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鬼異 寄蘊豐贍

摘要蒲松齡是清代著名短篇小說家，他創作的文言短篇小說集《聊齋志異》堪稱世界著名短篇小說。本文通過蒲松齡設奇造幻所寫的狐仙鬼異的故事，探析了作者寄蘊其中的豐富思想內涵：揭示社會黑暗、表達理想追求、道德上勸誡他人、傳布知識等。而這豐贍的思想內容，正是《聊齋志異》的價值所在。

關鍵詞：蒲松齡 《聊齋志異》 狐仙鬼異 思想內容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蒲松齡（1640-1715），字留仙，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因文存人，蒲氏僅以一部著作名垂青史。《聊齋志異》收短篇小說491篇，堪稱文言短篇小說的扛鼎之作，亦可躋于世界優秀短篇小說之林。由于蒲松齡目睹了封建時代走向末端時的黑暗腐敗，體略了屢試不第、窮困潦倒，落拓士子、窮秀才的人生處境，一腔孤憤，借紙傾說。然而，因身處清朝文字獄猖獗的特殊時代，自虞因文得禍，他只有設奇造幻，借助狐仙鬼怪的故事來寄蘊衷曲，傾泄幽怨，揭示社會黑暗，表達自己的理想追求，對他人進行道德上的勸勉訓誡，傳布知識，給人以啟迪。《聊齋志異》思想內容豐贍至極，讀來令人拍案稱奇。

一 談狐說怪，傾泄一腔幽憤

蒲松齡有滿腔疾憤，有揭露社會黑暗、暴露社會腐朽的強烈思想動機，由于處在熙朝特殊的高壓文化背景之下，不便直抒胸臆，只好曲徑為途，委婉曲折地加以表露。萬事萬物，他偏鐘情于鬼魅，“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蒲松齡，《自序》）。這樣，他便借助狐仙幻界、精怪鬼魅、夢境冥域，來擊惡懲弊、刺貪刺虐，讓人讀來入骨三分、酣暢淋漓、大快人心。這類的短篇不勝枚舉。小說《于去惡》是揭露科舉弊端的佳作，篇中借冥界鬼魅從陽入世的窮秀才于去惡之口，道出了千百年來科舉制度的不合理，一些貪官污吏一旦通過了科舉之門，便都棄書不讀，專注魚肉人民，作者希望出現一個像陰間主考法官桓侯翼德那樣的人，把這科舉的朽制和考場的陳規砸它個稀巴爛。蒲氏亦成了痛揭科舉弊制的先行者。在《促織》里，他借成名兒子魂魄化成的其貌不揚的小促織（蟋蟀），推出了一出社會鬧劇，揭示了吏治的腐敗、貪官污吏的丑行，鞭撻了統治者對平民大眾的盤剝和壓迫；更可貴之處，本篇敢于對皇帝都頗有微詞，顯示其少有的批判力度。《小翠》借狐仙說世情，推出了一個狐精化人的小翠形象。文中小翠使智用計，懲治了公公王侍御的政敵王給諫，從中暴露了上層高官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丑態，顯示了官場的黑暗與世道的險惡。小翠姑娘放蕩不羈、活潑好動，種種“越規”的舉動，表明了作者對束縛人性的封建禮教、封建家長制的嘲弄和譏諷。《盜戶》中的“滕、嶧之區，十人而七盜”，可“官不敢捕”，對他們綏靖招撫后，“恐其復叛”，另立戶籍，與良民區別對待，大加袒護，致使良民吃官司都冒稱自己是盜戶，最后連火瓶中即將受死的狐貍都說“我是盜戶”。這種滑稽戲，暴露了法律的不公和執法力度的缺失。小說《夏雪》極富諷刺力，蘇州七月大雪，當地人齊赴大王廟乞求止雪，大王神要求在老爺前加一“大”字，人們齊呼“大老爺”，雪立時止住。從中看出當時諂媚之風極盛，人人喜諂，“神亦喜諂”，社會的惡俗壞風，可見一斑。還有反映社會混亂腐朽的《男妾》，當時買賣人口猖獗，一官紳在揚州買妾，被騙竟買到了一個男妾，正自懊喪時，被“識貨者”以同樣的價錢買走，世道混亂，于此可見一二。《聊齋志異》是一部“疾憤之書”，作者傾一腔熱血，痛揭17世紀社會的時弊，使讀者不會停留在談狐說怪的故事情節當中，定要捧卷遐思，體會個中甘味。

