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唐代文人在評論本朝人的散文作品時,常用的四種批評手法是知人論世、摘句褒貶、意象批評和格法批評。這四種論文方法在唐代獲得了空前的發展,且影響深遠。
關鍵詞:唐人論文 唐代文學 批評手法 論文手法
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形式多樣,手法靈活,非常講究自身的藝術性。在唐代,文人們在評論本朝人的散文作品時,常用的四種批評手法是知人論世、摘句褒貶、意象批評和格法批評。雖然這四種方法并不是唐人新創,但在唐代卻獲得了空前的發展,且影響深遠。
一 知人論世
自孟子提出“知人論世說”之后,知人論世就成了文學批評中的重要方法之一。今人劉明今曾分析“知人論世說”的理論特征,他指出:“知人論世說是對詩歌、作者、世運三者關系的綜合認識,即知人知世以知詩,或因詩而知人知世。這兩者是逆向的,然均突出了詩與人、與世的關系,即論詩而不局限于詩本身,要聯系作者,聯系作者所處的時代,作者的創作環境、動機等。”評論者都很自覺地將批評文本與作者的生平思想、為人處事及其歷史背景聯系在一起,試圖超越文本,深入了解作品的精神實質。其中,唐代的文集序充分展示了唐人對知人論世批評方法的運用。對此,劉明今解釋道:“文集的序,或包括文人的墓志銘,這類文章體裁本身即要求綜合地評論作者的文學成就及介紹相關的生平資料,最容易導入知人論世的批評方法。”
知人論世法是在文體與批評家人文思想的雙重影響下被廣泛應用于唐代的各種文學批評中的。如大歷年間,權德輿在《唐故漳州刺史張君集序》中云:“清河張登,剛潔介特,不趨和從俗,循性屬詞,發為英華。”論文首先總述作者張登的性格,還明確提出張登的文章創作都是與其人不茍合從俗的性情緊密相關的。其中一句簡短的“循性屬詞”奠定了全文的批評方向,即要知人論文。接下來詳細地介紹了張登的際遇和個性:“悲夫!君以偉詞逸氣,滯于奧渫之下。又疾卑諂細人,白黑太明,矯枉憤厲,往往過正。”讀罷,我們可以在腦海中勾勒出張登的形象——一個落魄江湖的耿直文士。落魄江湖便不免牢騷滿腹,而個性耿直又不免太過剛硬,以至于禍從口出而不自知。權德輿對他的這種個性可謂了解甚深,因而對其人也是既愛其耿介,又憂其直露。權德輿的這種矛盾心理十分清晰地顯示在對張登文章的評判上:“其賦有云:‘必斗而知斃,龍雖圖而不馴。’又云:‘賤而榮兮跌而喪,痛一世之紛綸。’皆所以感慨頓挫放言,而兆憂賈禍,恒必由之。”權德輿認為,張登的這兩句賦語皆是緣情而發,有真實深厚的感情依托,但其賦在表達上卻顯得過于桀驁,容易招致非議。權德輿以“知人論世”為評述脈絡,重點介紹了張登其人及其生活經歷,其間對張登的文學創作評價很少。直至文末,才總結道:“所著詩賦之外,書啟序述,志記銘誄,合為一百二十篇。相如之形似,二班之情理,公干之卓犖經奇,景陽之鏗鏘蔥,升堂睹奧,我無愧焉。自古富貴而名磨滅者,何可勝記。如《張君求居》、《寄別》、《懷人》三賦,與《征相》一篇,意所有激,鏘然玉振。予嘗吟咀于唇吻之間,以為儻有經梁昭明之為者,斯不可遺也已。”整篇文集序中詳細論及張登文章的言語僅于此,但這段評論才是全文的點睛之筆。評論者通過重新審視張登的一生,認為他的文作融合了司馬相如、班超、班固、劉楨以及張協等眾家之長,實可稱得上是文場菁華,完全可與《文選》中名家媲美。
二 摘句褒貶
摘句褒貶也是古代文學批評中的重要方法之一,顧名思義,即指評論者直接從被評論對象的作品中摘出自己感興趣的句子,或再加以分析、評判,或僅止于摘出例句,表明批評指向。張伯偉認為,作為文學批評意義上的“摘句褒貶”至遲在南朝蕭齊時代就已經正式形成。而且,他還進一步揭露了其本質:“摘句法從其本質上來說,是一種形式主義批評(這里的‘形式主義’并不含有貶意)。這種批評的焦點,集中在文學本身的各項素質,諸如韻律、詞藻、對偶以及文字的彈性、張力,等等。”可見,摘句法是以作品為評論中心的,而作品的外在“形式”更是批評的主要關注點。
