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徐道鄰、張培基、許淵沖的譯文在譯界影響廣泛,而三人對《葛底斯堡演說》的翻譯則各有千秋:徐譯最早完整地將該演說譯為中文,但其譯文部分地方詞句不夠精煉,有些地方存在歐化表達,文氣略顯渙散;張譯緊扣原文,字比句對,一一相應,是難得的對照讀本,但有些譯句值得商榷;許譯比較“神似”原作的風格,但有些表達過于追逐簡潔,沒能完全傳達原文的思想內涵。本文認為政治演說類文獻的翻譯重點是傳達演說者的思想觀念和政治目的。
關鍵詞:林肯 《葛底斯堡演說》 翻譯文本
中圖分類號:H315.9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葛底斯堡演說》(Gettysburg Address)是美國總統林肯(Abraham Lincoln,1809-1865)于1863年11月19日在葛底斯堡烈士公墓落成典禮上的致詞。林肯發表此演說一則告慰死者;二則闡發這場戰爭的意義;三則呼吁生者繼承先烈遺志,為實現真正的人人平等和國家的民主而殊死奮斗。雖用時不足三分鐘,但它歷經歲月考驗而成為廣為傳誦的經典之作。它不僅是美國歷史上重要的思想政治文獻,也是英語語言和文學的一大瑰寶。本文以徐道鄰、張培基、許淵沖的譯文作為文本,結合這一演說思想內涵和語言特色,從組詞造句、謀篇布局、修辭、標點和互文等方面對以上三個譯文進行比較分析,從而說明政治演說詞的翻譯應以再現演說者的思想理念為根本,譯文字句的選擇應服務于此。
二 《葛底斯堡演說》的精神內涵與語言特色
1 《葛底斯堡演說》的精神內涵
林肯此篇演說的目的是勸說美國民眾維護國家的完整,開創“自由的新生”。在林肯看來,葛底斯堡國家公墓落成典禮是一契機,不僅是題獻一塊墓地,更是要確保“民有、民治、民享之政體免于凋零”。林肯在演講中,重新定義了這場戰爭的意義:不只是為聯邦存續而戰,更是為“自由的新生”,將真正的平等帶給全體公民,創立一個真正統一的國家;定義民主為“government 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定義共和為“freedom,equality and democracy”,明確地闡釋了他的民主思想。林肯在此闡釋的民主思想對美國乃至世界現代民主理念有著深遠的影響。之后的很多美國政治演講,包括約翰·肯尼迪總統的就職演說、馬丁·路德·金的“I Have a Dream”,以及現任美國總統奧巴馬的就職演說,都有林肯演說的印記在其中。在中國,孫中山更視林肯所闡發的民主思想和民主政體為圭臬,用它來詮釋“三民主義”。
2 《葛底斯堡演說》的語言特色
為了實現這一次演說的目的和闡釋他的民主思想,林肯的選詞用字特別精當,整篇演說短小精悍(272詞,10句話),措辭精練,然而字字句句都蘊涵豐厚,樸實中又不乏優雅,可以說是演說的典范。首先,林肯選用了大量的單音節詞(204個)和雙音節詞(52個),聲音剛強,含義樸拙。從詞源學的角度考量,這篇演說中有226個單詞都源自Anglo-Saxon語,是簡易的古英語,非常親近普通民眾。其次,為了勸說美國民眾為維護國家的完整而奮斗,林肯大量地使用了代詞our、we、us等,突出了一種團結精神。林肯也非常善于用宗教來團結各派力量,借助上帝的名義說服民眾。這體現在他選用了許多拉丁源單詞(46個),如consecrate、hallow;尤其是一些直接或間接引自《圣經》的話,如:“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four score and seven years”。再次,林肯通過被動語態的句子,如:“We are met on a great battle field of that war”,意在表明我們前來這里集會是響應上帝的召喚,這是一神圣的行為。還有,文章結尾在“this natio”和“shall have a new birth of freedom”之間插入“under God”,意在提醒民眾他們都有統一的信仰,都生活在上帝的指引下。此外,林肯把Liberty一詞首字母大寫,將其置于與God一樣崇高的地位,足以見得林肯對自由的信念。