二 從虛入幻，表達理想追求

蒲松齡身處令其厭惡的黑暗時代，內心深處飽含著理想和追求，他巧妙地運用夢境和上天入地、虛無變幻的虛構情節，沖破現實的束縛，抒發著自己的理想和憧憬，解決現實中無法解決的矛盾。蒲氏所處時代封建禮教制度森嚴，家長包辦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圈定著青年男女的人生走向。他大膽地描繪了幾個與當時社會格格不入、他卻認定是理想的男女組合，盡管是化實為虛、融真入幻，盡管是陰陽兩界、人狐相戀，《阿寶》、《嬰寧》、《聶小倩》便是此類的代表。《阿寶》寫的是青年孫子楚與阿寶的愛情故事，孫子楚人稱“孫癡”，與阿寶邂逅后一見鐘情，幾經周折，大膽求婚。阿寶為其所動，盡管是大家之女，但“處蓬茅而甘藜藿，不怨也”，視門第如草芥，最后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嬰寧》里的嬰寧以笑著稱，自始自終都笑靨永駐，她活潑好動，歡樂不拘，與封建家庭的大家閨秀相去甚遠，但這也正是作者所要歌頌的。最后，這個狐精化人、鬼母養大的女子，“出于幻域，頓入人間”（魯迅語），與鐘愛她的王子服結合生子，過上了幸福生活，形成了大團圓的結局。《聶小倩》講的是陰陽無阻隔，人鬼相戀的愛情故事。小倩是個18歲的鬼魅，返虛入實、出陰入陽，與有情有義的寧采臣結合成親。小倩勤勞賢淑、寧采臣歡喜鐘愛，兩人組成的家庭自是其樂融融。在這幾個篇章里，蒲松齡設制構建了一個理想的愛情婚姻境界，定然會對廣大讀者產生深深的影響。此外，蒲氏厭惡“樂天知命”安心當順民的茍且偷生者，對具有叛逆抗爭精神的人予以歌頌，來寄托自己的期盼和欲求：希望有人站出來，對這不合理的黑暗制度予以挑戰，加以反叛，而《席方平》中的席方平，便是作者心目中的大英雄。席方平的父親遭到羊姓富戶的陷害，含冤而死，席方平決心為父親奔走相告。他毅然赴陰曹，為父報屈伸冤，結果城隍、郡司、冥王各級狼吏狗官官官相護，冤未伸反遭毒打，甚至在冥府受到了火床之刑。萬劫不移的席方平最后終于在上帝殿的九王那里討回了公道，各層狗官受到應有的懲罰，羊姓富者的財產判歸了席家，席方平又為父親爭得了九十年的陽壽。在這錚錚鐵骨的硬漢身上，寄托了作者的理想和追求。在《張老相公》和《妖術》里，作者又為我們推出了兩個不懼惡魔、不信妖術的大無畏者。張老相公不聽勸囑，決意為死去的妻女復仇，最后運用智慧殺了長江里的惡黿，為民除了害。《妖術》中的于公不信占卜，不聽邪說，將其稱為妖術，當占卜人施妖法前來報復時，他挺身仗劍，與妖魔搏擊，最后取勝，占卜人被繩之以法。在作品《柳秀才》里，作者歌頌了一個憂民的地方官沂令。當地鬧蝗災，蝗蟲肆虐，沂令殷憂焦慮，夢境中一個秀才指點迷津，如何避禍，第二天他施辦后，蝗蟲都飛集到柳樹上，莊禾得保。那書生就是柳神所變，犧牲了自己，保護了他人。篇中歌頌了保民的好官，寄蘊了蒲氏憂國憂民的思想境界。作者的理想和追求借助精怪鬼魅、狐仙奇異的故事去表達，言在此，意在彼，設奇造幻的背后，讀者會發見篇中的思想內容深深地根植于現實生活的土壤中。

