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賴特在其小說《長夢》里揭示了白人文化移入對非洲裔美國人的重大影響:白人文化移入提高了美國黑人的政治思想覺悟和黑人的種族自尊心,同時也可能引起黑人青年對白人文化的追捧和盲目崇拜,進而導致了黑人非洲文化的逐漸衰落。美國種族社會對黑人的壓迫和對黑人人權的踐踏必然導致黑人第三種意識的形成和爆發,而這種新意識有助于黑人建立自信心,推動黑人意識從雙重意識向三重意識方向的轉變。
關鍵詞:非洲根文化 第三種意識 理查德·賴特 《長夢》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
從1619年起,非洲黑人不斷被西方殖民主義者賣到美洲大陸為奴。從大西洋“中間通道”中幸存下來的非洲黑人被強迫在北美大陸的十三個英國殖民地當奴隸。他們與非洲文化的直接聯系從此被截斷,而且他們本身所遺有的非洲文化遭到白人種族主義者的歧視和打擊。雖然這些黑人的非洲根文化遭受到致命打擊,但沒有被完全滅絕。根文化對人的浸透性和依附性不是任何外來環境和人為因素能夠消除的。“在美洲為奴的歲月里,這些黑人竭力保存黑人文化,如音樂、神話等。”被賣到美洲的黑人來自非洲大陸的不同部落和地區,很少有來自同一文化區域的黑人能夠呆在同一個種植園當奴隸。而且,即使是來自一個家庭的黑人也被奴隸販子拆散,賣到不同的地方。實際上,帶有不同文化背景的非洲各地的黑人來到美洲后,形成了非洲文化的大交融和大裂變。若干年后,幾乎沒有一個黑人能說清楚他是隸屬于那一種或那一地區的非洲文化。隨著歲月的流逝,這些黑人的非洲文化顯得支離破碎,殘缺不全。盡管如此,仍然有一些非洲文化成分的痕跡出現在美國黑人的語言、音樂或風俗習慣里。任何強迫性的或欺騙性的文化移入可能改變黑人的思維方式、語言、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但難以改變黑人根文化中的核心信仰——美國黑人是人類。這個基本信條是美國黑人與種族歧視作斗爭時必不可少的武器。黑人固有的或殘留的非洲文化成分已與他們吸收的白人文化融合成為一種新的文化,那就是非洲裔美國文化。美國黑人不斷接受白人文化移入,總的發展趨勢是非洲文化傳統的逐漸衰落,越來越多的以歐洲文化為本源的白人文化成分進入黑人的生活,影響或者左右黑人的思想和行為方式。
《長夢》是理查德·賴特的第四部長篇小說,于1958年正式出版,在美國評論界反應冷談,但在歐洲受到讀者的喜愛和學界的好評。該小說延續了賴特作品中的“種族暴力”主題,把視線轉移到美國南方小鎮,描繪那里的種族問題。盡管當時著名的評論家,如泰迪·普斯頓、桑德斯·賴汀都認為該小說寫于法國,沒有反映美國密西西比的種族現狀,指責賴特言過其實,夸大了種族問題的嚴重性。但賴特在《長夢》中所反映的南方種族問題揭示了美國種族主義暴行的實質,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美國的種族危機。本文采用非洲裔美國文學批評的方法,主要從兩個方面來探討賴特在小說《長夢》中所揭示的文化移入對非洲裔美國人的重大影響:美國黑人非洲根文化的衰落和部分黑人的第三種意識的興起。
一 非洲根文化的衰落
隨著白人文化的移入,不少美國黑人越來越懷疑、不滿、厭惡,甚至擯棄自己的本源文化。在賴特的長篇小說中,非洲根文化的衰落主要表現在黑人內化種族歧視、內部種族歧視和自主意識的喪失這三個方面。
在文化移入過程中,黑人對非洲文化傳統的依附感越來越弱。黑人根文化的衰落在一定程度上是由黑人對種族歧視的內化所引起的。在《長夢》里,主人公泰瑞內化了白人的種族偏見,獻媚討好白人。對種族歧視思想的內化使黑人越來越背離自己的非洲本源文化,以白人的文化標準為評判黑人生活的依據。這種現象導致黑人把自己在生活中遇到的一切不順都歸咎于黑膚色,進而嫌棄自己的非洲根。