《葛底斯堡演說》被評論家稱為散文詩般的創作,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這不僅體現在它精雕細琢的選詞用字,還體現在大量修辭手法的使用。首先是隱喻,它把國家的建立比作嬰兒的“誕生”,嬰兒的父親是《獨立宣言》的頒布者,母親是自由之神(Liberty)。文章結尾的“a new birth of freedom”也是一隱喻,林肯借此呼吁民眾都來呵護這一新生命,使其健康成長,使自由、平等、民主永世長存。其次是平行對照(antithesis),如第8句的“what we say here”和“what they did here,little note”與“long remember”,形成鮮明的對比,突出了烈士的不朽功績。再如第7句中的living與dead,以及add與detract;第10句中的we take與they gave。這些語句形式整齊對稱、音律節奏鏗鏘,不僅使語勢得到加強,而且給人一種聽覺上的美感。再次,使用大量的頭韻和尾韻。頭韻如第1句:“Four score and seven years ago our fathers brought forth on this continent…”中的/f/、/s/,尾韻如第4句:“…those who here gave their lives that this nation might live.”中的/v/,增強了演講的節奏,聆聽和閱讀時給人以詩歌的韻律感。在演說辭的組織上,林肯以時間為順序,層層推進,如剝筍抽絲,最終把演講推向高潮,實現勸說民眾的目的。
三 《葛底斯堡演說》三個翻譯文本的比析
下面我們以徐道鄰、張培基、許淵沖三位的譯文(以下簡稱徐譯、張譯和許譯)作為文本,從組詞造句、謀篇布局、修辭、標點和互文等方面進行比較分析。
第1句仿自《圣經》,三種譯本都采用了“八十七年”,沒有譯出原文的“古雅”風格。將其譯為“八十有七年”,從而求其爾雅,則是值得探討的。對于這種模仿的互文信息,我們一般還是應該假定讀者了解文化背景,翻譯時盡量直譯,保持原文的結構特點。此句中的“conceived”一詞,當“孕育”解是正確的,應直譯出這個比喻才能呼應下文的“a new birth of freedom”和“perish”,統籌整個篇章的連貫。林肯的這篇演講辭是名人名篇,屬權威語篇,翻譯時要照顧原文的語言,僅傳遞信息還不夠,文中的比喻要盡量有所反映。許譯采用“意譯”,沒有表現原文的隱喻,有所欠妥。句尾的“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也應照直譯為“人人生而平等”。
另外,“dedicate”也應直譯,因為下文反復提到這個單詞,是作者有意強調。張譯“奉行”雖譯出了原文的意思,但不如“獻身”貼切。接下來的“proposition”應該譯為“主張”,無論是譯為“原則”、“宗旨”還是“理念”,都是譯者根據上下文的意譯。其實,“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不是對《獨立宣言》的單純引用,而是發揮和引申。大寫的Liberty很難翻譯出其深厚的蘊涵。因為表音的蟹形字母表意后,表意的象形文字很難求得一個對等的表達。為了體現作者對這一思想的特別強調,不妨給“自由”一詞加雙引號以示強調。
第2句原文中用了3個逗號,極富節奏感,而且用語簡短有力,尤其體現在兩個“so”字的運用。張譯雖然很忠實地譯出了原文內容,但比較冗長臃腫。許譯也使用了3個逗號,保留了原文的節奏,而且表達也比較精練。徐譯雖然用了3個逗號,但憑空添加了兩個破折號,這使得結構顯得有點松散,而且在“試驗”前加主語“我們”是理解錯誤,好像這場戰爭是我們為了考驗這個國家而故意發起的,這與林肯發表這篇演講的目的是背道而馳的。另外,此句原文用了被動語態,三個譯文都化被動為主動,很好地運用了這一翻譯技巧,但是這樣的譯文沒有真正地譯出原文被動的內涵。英文的被動結構本身通常并沒有什么意義,在某些微妙而含蓄的場合它可避重就輕地放過真正的主語。這里運用被動結構含蓄地表明了我們是不得已而戰的,故譯為“現在我們被卷入……”會更好。
第3句。此句中的被動語態更有深層的含義,說明我們來這里集會是受到神的昭示,是在烈士獻身精神的感召下才來的。所以,這里的被動結構需要在譯文中有所體現才能表達林肯的虔誠。但如果把這句話直譯作漢語的被動結構,則顯得生硬。我們不妨通過加詞而譯出這一內涵:“我們循著上帝的昭示在這一偉大的戰場上集會。”
第4句。張譯把其中的定語從句和主句拆開來譯,很好。但是他把定語從句先行譯出,造成與第一句的銜接不夠緊密。許譯則把第3、4、5句合譯為一句,用逗點斷句,結構緊湊,文氣十足,簡明練達。