三 以虛用實，施行道德訓誡

蒲松齡是飽學之士，諳熟儒家的忠孝節義、仁禮智信等思想道德規范，他以虛用實，借助一個個虛幻怪異的故事，來行對他人進行道德勸誡之實，以收到文學作品應具的效果。這一類短篇為數多多，如提倡兒女對老人盡孝的篇章《水災》、《杜小雷》、《考城隍》、《孝子》等。洪水突然來襲，倉猝中，《洪水》中的農人與妻子顧不得自己的兩小兒，扶起老母奔向高崗逃難，回望村子水深數尺，一片澤國。待水退回來時，滿目荒涼，一片廢墟，近家一看，唯其家獨存，兩兒在床頭嬉笑無恙。孝子的舉動感動了上蒼；《杜小雷》中的杜小雷亦是個孝子，一次欲出遠門時買下肉，叮囑媳婦給雙目俱盲的母親作吃，媳婦切肉時竟摻進了蜣螂（即屎克郎），待小雷回來時真相大白，惡女人羞愧得無地自容，最后化成了豕（即豬）。不孝者得到了應有的懲處；《考城隍》的宋公去閻羅殿報道，陰曹有官職欲其赴任，他請求延緩赴任，以盡母孝。閻羅爺為其所感，最后令其出陰入陽，再續陽壽；《孝子》里的周順亭為治母親腿疾，竟割下兩肋肉療母。內容幾近怪誕，作者的殷殷用心，顯示其中。另外又有講義行義的篇章：《義犬》里的客商賈某在市場上買下了一條將要遭屠的狗，結果這狗成了義犬。賈某帶著財物返鄉時，船艙中遇到了強盜，他向強盜乞求完尸，結果被綁手腳投到了江里。義犬跳江救主，以后又在人海中幫主人找到了強盜，金財分文未少。還有主張貞一愛情的：《鬼妻》里的泰安人聶鵬云與妻子恩愛情篤，妻子暴病而卒，他思念不輟。鬼妻為其所感，每夜都前來，星離月會，“一切無異于常”。待其續弦再娶時，鬼妻夜夜前來攪鬧；《阿霞》中的文登人景星與阿霞姑娘相遇，為其“豐韻殊絕”的美貌所動，為迎娶阿霞，竟休掉了與其恩愛十余年的妻子。這喜新厭舊的舉動遭阿霞厭惡，決計離他而去，最后那男人落得個科舉落榜、孤身一人的窘境。蒲氏又有勸人為善、強調因果報應的短篇：《拆樓人》里的何卿在秦中令的任上時，一怒之下杖斃了一個賣油郎。以后蓄得家資建房子上梁這一天，人報妾生一子，他想這子莫非是個拆樓人。待那兒子長大后，游手浪蕩，有錢就去買油，最后蕩盡了家產，真的成了拆樓人；《金永年》里的金永年，就因平時“貿販平準”，神助佑之，佑其老婆78歲生子。此外，蒲氏還勸諫他人要多行善事：《車夫》中的狼乘車夫用力推車騰不出手之際，咬臂一口，叼肉而去。從中，作者告誡人們這種乘人之危的丑舉應遭唾棄；《牛飛》里的某人因迷信多疑，又路上貪小便宜拾遺，結果賣牛的錢被鷹拐帶，高飛遠去。寓教于奇，寓教于怪，這正是蒲氏的風格所在。當讀者將一個個怪奇有趣的故事閱畢后，作者亦完成了其作的道德說教。

四 搜異集奇，傳輸知識，啟人智慧

《聊齋志異》里又有很多含蘊生活常識、表現地理風貌、再現風土人情、揭示事物規律、給人以啟迪、予人以指導的佳作。如《西僧》中有兩個來自西域的僧侶，借助他們的口述，作品描繪了當地火焰山、流沙河的風貌；《山市》中再現了山市蜃樓出現的景況，有孤塔、有宮殿、有城墻、有市肆，還有人影晃動，大開人眼界；《海大魚》解釋了為什么清明節前后多見海市蜃樓的因由；《衢州三怪》介紹了令人驚懼的當地三怪：鐘樓上的獨角怪、水塘邊的白布怪、池水旁的鴨怪；《鹿銜草》寫了關外土人如果從鹿群中獲取珍藥鹿銜草的過程，既再現風情，又啟人智慧；《牧豎》寫兩個牧童動用智慧，最后使救崽心切奔走于兩樹間的老狼絕命的事；《狼三則》寫了屠戶與狼周旋，最后致狼于死地的三個故事。借用人與狼較量的故事，作者啟示讀者：人只要依侍智慧，沉著勇敢，就一定能夠戰勝惡獸；《畫皮》是一個含有情色元素的小說，真情淫色，妖魔美女不時轉換，在此，作者告誡人們不要“明明妖也而以為美”，應有洞穿表面、戳破偽裝畫皮、辨識本質真相的本領；《大鼠》中有一個橫行無忌、為害多端的老鼠，主人找來獅貓捕鼠。貓鼠對峙，鼠來攻犯，獅貓遁逃。大鼠急追，桌幾上下翻騰上百次。當鼠氣喘疲憊時，獅貓反擊，徑直咬敵頸，鼠首碎斃命。故事道出了一個避其銳氣、擊其墮歸的智則；《螳螂捕蛇》寫小小的螳螂與徑粗如碗的巨蛇較量的故事。螳螂與蛇撕打一起，小螳螂緊咬敵首，以刺刃傷敵腦，最后使蛇絕命。故事揭示了一個弱小者只要方法得當，抓住敵人弱點，找到敵人要害，就一定能夠戰勝強敵的道理。蒲氏的作品豐富人知識，予人以啟迪，授人以智慧，讓人獲益不盡。

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借助談狐說怪，設奇造幻，傾泄滿腔疾憤，痛揭社會時弊，歌頌美好事物，表達自己的理想追求，勸諫教誨他人，授人以借鑒智慧，寄蘊其中的思想內容極其豐贍。每一短篇中沉積著的豐富思想內涵，正是《聊齋志異》不同凡響的價值所在，亦是其躋于世界著名短篇小說之林支撐的基點。

參考文獻：

[1] 蒲松齡：《聊齋志異》，岳麓書社，1988年版。

[2]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中華書局，2010年版。

[3] 馬瑞芳：《馬瑞芳說聊齋》，作家出版社，2007年版。

[4] 儲兆文：《中國古典文學》，西北工業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5] 雷群明：《蒲松齡與聊齋志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作者簡介：武躍進，男，1958—，吉林長春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傳統文化、古典文學、醫古文教學，工作單位：長春中醫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