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特族”的青春自白

摘要本文通過分析日本“芥川獎”獲獎小說《一個人的好天氣》，將主人公獨特的家庭、戀愛關系與日本傳統的家庭、婚戀關系做一比照，從“個人化”對日本現代家庭和年輕人戀愛關系的沖擊這一視角考察其變化特征，從而揭示造成這種變化的社會和心理成因。

關鍵詞：《一個人的好天氣》 個人化 家庭關系 戀愛關系 成因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

獲得日本文學新人最高獎“芥川獎”、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日本小說《一個人的好天氣》，在中國創造了至今連印9次、銷量突破15萬冊的純文學暢銷傳奇。作者青山七惠，一個典型的日本“80后”女作家，也因此書名聲大振。

本書封面赫然冠以 “‘飛特族’青春自白”的標簽。“飛特族”為和制英語“freeter”的音譯，意指以正式職員以外（打工、兼職等）的身份，來維持生計的人。日本官方對“飛特族”的定義就是：年齡在15至34歲之間，沒有固定職業、從事非全日臨時性工作的年輕人。他們和其他人相比，擁有相對的自由，但另一方面，由于職業的不固定，使他們的戀愛和心理有了更多的不確定性。

該書以第一人稱的視角、清淡的文風講述了一位獨自到東京謀生的“飛特族”女孩如何在感情、生活的挫折、失意中努力追尋自我、追求獨立的故事。書中的“我”名叫知壽，自幼生活在單親家庭，高中畢業后拒絕繼續上學，一心想外出打工，于是在媽媽的介紹下，住進了東京一門遠房親戚家，房東是一個七十多歲的孤老太太，這一老一少兩個人從此開始了一個屋檐下的平淡生活，她們以不同的方式和心態過著各自不同的生活。書中以居住地近旁的一個小站為視點，以春夏秋冬為序記述了知壽在東京的生活、工作和戀愛經歷，并細致入微地描述了她內心的點滴感受。

整部書彌漫著一種虛無和現代式的倦怠感。作為“飛特族”一員的主人公，擁有最大限度的自我選擇的自由，但內心的空虛和不安卻如影隨形。這一點在她的家庭、戀愛關系中表現得尤為明顯。本文試結合“個人化”理論，聚焦知壽的家庭和戀愛關系，將其與日本傳統的家庭、婚戀關系做一比照，考察其變化特征，揭示造成這種變化的社會和心理成因。

一 “個人化”與日本傳統家庭模式的嬗變

主人公知壽自幼生長在父母離異的單親家庭，經常自怨自艾，有一種潛在的叛逆情緒，和母親之間缺乏有效溝通。書中描寫了知壽在母親來東京看望自己時的內心表現：“雖然是母女，可好久沒見了，彼此都需要時間來調整”；“盡管我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心卻并不相通”。書中把知壽渴望獨立，內心卻難以完全獨立的矛盾刻畫得極為傳神，特別是她聽母親說起在中國工作期間結識了一個中國人，可能要和這個帶孩子的中國人再婚時，口頭上表示：“沒關系”，內心的反應卻極為強烈：“我覺得連接自己和媽媽之間的線‘噗啪’一聲斷了”。失去母愛的恐慌使知壽失魂落魄，但她并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日本學者對近代以來日本家庭模式及其嬗變過程有著諸多定義和研究，一般認為傳統意義上的家庭是以長子繼承為軸心的三世同堂的大家庭。這種傳統家庭關系隨著戰后民主化的推進、家庭政策的修訂、社會保障制度的發達以及職業構造的變化，嬗變被稱為“核家庭”模式的現代小家庭。進入上世紀80年代后直到現在，由于經濟的衰退、金融危機等因素的影響，人們生活的壓力加大，女性也開始出入職場并要求平等的權利，圍繞這種變化，家庭內部產生了各種各樣的危機。

