幾年間著意為之,大大減少了文辭顯著而乏政務能力的文學家進入仕途的比例。牛希濟《貢士論》云:“以郎官權輕,移之於禮部?!跻栽~賦,謂之雜文;復對所通經義;終以時務為策。目雖行此,擢第又不由於文藝矣。”對于禮官接任后的選士情況,吳宗國先生《唐代科舉制度研究》中談到:“此后四、五年間,文學之士登科者大為減少,登科者之中,以詩文知名而可考者幾乎沒有一人?!睋隙壬兜强朴浛佳a正》的相關考證,禮官始知貢舉后的開元二十五年至開元末之間貢舉及第者即使是進士科出身也多不是特以文學見稱于史的:邵軫重儒學;柳芳是杰出的史學家;李揆其所重亦在經史;呂是以吏能見稱。以上數位,從歷史記載來看,不是重于吏能就是長于經史。但是,歷史的發展并非是直線前進的,天寶元年,禮官取士的標準再次發生改變。知貢舉韋陟開納省卷之先,詩賦再次受到重視,這無疑是對開元二十五年姚奕改變以文取士標準的又一次否定。
從歷史發展的結果來看,盡管開元二十五年禮官貢舉改革的舉措期許良遠,但是理想期許與現實政治仍有一定距離。并且,策略往往只能救一時之偏,而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問題。開元、天寶時期取士標準曲折回環的變化,表明了禮官在探索舉人標準上所付出的種種努力。但是,取士制度改革與政治、社會的需求密切相關,非一通敕令所能一蹴而就的。實際上,這段時期取士標準還處在于詩賦、經學及政能這幾個主要因素之間動蕩游離的階段。并且文人的素質轉變也不像制度層面的改革如此簡單,因為它不僅與政治制度相關,更與文人成長的具體社會環境密切聯系。開元、天寶時期禮官貢舉改革的意義在于它為唐代科舉改革提供了具體豐富的歷史實踐經驗,但真正將文章才學與政治才干結合起來——禮官的這種理想的選士標準,到安史之亂后社會政治積極求治圖強的切實需求下,才能形成共識并被鮮明地提出來。
注:本文系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項目:唐代禮官制度與文學研究;陜西省教育廳2011年度科學研究計劃項目:編號11JK0243。
參考文獻:
[1] 劉等:《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
[2] 董誥等:《全唐文》,山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3] 歐陽修、宋祁等:《新唐書》,中華書局,1979年版。
[4] 吳宗國:《唐代科舉制度研究》,遼寧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簡介:于俊利,女,1978—,陜西寶雞人,博士后,講師,研究方向:唐代文學、文化,工作單位:西安體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