內化種族歧視時常引起種族內部的歧視,這種現象會加劇非洲裔美國文化傳統的衰落。賴特在《長夢》里描寫了這種可悲的文化現象。在文化移入中,黑人深受白人審美觀的影響,開始不滿或厭惡自己的非洲人生理特征,如厚嘴唇、卷發、黑膚色和女性肥胖等等。膚色差異在黑人社區里起著重要作用,甚至影響著黑人社區的擇偶標準。長期的膚色歧視使黑人產生了白膚色情結。他們時常夢想自己哪天會突然變成白人或自己的膚色突然變得像白人的一樣白。這些黑人的崇白心理引起他們對白種女人的性崇拜,渴望能有機會與白種女人發生性關系。然而,種族主義社會特別禁止黑人與白人的混血問題,特別是不允許黑人男性與白人女性發生性關系。因此,黑人幾乎沒有機會接近白人女性。為了滿足自己對白種女人的心理渴望,他們在嫖妓時專挑膚色與白人接近的混血兒。在《長夢》里,費西和他的朋友去格樂屋酒吧嫖妓時,拒絕黑人妓女。費西等人的行為在某種程度上表明了其頭腦里非洲文化意識的嚴重衰落。黑人內化白人審美觀后,會漸漸欣賞白人膚色,厭惡自己和黑人同胞的卷發和黑皮膚。在生活中,費西和好朋友惹克每天都要花很長時間來拉直帶有黑人特征的自然卷發。當費西坐飛機去巴黎時,他坐在一個白人青年旁邊,“無意識地,偷偷地……把手縮回來,用黑色的右手捂著黑色的左手,徒勞地想抹掉手上使他羞愧無比的黑色?!辟M西對自己黑色皮膚不安的自我意識,以及他想蓋住它的想法,表明了內化種族歧視對他的毒害。日裔美國評論家Yoshinobu Hakutani注意到黑人根文化衰落的危害性。因此,他悲憤地指出:把自然卷發拉直的行為或對自己黑皮膚的羞愧心理是黑人心理自殺的顯性表現。
非洲根文化的衰落表現在黑人自主意識和自決能力的缺失。非洲裔美國思想家W·E·B·杜波依斯說:美國黑人“具有這種意識,即:用他人的眼光來看待自己,以另一個世界的尺度來測量自己的靈魂,而這個世界又是以嘲弄般的蔑視和憐憫來看待黑人。”賴特在其小說里再現了這種現象,并指出:非洲裔美國人的意識形態已完全西化,但他們中大多數人因長期遭受白人的壓迫和欺騙而喪失了自我意識和獨立判斷能力。黑人缺少自我意識這種情況尤其表現在黑人對白人的盲目崇拜或把白人偶像化。在《長夢》里,沙姆對朋友們說:“黑鬼不知道自己為何物……黑鬼是白人使他信什么就信什么的家伙。”沙姆的話語揭示了黑人雙重意識的思維方式,表明黑人總是通過白人的眼睛來評判自己。黑人自主權的缺失和在自我評價方面依賴白人的做法是白人至上論的消極文化移入所導致的嚴重后果,對黑人文化傳統的發展有著不可低估的破壞性。非洲根文化的衰落可能會導致黑人喪失種族自信心和種族自豪感,使黑人淪為美國社會的無根人和局外人。
二 第三種意識的興起
黑人對白人文化的大量吸收加速了非洲根文化的衰落,激發起黑人對人權和自由的渴望,引起黑人在白人社會勇敢地追求男子氣概、建立自我和實現自我。黑人為消除這些欲望引起的精神饑渴進行了不懈的斗爭。他們在爭取種族平等和社會正義的斗爭中形成了自己的新意識。龐好農把這種意識取名為“第三種意識”。黑人第三種意識的形成與下列經歷密不可分:不滿社會,不信奉宗教,不屈從父母的壓抑,挑戰法律,自愿與黑人社區分離,漸漸形成自己的存在主義思想。第三種意識是一些有叛逆精神的非洲裔美國人在文化移入過程中形成的獨特心理。這種意識以自我意識為基礎。第三種意識是黑人在種族主義社會里對沒有前途的生活所做出的自然而正常的反應,也是黑人對其二等公民地位抗爭的必然結果。由第三種意識引起的暴力聲張自我對社會來講可能是危險的、有害的、甚至是摧毀性的,但是它卻有助于黑人建立男子氣概和自我,并鼓勵黑人積極投入到爭取種族平等和社會正義的斗爭中去。第三種意識的產生可以看作是黑人在長時間的雙重意識生活中被壓抑著的恥辱、憤怒和仇恨的總爆發。因此,可以說第三種意識是黑人頭腦里黑、白兩種文化激烈沖突后醞釀和形成的。