造成上述變化的根源與現代社會的“個人化”傾向不無關系?！皞€人化”作為現代社會的重要標志，是伴隨全球化產生的世界性的社會發展趨勢，在發達國家尤為明顯。所謂“個人化”，就是指現代人的職業、生活方式、人際關系及消費等各個方面不再受制于社會規范及規則，成為個人可以選擇的對象。傳統價值觀發生了動搖，現代的日本家庭迎來了大的變動期，由一個生產勞動的場所嬗變為消費場所，家庭成員在婚姻、戀愛等方面擁有了更大的自主性和更多元化的選擇，但同時，這也很容易造就一個沒落崩潰的人生。制度化的個人主義擁有自己獨立開創人生的積極一面，同時另一方面，人們不能看到未來是什么樣的，無法預料家庭將會發生什么，這種“不確定性”、“不安定性”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使人生面臨著種種風險。另一方面，現代社會家庭內部也出現“利益社會化”傾向，更多地追求快樂的共享，向心力弱化。如果家庭成員不主觀努力，家庭就有解體的危險。親密圈子內部因為害怕關系破裂而對對方產生顧慮，有時反而不容易袒露自己真實的想法。

本書中知壽與母親的關系恰恰印證了這種推斷：父母選擇了離婚，知壽被迫選擇生活在單親家庭中，并承受內心的壓抑；知壽選擇離開母親獨自去東京打工，母親被迫選擇獨自前往中國工作；母親選擇與中國人再婚，知壽被迫選擇失去母愛的風險等等。母女之間盡管相互依戀，卻很難向彼此敞開心扉?？v觀全書，主人公的母女關系疏離而又脆弱，甚至隨時都會因為外因的介入而遭遇毀滅性打擊，這與傳統家庭的相對穩固性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二 “個人化”對“飛特族”戀愛模式的影響

“個人化”理論給“飛特族”戀愛模式帶來的影響在本書中也得到了充分印證。知壽的戀愛方式很現代，她最初和一個叫陽平的學長約會、做愛，雖然彼此沒有心靈的溝通，但平淡和寂寞讓她難以離開他，這種關系直到男友又有了別的女朋友才被迫中斷。后來在打工的車站她又對一個叫藤田的協理員產生了好感，雖然她害怕失去，但男友最終還是提出了分手。知壽兩段戀愛都無疾而終，故事的最后她又戀上了一個有婦之夫，未來是什么樣子，知壽不知道，讀者也不知道。書中知壽的戀愛成了人生中一個個難以拼湊完整的殘片，不知還會延續到哪里去，這和傳統意義上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形式有很大不同。這看似是主人公個人的情感遭遇，但通過分析，不難發現帶有一定的社會普遍性，同樣打上了現代社會“個人化”的烙印。下面結合本書對此作一考察。

與傳統的以結婚為目的的婚戀觀不同，“個人化”帶給了年輕人更多選擇的自由。由于現代社會人際關系的流動性，特別是“飛特族”不穩定的職業特點，使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成了“進出自由”的可供選擇的關系，日本學者淺野智彥對這種關系的特征作了三點概括：“它是一種受限的關系，存在于固定的環境中，不必向對方展示自己的全部”；“它是以并列的多個自由體為前提的，如果對一個關系不滿意的話，隨時可以從中抽身，進入另一種關系中”；“這種關系不為其他目的所用，具有即時性的傾向，即可能僅僅為了享受創建關系的過程”。現代社會人與人的關系變成了一種隨時可能中斷的“純粹關系”，這種關系的穩固與否和外在的傳統道德標準無關，關乎個體的魅力及其感受，所以它只能是一種脆弱的、變幻莫測的關系。淺野分析“個人化”時代年輕人的關系時舉出了幾個缺陷，其中有一條“與關系多元化相對應的是令人吃驚的狹隘的同質性”，這正是造成知壽對頻繁更迭的感情迷茫的原因：“我真想切斷一切聯系，到一個沒有人、什么都沒有的地方從頭開始。不過，在那里又會建立新的關系吧。等自己意識到時，一切又都結束了吧。”

三 “個人化”對“飛特族”心理的影響

有學者認為“個人化”打破了人們傳統的心理安全閥，會對現代人，尤其是以集團主義著稱的日本的年輕人造成精神壓力，嚴重時甚至可能發展為心理疾患。相對于物質的豐富，很多學者指出日本現代人的精神世界出現了“萎縮化”：缺乏創造的激情、遠大的理想，內心封閉而又脆弱，這也是整部書的基調。本書從一開始就彌漫著一種虛無和倦怠感：

知壽來到一個陌生環境后無所適從：“我還沒有從今天起要和這個人一起生活的意識。雖說是自己來這兒的，可是就像被寄托在鄰居家、晚飯后該接走的孩子那樣，老是覺得不自在”；“果盤里堆著滿滿一盤小粉腸，我已經吃飽，可是受不了這樣的沉悶，加上百無聊賴，只好又吃起來”。