第6句。這里的三個動詞dedicate、consecrate、hallow在語義上成遞進關系。張譯把它們分別譯為“奉獻”、“圣化”、“神化”,體現了原文語義上的層層加深,而且也譯出了原文的節奏。但“神化”與“土地”搭配似乎不太妥當。許譯則充分發揮了譯語的優勢,用成語“流芳百世”和“永垂青史”來譯原文所表示的“使神圣化”的含義。然而,這樣的翻譯過于自由,而且土地本來就是永恒之物,是無所謂“流芳百世”和“永垂青史”的。另外,許譯沒有譯出原文“dedicate”一詞的意思,沒能傳達出林肯演講的意圖:呼吁奉獻精神。徐譯的處理較為妥當,而且“形似”地保留了原文的破折號。至于譯文中是否應該保留原文的標點,研究翻譯和從事翻譯的人莫衷一是。人民文學出版社著名編輯、翻譯家蘇福忠主張盡量保留原文的標點。思果則認為中文不大能容忍破折號,遇到英文里的破折號,盡量通過文字解決。我們認為,翻譯名家的作品應該盡量體現原著的語言特色,包括標點符號。林肯的這篇演講辭字斟句酌,他在多個地方使用破折號,并非隨意的添加。
第7句,許譯對“add or detract”進行了化“虛”為“實”的處理,增加了原文中已有但沒明說的詞語,譯為“增光、減色”,或“增一分光輝、減一分榮耀”,語義明白,節奏鮮明。
第10句是本篇演說辭中最精彩的句子,它不僅明確了擺在時人面前的任務,而且闡述了林肯總統的民主思想和他的遠大理想——讓民主永世長存。但這一長句也是最難翻譯的。首先我們來分析這里的幾個that從句。張譯用了三個“以便”,把五個that從句都看作是目的狀語從句,這顯然是錯誤的;許譯把前兩個that從句看作是與主句并列的。雖然許淵沖教授對這個句子作了一番語法分析,但最終還是忽略了作者的意圖和文章的內容,難于說明“the great task”指的是什么。要說并列,也只能是這個主句與前面一個句子并列,構成排比句。實際上,前兩個that從句應該是task的同位語,補充說明“我們面前的偉大任務”是什么;后三個that從句是resolve的賓語,表明了林肯的決心。另外,這后三個從句中都使用了情態動詞shall,它不僅是表將來時態的語法符號,還在語義上具有呼喚功能。現在,讓我們來看以上三種譯文。張譯不僅沒有明確譯出the great task為何,更沒有突出林肯演講的意圖,即呼喚民眾為爭取自由民主而獻身;許譯雖然沒有明確譯出the great task為何,但它用“一定不讓”、“一定要”、“一定不能”譯出了原文shall所表示的呼喚功能,而且行文優美,措辭精當,尤其是用“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來譯“they gave the last full measure of devotion”。另外,perish最好翻譯為“滅亡”或“消亡”等,從而與前面的“新生”以及文章開頭的“創立”、“孕育”呼應,保持譯文在篇章上的連貫。
四 結語
總體上講,徐譯詞句不夠精煉,有些地方存在歐化表達,文氣較為渙散;張譯緊扣原文,字比句對,一一相應,作為翻譯教材的參考譯文,供學生翻譯習作之用,是十分難得的對照讀本;許譯較好地發揮了譯文的語言優勢,照顧到了原作的風格,可謂比較“神似”。但有些地方表達過于簡潔,沒有完全傳達原文的思想內涵。本文認為,翻譯《葛底斯堡演說》這樣經典政治演說類文獻,應以傳達演講者的思想觀念和政治目的為出發點和歸宿。在翻譯過程中,采用文從字順的直譯策略為佳,盡量保持原文的行文風格、修辭手法,甚至標點符號、語態、語氣等,這樣才能更好地傳達原文的思想內涵。
參考文獻:
[1] 劉勰:《文心雕龍》,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
[2] 思果:《翻譯研究》,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1年版。
[3] 蘇福忠:《譯事余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版。
[4] 徐道鄰:《美國政治思想文獻選集》,今日世界社出版,1959年版。
[5] 許淵沖:《翻譯的理論和實踐》,《翻譯通訊》,1984年第11期。
[6] 張培基:《英漢翻譯教程》,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0年版。
作者簡介:龐彥杰,男,1973—,河南項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教學、翻譯與跨文化,工作單位:華北水電水利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