黑人第三種意識的產生首要階段就是擺脫對宗教的幻想和依賴,在一定程度上,表現為和虔誠的黑人母親們之間的矛盾。在《長夢》里,費西認為宗教是白人種族主義者鉗制、壓抑和毒害黑人的工具。因此,為了捍衛自己的權利,頭腦里已形成第三種意識的費西拒絕信奉宗教,與其母親產生了難以調和的矛盾。費西之母艾瑪是一名虔誠的基督教徒。當她發現兒子荒廢學業去嫖妓時,憤怒不已。因此,她就整天無休止地嘮叨兒子:“別再陷入肉的陷阱,去尋找天堂吧?!笨墒牵P于平等人權的白人文化移入使費西對母親的提醒置若罔聞,他努力尋找與白種女人發生性關系的機會,因為在其心目中,能否與白人婦女發生性關系是黑人男人人權是否獲得的重要標志。
白人的壓迫和種族歧視促使黑人去挑戰白人社會的法律,促進黑人第三種意識的形成。社會的叛逆者不是把法律和正義看作是人權的保護神,而是看作是恥辱和壓迫的源泉。在種族主義社會里,法律由絲毫不關心黑人死活的白人制定;黑人的死刑通常由白人來執行。最后,“犯罪嫌疑人受審,不是由同等地位的公民來執行,而是由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的白人種族主義者來執行?!币虼?,由不能公正對待黑人的白人來立法、司法和執法必然引起法律的不公正和對黑人人權的踐踏。白人制定的蔑視黑人的法律必然會引起黑人對法律的蔑視、不信任和挑戰。黑人第三種意識產生的最突出的表現就是不滿白人為他們設定的社會角色,試圖打破種族主義的界限,實現烙有自己印記的黑人美國夢。小說中,泰瑞不顧自己的尊嚴,對白人警察局局長陽奉陰違,以求最大限度地積累財富,發展自己的事業以期獲得與白人平等的人權。然而,當自己家業受到威脅、財產難保時,泰瑞不惜以生命為代價保護自己的權利。雖然他的反擊最終無力撼動白人利益集團,然而正是在第三種意識的激勵下,泰瑞敢于站出來反抗白人,有助于黑人民眾樹立反抗種族壓迫的信心。在費西看來,曾經懦弱的父親也成為黑人社區當之無愧的英雄。
在文化移入的不斷沖擊之下,美國黑人的心理發生了巨大變化,非洲根文化的成分在其非洲裔美國文化中占的比重越來越少,移入的白人意識形態所占的比重越來越大。黑人不但在行為舉止上,而且在思想方面也越來越白人化,大有黑人逐漸變成“黑皮白心”之趨勢。意識形態白人化的黑人由于其黑膚色始終得不到白人社會的真正接納,始終處于社會的邊緣。然而,黑人在白人文化的長期熏陶和啟迪之下漸漸形成了追求民主、平等、自由和人權的信念,而這些向上的信念卻遭到白人的壓制和打擊,并引起黑人沖破雙重意識的束縛,形成自己的第三種意識,促使黑人意識從雙重意識轉變到三重意識,引起黑人對白人社會的反應從逆來順受發展到暴力抗爭。第三種意識激勵黑人為爭取實現自我,為實現自己的美國夢而奮斗。這種新意識的崛起有助于黑人為爭取種族平等和社會公正進行不懈的斗爭,努力爭取以與白人平等的社會身份和地位融入美國主流社會,成為既堅持非洲根文化,而又沒完全歐化的非洲裔美國人,同時也有助于美國多元化社會的真正建立。
注:本文系咸陽師范學院專項科研基金引進人才項目“理查德·賴特文學視閾下非洲裔美國黑人三重意識研究”(項目編號:10xsyk113)、上海市社科規劃一般課題“非洲裔美國文學研究”(課題編號:09BWY001)和上海市教委科研創新項目“非洲裔美國文學傳統的嬗變”(項目編號:09YS65)資助的科研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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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龐好農:《三重意識的張力:〈理查德·賴特筆下的種族關系〉》,《遼寧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2期。
作者簡介:
薛璇子,女,1983—,陜西咸陽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美國文學,工作單位:咸陽師范學院。
龐好農,男,1963—,重慶人,博士,教授,研究方向:美國文學,工作單位:上海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