在賦格中,著者為了達到為初學者或應舉者講解律賦各種寫法的目的,經常需要征引當朝人的具體作品為范例,而且所援引的例子多是具有代表性的散句或段落。在《賦譜》一書所引用的大量范例中,能明確指出作者的就有二十八處。如著者講到“輕隔”類賦句的寫作時云:“輕隔者,如上有四字,下六字。若‘器將道志,五色發以成文。化盡歡心,百獸舞而葉曲’之類也。”其中的例句出自裴度的《簫韶九成賦》,著者旨在以例說明輕隔類賦句的具體寫作形式,因此對裴氏的文句并未作詳細的賞析、評判,也沒有直接的褒貶傾向。但有關的品評卻暗藏其中,著者選例的過程本身就包含有一定的評判意向,他認為裴度的賦句在寫作形式上屬于典型的輕隔體,為其常式,完全可以成為此類創作中的代表作品。著者在此也間接地表述了自己對“器將道志,五色發以成文。化盡歡心,百獸舞而葉曲”這句賦文的肯定和褒揚態度。
唐代筆記小說中對唐賦的評論有時也會用到摘句法,但大多僅是摘出警句,不作直接的評判。如《幽閑鼓吹》中載喬彝參加京兆府解試時,私自改試題《幽蘭賦》為《渥洼馬賦》,其后“奮筆斯須而就。警句云:‘四蹄曳練,翻瀚海之驚瀾;一噴生風,下胡山之亂葉。’”又如《杜陽雜編》中評論獨孤綬的《放馴象賦》:“宏詞獨孤綬所司試《放馴象賦》,及進其本,上自覽考之,稱嘆者久。因吟其句曰:‘化之式孚,則必受乎來獻;物或違性,斯用感于至仁。’上以綬為知去就,故特書第三等。”筆記小說中的摘句褒貶在形式、手法上多不出上述兩種,或直接標明其為“警句”;或通過他人的評論視角拈出文作中值得稱道之句。唐人在散文中評論唐文時,一般都是明確點出被評論者的具體文章篇目,然后針對這些文章進行整體品評,而較少使用摘句法評賞特定的文句。據筆者粗略統計,唐人散文中僅有四、五處采用了摘句褒貶的批評方法。如:裴敬在《翰林學士李公墓碑》中論道:“(予)又于歷陽郡得翰林《與劉尊師書》一紙,思高筆逸。又嘗游上元蔣山寺,見翰林贊志公云:‘水中之月,了不可取。刀齊尺量,扇迷陳語。’文簡事備,誠為作者。”裴敬以為李白不僅擅長寫詩,而且在散文創作上的造詣也很深厚。為此,裴敬特意列出李白的兩篇文章,其中更摘出《志公畫贊》中的兩句“水中之月,了不可取”與“刀齊尺量,扇迷陳語”,并綴之以評述。
三 意象批評
意象批評法是一種在唐代頗為流行的論文方法,即采用比喻等表現手法,以具體的意象,表達抽象的理念,以揭示作者的風格所在。其思維方式上的特點是直觀,其外在表現上的特點則是意象。這些“意象”是批評家在充分理解批評對象的基礎上,借助自己的想象力構造出來的。它們多來源于自然界和人文界,可以是一個單獨的物象,也可以是一系列簡單物象的組合。
意象批評法在東漢后期便已萌芽,但直至東晉時期才趨于成熟。至唐代,評論者已經在各種樣式的文學作品中廣泛使用此法品評他人文作。譬如:岑參在《送魏升卿擢第歸東都,因懷魏校書、陸渾、喬潭》一詩中評價魏升卿的文作:“君不見三峰直上五千仞,見君文章亦如此。”岑參以高聳的山峰為喻,意在突出魏氏文章的雄渾之美。這種運用意象品評唐人文作的方法也出現在唐代的論文散文中。梁肅在《送李補闕歸少室養疾序》中言道:“君曩時《祭夏圭頌》,比于馭龍射虎,其詞最盛;如夏云秋濤,變化騰涌。”梁肅認為李氏此文不僅文辭氣勢充沛,有居高臨下之感,而且還極富靈動之美,騰挪變化無有端涯。晚唐的司空圖更是將意象批評法發揮到了極致,他在《注愍征賦述》中構造出一系列的意象評價盧獻所作的《愍征賦》:“觀其才情之旖旎也,有若霞陣疊鮮,金縷晴天。鴛塘匣碧,天容曙拆。濃艷思芳,瓊摟詫妝。煙霏晚媚,鮫拂翠。其雅調之清越也,有若飄渺鸞鴻,翩翻媚空。瑤簧凄戾,羽磬玲瓏。幽人嘯月,雜佩敲風。其道逸之壯麗也,則若云鵬回舉,勢陷天宇。鰲滄滄溟,蓬瀛倒舞。百戰交鋒,雄一鼓。其寓詞之哀怨也,復若血凝蜀魄,猿斷巫峰。咽水警夜,冤郁靄空。日魂慘淡,鬼哭荒叢。其變態之無窮也,則若月吊邊秋,旅恨悠悠。湘南地古,清輝處處。花映秦人,玉洞扃春。澄流練直,淼然自極。”司空圖在這里分別對《愍征賦》蘊含的才情、音韻、文風、遣詞、結構布局進行逐個的品評,其中使用到的意象多達數十種。這些意象或取材于天文地理,或取材于鳥獸,或取材于樂器,抑或取材于人類本身,等等。諸多物象的結合將司空圖對盧獻此賦所定的“旖旎”、“清越”、“壯麗”、“哀怨”、“無窮”五項評語更加形象化、生動化,易于使人產生聯想,從而加深對《愍征賦》的認識。
