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中“者”字研究

摘要本文以《論語》中的“者”字為研究對象，將其歸納為結構助詞、語氣助詞、語氣詞三種類型。著重分析“者”字結構的句法功能與“者”前成分的性質，單句與復句中的語氣助詞“者”及其用法，語氣詞“者”單用與連用的不同情況，并對《論語》中“者”字的分布與使用情況進行了總結。

關鍵詞：《論語》 者 結構助詞 語氣助詞 語氣詞

中圖分類號：H13 文獻標識碼：A

“者”字是先秦漢語常用虛詞之一，用法多樣，情況復雜，歷來爭議較大。本文以《論語》中的“者”字為例，對其詞性、語法分布、語法功能等進行詳細研究，以為厘清先秦漢語中“者”字的用法提供專書證據。

《論語》中的“者”共出現219次，其中結構助詞“者”181例，語氣助詞“者”31例，語氣詞“者”7例，以下分別加以討論。

一 結構助詞“者”

結構助詞“者”常用在其他成分（一般是謂詞性成分）之后，改變結構性質，組成名詞性的“者”字結構。“者”字結構在《論語》中出現頻率較高，情況也比較復雜，我們主要從“者”前成分的結構類型與“者”字結構的句法功能兩個方面對其進行分析。

（一）“者”前成分分析

1 動詞+者。共108例，在《論語》的“者”字結構中所占比例最高。“者”前為動詞及各種形式的動詞詞組，如：

（1）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微子5）

（2）子曰：“作者七人矣。”（憲問37）

“者”前的動詞有時是名詞的活用，如：

（3）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鄉黨13）

（4）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先進26）

例（3），“杖”活用為動詞，“杖者”指“老年人”；例（4），“冠”活用為動詞，“冠者”指“成年人”。

動詞前可有狀語修飾，狀語一般由副詞、助動詞、形容詞、動詞、介賓詞組等擔任，如：

（5）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子張4）

（6）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憲問13）

例（5），助動詞“可”作狀語，修飾動詞“觀”；例（6），“以告”是“以（之）告”的省略，介賓詞組“以（之）”作狀語，修飾動詞“告”。

有時，狀語與動詞間有連詞“而”、“以”連接，如：

（7）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20）

“者”前有時為動賓詞組，與“者”前單純用動詞相比，這種情況更為常見，如：

（8）無友不如己者。（學而8）

“者”前也可以是動補詞組，這種類型較少，僅1例：

（9）從我于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先進2）

“者”前還可以是連動式或并列式動詞詞組，如：

（10）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衛靈公35）

（11）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季氏1）

例（10），“蹈（水火）”、“蹈仁”與“死”之間有事理上的順承關系，前表原因，后為結果，為兩個連動式動詞詞組；例（11），“有國有家”為并列式動詞詞組。

2 形容詞+者。共56例，“者”前為形容詞及偏正式形容詞詞組，如：

（1）吾未見剛者。（公冶長11）

（2）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微子6）

“者”前形容詞常有狀語修飾，最常見的修飾成分是否定副詞“不”，如：

（3）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里仁2）

3 數詞+者。共4例，如：

（1）能行五者于天下，為仁矣。（陽貨6）

（2）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顏淵7）

4 主謂詞組+者。共8例，如：

（1）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公冶長28）

（2）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子罕18）

5 所+動詞（形容詞）+者。共2例，如下：

（1）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衛靈公25）

（2）君子所貴乎道者三。（泰伯4）

例（1）“所……者”中是動詞“譽”，表示動作行為的受事者；例（2）“所……者”中是形容詞性后補詞組。

6 似+動詞（形容詞）+者。共3例，如下：

（1）孔子于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鄉黨1）

（2）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鄉黨4）

（3）過位，色勃如也，足如也，其言似不足者。（鄉黨4）

這種結構類似于現代漢語的比況詞組，常譯成“……一般”、“……似的”，“者”字結構作動詞“似”的賓語，表示事物之間的相似關系。

（二）“者”字結構的句法功能

《論語》中的“者”字結構具有名詞性詞組的各種句法功能。其中，“者”字結構用作主語的最多，共99例，約占55%；作動詞賓語的次之，共57例，占30%。其例句在上舉諸例中隨處可見，不再贅舉。此外，“者”字結構在《論語》中還可作介詞賓語，共3例，如：

（1）衣敝袍，與衣狐貉者立。（子罕27）

可作名詞性謂語，一般用在判斷句中，共17例，如：

（2）管仲非仁者與？（憲問17）

（3）臧文仲其竊位者與？（衛靈公14）

可作兼語，共3例，如：

（4）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顏淵22）

可作定語，1例：

子食于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述而9）

二 語氣助詞“者”

語氣助詞“者”常用在名詞或名詞性詞組后，或用在復句的偏句之后，一般只起語氣作用，用以表示提頓，并引出下文。語氣助詞“者”的使用與否，一般不會影響結構的性質和意義的完整。

（一）單句中的語氣助詞“者”，共21例。

1 “者”字用在名詞性主語之后，主語是話題主語，謂語一般是對主語的判斷、評論或說明，共9例，如：

（1）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顏淵17）

（2）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子張24）

（3）今之孝者，是謂能養。（為政7）

（4）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先進24）

例（1）、（2），“正”與“丘陵”為名詞性謂語，用以構成古代漢語的“……者，……也”的判斷句格式；例（3）、（4）中的謂語為動詞性謂語，用以對主語進行解釋、說明。

