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討論生態文學及生態主義文學觀入手,以海明威短篇小說《老人與海》為例,探討了作家筆下對主人公本人、大海環境及人與動物描述中所體現的生態意識。旨在說明,透徹理解《老人與海》對全面了解海明威的寫作風格以及倡導人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等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生態文學 生態主義文學觀 海明威 《老人與海》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
1962年,美國女作家卡遜的長篇報告文學《寂靜的春天》的問世標志著生態文學時代的到來,即作家自覺地表達生態意識、深入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所謂生態文學,是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以尊重和維護生態環境為主旨,以可持續發展為根據,以未來人類的繼續發展為著眼點(布依爾、韋清琦,2004)。生態文學特別重視人對自然的責任與義務,急切地呼吁保護自然萬物以維護生態平衡,把人類對自然的責任作為主要倫理取向。然而,面對人對自然的征服、控制、掠奪和摧殘,大自然對人類的懲罰也是極其殘酷的,有些甚至是毀滅性的。人們逐步意識到人對自然應該加以保護,對生態平衡應該恢復和復建,人應對自然多一份贊美和熱愛,每一個人都要有責任感去保護、熱愛大自然,合理開發、利用大自然,人類才能重返與自然的和諧。這些在文學作品中體現的觀點就是生態主義文學觀。
1952年,美國作家海明威在晚年創作完成了《老人與海》。故事講述了老漁民桑提亞哥出海捕魚的故事。桑提亞哥連續出海84天卻一無所獲,不甘失敗的他獨自出海,歷經艱險終于捕獲了一條比他的漁船還要長的、非常罕見的大馬林魚,后將其綁在小船的舷邊。但在歸程中,綁著大馬林魚的小船卻遭到鯊魚的襲擊;最后回到港口時,大魚只剩下魚頭、魚尾和一條脊骨。海明威曾自我評價說,《老人與海》是他“一輩子所能寫出的最好的一部作品,別的優秀而成熟的作品與它相比大為遜色。它可以作為我全部創作的尾聲,作為我寫作、生活中已經學到或者想學的這一切的尾聲。”而對于這部小說的精神內涵,諾貝爾文學獎頒獎詞中寫道:“該短篇小說頌揚了斗爭精神和精神上的勝利,即便物質上一無所得,即便身陷失敗之境,仍永不言敗。”
海明威的《老人與海》行文流暢,樸實無華,意味深長。在以往對該小說的評析中,人們都在欣賞和贊揚主人公桑提亞哥那種永不言敗的硬漢精神,感嘆他那希臘古典悲劇般的結局。然而,海明威在小說中除了延續自己一貫的創作風格、贊揚人類永不言敗的可貴精神外,還生動地向讀者展示了他對人類生存環境、人與自然相互依存關系的關注,和尊重自然的生態文化意識;表現出當時的他對人與自然的相互關系和對人類生存環境的關注與思考,顛覆了傳統的人類中心主義。這種超前的生態保護意識,不論是對當時的美國,還是經濟全球化的今天,都具有非常重要的警示和指導意義。本文下面分別從三個方面詳細探討作家筆下對主人公本人、大海環境及人與動物描述中所體現的生態意識。
一 對主人公本人的描述所體現的生態主義文學觀
主人公桑提亞哥是生活在古巴的一位老漁民,他生活簡樸,無欲無求。他住的“棚屋是用王棕——當地人稱做棕櫚——的堅韌苞殼蓋成的。屋里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一方燒炭起火做飯的泥地。棕色的墻是用棕櫚結實的纖維質葉子砌成的,那葉子被壓得扁扁的,疊在一起。墻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穌圣心圖》和一幅《科伯圣母圖》”;“他的襯衫打過多次補丁,弄得很像帆船,經太陽一曬,褪成了深淺不一的顏色”、“他赤著雙腳”;睡覺時,“他把報紙塞進褲子里,把褲子卷起來做了個枕頭,用毯子裹住自己,將余下的舊報紙蓋住裸露出來的彈簧,自己就睡在報紙上”;他出海時吃生魚生蝦,“飛魚生吃味道好極了,又不需要切成塊”、“他用左手撿起魚,吃了起來。他細細地嚼著骨頭,連尾巴都吃了下去”、“老人用大拇指和食指把蝦頭掐了就吃,連同蝦殼和尾巴都嚼了下去”、“他靠在船邊,從被鯊魚咬過的魚身上撕下一塊肉。他咀嚼著,發現肉質很好,味道鮮美”;和魚搏斗時,“他每拉回一段釣線,左腳就赤腳踩上去”;“他告訴孩子,我們得搞一只很好的魚鏢,一直在船上備著。你可以用舊福特車上的彈簧片做刀刃。”他滿足于這種貧窮所造成的簡單,因為他本身就對生活、對別人無所奢求。他飽受生活磨難卻樂在其中,對自然充滿了熱愛和敬畏之情。海明威希望通過對桑提亞哥簡單、樸實生活的描述,表達其物質生活簡單化的主張,這實際上也是他對當時普遍流行的追求物質享受的生活觀念的否定。