四 格法批評
“格”與“法”一直以來都是中國文學批評中的重要論題。在文學批評領域里,“法”指文法,即文章的作法。而“格法批評”的產生與古人的明體辨法思想有密切聯系,它要求批評者先要明了文章的體制、為文準則,然后再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探討此類文章的各種作法。這種批評方法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就已萌芽,但直至唐代才被廣泛應用。具體到唐文批評中,就是多部文格、賦格的出現。它們多以討論文章的體制、句法、章法等為基本內容。
如在《賦譜》中,撰者首先明確指出律賦有六種題型,即“虛、實、古、今、比喻、雙關”。至于如何破題,撰者認為“當量其體勢”選擇適當的方法。撰者在分析“實”類賦題的破題時云:“有形象之物,則究其物像,體其形勢。《如石投水》云:‘石至堅兮水至清。堅者可投之必中,清者可受而不盈’比‘義兮如君臣之葉德,事兮因納諫而垂名’。《竹箭有筠》云:‘喻人守禮,如竹有筠。’《駟不及舌》云:‘甚哉言之出口也,電激風趨,過乎馳驅。’《木雞》云:‘惟昔有人,心至術精,得雞之情’等是。‘水’、‘石’、‘雞’、‘駟’者實,而‘納諫’、‘慎言’者虛,故引實證虛也。”撰者在論述中細致地將其分為單純的有形象之物與“雖有形像,意在比喻”兩種。對于前者,破題時可以直接描摹此物的實際形象。而對后者,破題時則需要挖掘物像背后隱藏的深層寓意。所以,對此類賦題進行破題時需要一面提及現實生活中存在的物像,一面引出其中所含的喻義。如“竹箭有筠”出自《禮記·禮器》篇,考官試圖藉此題目闡述“禮”對于一個人的重要性,正如竹子天生要附帶一層竹筠,一旦剝離便可能會造成竹子的枯死一樣,人一旦不顧禮節,那么他也就失掉了作為一個人的基本價值。所以,李程所作的《竹箭有筠賦》在開篇便以“喻人守禮,如竹有筠”來破題,既點明賦題的確切含義,又緊扣題目本身,使文章與“竹”、“筠”緊密相連。而“駟不及舌”常被用來提醒人們說話應當慎重。陳仲師的“言之出口也,電激風趨,過乎馳驅”,也是告誡人們不要輕易說出不適當的言語,否則追悔莫及。作者在破題時不僅沒有脫離題目所限定的物象,而且還在此基礎上突出了“慎言”的比喻義。
參考文獻:
[1] 劉明今:《中國古代文學理論體系·方法論》,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2] 張伯偉:《中國古代文學批評方法研究》,中華書局,2002年版。
[3] (唐)蘇鶚:《杜陽雜編》(卷上),《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4] 裴敬:《翰林學士李公墓碑》,《全唐文》(卷七六四),中華書局,1983年版。
[5] (清)彭定求等輯:《全唐詩》(卷一九九),岑參:《送魏升卿擢第歸東都,因懷魏校書、陸渾、喬潭》,中華書局,1960年版。
[6] (唐)佚名撰:《賦譜》,張伯偉校考:《全唐五代詩格匯考》,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作者簡介:劉美英,女,1970—,河南商丘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歷史學、史學概論教學,工作單位:信陽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