2 “者”字用在名詞性主語后，主語是施事主語。用例較少，共3例：

（1）三家者以《雍》徹。（八佾2）

（2）三子者出。（先進26）

（3）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季氏1）

此類句子中，語氣助詞“者”均是置于“數詞+名詞”的結構之后，表示語音停頓，并引出謂語。

3 “者”字用在作定語的名詞性成分后，用例較少，共2例：

（1）異乎三子者之撰。（先進26）

（2）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先進26）

4 “者”字用在時間名詞之后，“時間名詞+者”作狀語，共7例：

（1）昔者吾友嘗從事于斯矣。（泰伯5）

（2）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陽貨16）

以上兩例，“者”字均用以強調所述事件或情況發生的時間范圍，并舒緩語氣。

（二）復句中的語氣助詞“者”，共10例。

《論語》中用于復句的語氣助詞“者”大都用在偏句之末，舒緩語氣，引出下文。有的“者”與其他詞語配合，構成了某種固定句式。復句中的語氣助詞“者”雖然在《論語》中用例較少，但情況比較復雜，包括以下四種類型：

1 “者”字用在假設復句的偏句之后，引出正句的結果，共4例：

（1）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公冶長3）

（2）陳立就列，不能者止。（季氏1）

例（2），“不能者止”的意思是“如果能力不夠的話，就辭去官位”，這是假設復句的緊縮形式，“者”是語氣助詞。

2 “者”字用在表敘述的偏句之后，舒緩語氣，引出下文，共2例：

（1）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里仁9）

（2）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述而24）

3 “者”字用在固定結構“所……者，……”中，僅見1例：

（1）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雍也28）

這是一個假設復句，“予所否者”是表示假設的條件偏句。“所”是假設連詞，表示“如果”之意，“者”為語音停頓標志，并與“所”構成先秦漢語假設復句的一種固定格式。

4 “者”字用在固定結構“有……者”中，共3例：

（1）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雍也3）

（2）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于偃之室也。（雍也14）

（3）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先進7）

這種用法的語氣助詞“者”在分句中與動詞“有”相配合，形成“有+賓語+者”的句式。“有”的賓語是表示人名的名詞，“者”用于強調句中談及的人物，并提醒聽者注意下文對該人物的議論和評價。

三 語氣詞“者”

語氣詞“者”用在全句之末，除了表示停頓，用以煞句外，還可配合文意表示全句的語氣。《論語》中的語氣詞“者”共見7例，有單用和連用兩種情況。

（一）“者”字單獨用在句末，配合文意表示陳述或感嘆語氣，共2例：

（1）以吾從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憲問21）

（2）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陽貨18）

例（1），“者”用以加強全句的感嘆語氣；例（2），語氣詞“者”與前兩個分句句末的“也”用法相同，用以加強全句的陳述語氣和肯定意味。

（二）“者”字與其他語氣詞連用在句尾，從而使全句的語氣更為強烈，共5例，包括三種情況：

1 “者也”連用在句尾，見于陳述句中，共2例：

（1）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學而15）

（2）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子罕13）

《論語》中的“者也”連用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結構助詞“者”加語氣詞“也”，“者”前一般是動詞或形容詞性成分。一種則是語氣詞“者”、“也”連用，“者”前可以是動詞或形容詞性成分，如例（1），也可以是名詞性成分，如例（2）。

2 “者與”連用在句尾，見于疑問句中，共2例：

（1）然則從之者與？（先進24）

（2）丘何為是棲棲者與？（憲問32）

3 “也者”連用在句尾，用于反問句中，加強反詰語氣，見1例：

（1）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先進26）

通過對《論語》中所見219次“者”字的窮盡式分析，我們發現“者”的結構助詞用法在《論語》中所占比例很高，達到82.65%。這說明早在春秋戰國時期，“者”字結構已經相當發達。其中，在所有181例“者”字結構中，“動詞+者”與“形容詞+者”這兩種類型最為常見，共計164例，占90.61%。這說明先秦漢語中的結構助詞“者”主要與謂詞性成分相結合，尤其以動詞居多。

《論語》中的語氣助詞“者”與語氣詞“者”的用例相對較少，兩者合計尚不足兩成。這表明與先秦漢語中常見的語氣詞“也”、“矣”等相比，“者”字并不經常用于表示語氣，特別是用于句尾，表示語氣的情況更少。但從《論語》的實際使用情況看，語氣助詞“者”的用法已經比較復雜，既可用于單句，亦可用于復句；既可用在話題主語后，也可用在施事主語后，亦可用于定語之后；既可用在假設復句中，亦可用于陳述性復句中，并可組成諸多固定句式。可見，春秋戰國時期的“者”字雖然多用于構成“者”字結構，但其語氣詞與語氣助詞用法亦已初成體系。

參考文獻：

[1] 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1980年版。

[2] 何樂士：《〈左傳〉虛詞研究》，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

[3] 陸志韋：《古代漢語虛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

作者簡介：陳大為，男，1981—，安徽霍邱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漢語史，工作單位：中原工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