同時,短篇小說中反復提到老人非常關注報紙上登載的棒球比賽的消息,他時常饒有興致地跟別人談論棒球比賽和偉大的棒球手迪馬喬:“等會兒我回來,你跟我說說棒球賽的消息”、“對揚基隊要有信心,孩子。想一想名將迪馬喬吧”、“‘我想帶名將迪馬喬去打漁’,老人說,‘據說他父親是個漁夫。也許他過去和我們一樣窮,能說得上話。’”由此可見,雖然桑提亞哥在物質上很貧乏,但他擁有自己的精神寄托和興趣愛好,作者借此表明對于人類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物質上的享受,而是精神上的滿足。
二 對大海環境的描述所體現的生態主義文學觀
小說開始部分,我們感受到的是人與自然的和諧。老人出發時,黎明中的大海是那樣的靜謐,“他劃船的時候聽得見飛魚出水的抖動聲以及它們在黑暗中升空時直挺挺的魚鰭發出的咝咝聲”、“漁民們只是靜靜地各自劃船,有時候個別船上會有人說話。但大多數船都是靜悄悄的,只有船槳入水的聲音。”老人并不急于駛向遠海,他輕輕地撥著槳,感受著黎明時分海洋的清新氣息(陳茂林,2003)。天亮了,太陽升起來了,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桑提亞哥坐在甲板上,將魚鉤拋入深水里,靜靜地欣賞著從深邃的海水里折射出的光柱。此刻,老人眼中的大海生機盎然,種種生命都在為生存而戰,它們都顯示出了力量和美。老人一邊劃著船一邊欣賞美麗的海景,這一切都使老人心曠神怡。
總之,在沒有“走得太遠”——到達他心中的目的地——并開始捕殺他心中的大魚之前,老人與大海處于一種原始的和諧狀態。老人作為自然的一部分,依賴自然而生存;他在利用自然的過程中,表現出對自然的崇敬和熱愛,并希望融入自然、回歸自然。這是小說中老人的夢想,也是生態主義文學觀的理想。老人熱愛和贊美象征自然的大海,表現出他對自然世界有著深刻的認識和理解。
三 對主人公與海洋動物相處的描述所體現的生態主義文學觀
在這個短篇小說中,海明威充分表達了老人對大自然的尊重,而對主人公與海洋動物相處的描述則體現了作者的生態主義文學觀。小說中的主人公桑提亞哥熱愛一切生命,同情每一個生物的遭遇。他對小鳥說:“要是你高興,就留在我家吧。很抱歉,我不能撐起帆,借著微風送你回去。不過我現在有朋友陪伴了。”他喜歡綠甲海龜和玳瑁,它們姿態優雅,速度快,價值高。他抱怨很多人對海龜太殘忍了,“大多數人對海龜很殘酷,海龜就是被宰殺剁成了塊,幾個小時后心臟仍會跳動。不過老人想,我也有一顆這樣的心臟,我的手腳也跟它們的一樣。”他羨慕小海豚們,“它們很不錯,玩呀,鬧呀,相親相愛。它們像飛魚一樣,是我們的兄弟”。甚至連鯊魚他也非常敬佩:“它們游得那么快,那么壯健,武器齊備,以致所向無敵。”顯然,老人的存在和行為與大海融為一體,人類已經融入了自然生態圈之中。
其次,作品中反復描述了老人在殺死大魚的過程中對大自然的敬意:第一天與大魚較量時,老人就說:“魚呀,我喜歡你,也很尊敬你,但今天天黑之前,我要殺死你。”隨著大魚與老人的進一步較量,老人對大魚的敬意也越來越強,他對大魚說:“你在殺死我,魚呀。但是你有權利這樣做。來吧,殺了我。我不在乎咱們誰殺誰。”老人希望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愿望在他與馬林魚搏斗的過程中得到了直接的體現。這是一種回歸自然的整體生態觀,老人尋求的是自我與自然整體(大海)以及整體中的各個其他組成部分和諧、穩定的關系。