戀愛中的缺乏激情：“到了來年春天，沒準能存上一百萬呢。比起陽平的事，想象存折上的數字，更使我興奮得合不上嘴”；戀人的存在“猶如空氣。但實際上，我們相互都感覺對方是可有可無的，這跟空氣有本質的區別”。

感情遭遇背叛時的無力感：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陽平有了新歡，被知壽當場看見，尷尬中的知壽當時的反應只是一句無力的譴責：“太差勁了”，之后便不了了之?？粗诙€戀人藤田和自己分手時決絕的背影，她寫到：“追上去吧，我心里想，腳卻立在原地沒動”。

失去愛情后的無助：“感到莫名的倦怠。自言自語都覺得累，全積存在肚子里；不同于夏天的藍天和孩子們的細腿也懶得去看；現在走著的單調的林蔭道，以及前面等待我的和老奶奶的共同生活，這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到疲憊”。極度苦悶時，她甚至想到過自殺。

除了愛情的接連受挫，知壽的生活平平淡淡，她不懂生活的意義，不知道未來還會有什么等著自己。因為對未來缺乏信心，于是只有放棄眼前的努力：“不論我怎么著急，怎么擔心，怎么期待，也只能順其自然”。

這種倦怠感有人解讀為一種“虛無”，有人認為是“世紀末的情緒”，值得關注的是，這種意識在現代年輕人中間具有相當的普遍性，這也是這本書能引起巨大反響的原因所在。

作為精神疾患的一種，知壽那種淡淡的、無聊的、有點奇異嗜好的情感細節被刻畫得非常真實，不斷鼓勵自己努力生活的她卻有著無法自拔的“盜物癖”。書中對此有如下描寫：“從小我就有愛拿人家東西的毛病”。她偶爾夜里會溜進房東老太太的房間，拿走些無關緊要的小物什：掉了腦袋的小丑、裝著劣質項鏈的盒子、鉛筆、小鴨夾子等東西。拿過第一任男友的頭發，第二個男友的小東西：鑰匙扣、粗糙的戒指、運動褲、香煙，特別是對方表現冷淡的時候，這種行為變得更加頻繁。這一點乍一看很讓人疑惑不解，實則反映了主人公因為不能留住一段長久的感情而生發的焦慮情緒，她需要靠這些小物件維持著逝去的某些記憶：“想起東西原來的主人和我的關系，我會時而傷心落淚，時而吃吃笑起來，拿起其中任何一件擺弄，都會感到安心”，這無疑是一種精神疾患了。書中的主人公無力改變多變的現實，唯有試圖通過不變的物質來留住善變的情感。

綜上所述，“個人化”完全可以詮釋《一個人的好天氣》中的諸多現象和心理。伴隨著物質世界的豐富，現代人精神追求的匱乏日益凸顯。盡管如此，現代社會家庭、婚戀模式的嬗變沒有也不可能使人們放棄追求愛和幸福的本能，非但如此，因為人們難以駕馭變化多端的現實世界，因為人與人的疏離，反而更加渴望一份不變的真感情?，F實是殘酷的，所以失落和挫敗無處不在，人在失敗挫折中不斷成長，只要努力生活，把握好現在，正確做出選擇，未來雖然有很多未知，但也會充滿希望，這也許是對《一個人的好天氣》的最終解讀。

參考文獻：

[1] 青山七惠，竺家榮譯：《一個人的好天氣》，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版。

[2] 淺野智彥：《親密性の新しい形へ》，恒星社厚生閣，1999年版。

[3] 望月木村編：《現代家族の危機》，有斐閣，1980年版。

[4] 森岡清美：《展する家族社會學》，有斐閣，2005年版。

[5] 八木透：《日本社會の基礎構造》，吉川弘文館，2001年版。

[6] 山田昌弘：《迷走する家族》，有斐閣，2005年版。

[7] 森真一：《日本はなぜ諍いの多い國になったのか——〈マナ一神 癥〉の時代》，中央公論新社，2005年版。

[8] 杜尚鵬：《日本社會的個人化：心理文化視角的考察》，《日本學刊》，2010年第2期。

[9] Urlich Beck ＆ Elisabeth Beck-Gernsheim.INDIVIDUALIZATION.Sage，2001.

作者簡介：王玲，女，1971—，河南社旗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日本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南陽理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