在小說中,老人與自然的真正對立是從他釣住大馬林魚開始的。當他發現上鉤的是條大魚時,他心里想:“把它吃下去吧,讓釣鉤戳進你的心里,把你弄死。大大方方上來吧,讓我把魚叉刺進你的身體。”他的言行中體現了人類在面對自然時的狡黠和狂妄(戴桂玉,2007)。隨著兩者之間較量的持續,老人感知到了大馬林魚的強大并愛上它,盡管他為自己的做法傷感,但是這并不能阻止老人殺死它的決心。在這場人與魚的斗爭中,老人把對自然的悲壯的抗爭視為人維護尊嚴的必然和必需。正如作品所說,老人殺死魚“是為了自尊心”、是為了讓人們和他自己相信“你永遠行的”,然而,老人在殺死大魚后承認,“也許只不過是我比它武裝得更好而已”。當他最終戰勝了大魚,拖著它回家的時候,他非但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興奮,反而就此產生了一種困惑:“是它帶我回家,還是我在帶它回家呢?”由此可見,老人對自己的行為本身產生了懷疑,人類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把人與自然推到了對立的邊緣,這是否值得呢?這是老人的自我反省。
小說結局部分,老人一無所獲,“他看到了背脊裸露的白線,黑乎乎的魚頭,伸出的長嘴,頭尾之間光禿禿沒有一點肉”,這象征了大自然對人類的報復,老人最后只得到一副大魚的骨架。馬林魚作為自然力量的一部分最終回歸到了一個更為廣闊、更具有生命力的自然環境之中。當我們人類宣稱要征服和戰勝大自然時,常常違反客觀的自然規律,結果遭受損失,而在觀念中這被認為是大自然的報復。所以,老人對人類的破壞行為發出了告誡:“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不’,他說,‘你走得離岸太遠,這就毀了你的運氣。’”老人對失敗的原因也進行了反思:“是什么把你擊垮的呢?他想。‘什么也沒有,’他大聲說,‘我出海太遠了。’”這是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正如恩格斯所言:“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進行報復。每一次勝利,起初確實取得了我們預期的結果,但是往后和再往后卻發生完全不同的、出乎預料的影響,常常把最初的結果又消除了。”
四 結語
現代人為改造自然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感到自豪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這些成就并不意味著人類戰勝了自然。當桑提亞哥和大馬林魚進行殊死搏斗而精疲力盡時,他發出了由衷的感慨:“‘我希望不必再搏斗了’”,他想,“‘我多么希望不必再搏斗了。’”在海明威看來,要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就應當改變長期以來形成的征服和戰勝自然的觀念。從生態主義文學觀來看,《老人與海》是一個關于人和大自然的寓言故事:漁夫桑提亞哥不僅是一個具體的個人,他還可以看作是全人類的縮影;大海中的魚是自然物的代表;大海也不僅是漁夫捕魚的場所,而成為人類所面臨的整個自然環境的象征。在這個短篇小說中,從最初的一窮二白充滿希望,到失敗而歸一無所有,這是老人出海捕魚的最終結局,也是人類征服自然的最后結局。老人的這種生態意識不是一種自覺的生態意識,而是源于他對大自然的熱愛。通過老漁夫桑提亞哥這個人物形象,海明威告訴我們:人類要找回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狀態,就必須找回人類對大自然毫無功利的愛心。
參考文獻:
[1] 勞倫斯·布依爾、韋清琦:《打開中美生態批評的對話窗口——訪勞倫斯·布依爾》,《文藝研究》,2004年第1期。
[2] 盧國榮:《〈老人與海〉中的生態意識》,《內蒙古民族大學學報》,2006年第1期。
[3] 海明威:《老人與海》,人民日報出版社,1998年版。
[4] 戴桂玉:《生態批評視角下的〈老人與海〉》,《四川外語學院院報》,2007年第6期。
[5] 陳茂林:《海明威的自然觀初探——〈老人與海〉的生態批評》,《江漢論壇》,2003年第7期。
[6] 歐內斯特·海明威,黃源深譯:《老人與海》,譯林出版社,2007年版。
作者簡介:楊敏,女,1979—,陜西漢中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語教學、二語習得,工作單位:西安外國語大學國際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