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文學作品敘事的分析、解讀與闡釋,可以引入語料分析的方法。本文探討了該種方法在分析敘事視角多變、結構復雜、表現形式非傳統性的文學作品,以及理解作者在作品外衣包裹下所要表達的深層思想的作用。
關鍵詞:語料分析 小說敘事 敘事視角 意義構建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隨著文學作品敘事研究的深入發展,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注意定量分析的方法在常規的定性分析中的使用。語料庫語言學對文學文本分析的作用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語料庫文體學等術語也應運而生,語料庫語言學與文學研究的關系也日漸緊密。語料分析方法有助于在文學作品定性分析中融入定量分析的成分,使分析更為完善、更具科學性。但是,目前這種研究更傾向于文本層面、話語層面的研究,更側重于對語言特征方面的研究。而文學作品遠非文本層面的游戲,有更為深入的內涵需要人們解讀。李晉和郎建國指出:“只要語料庫語言學界與文學批評界彼此關注,做到傳統的文學研究方法與語料庫語言學研究方法互補,綜合兩種類別的分析,就可互通有無,不斷拓寬和深化文學研究”。因此,語料庫語言學在文學研究的方面,應有更為廣泛的應用空間。本文將就語料分析方法在文學作品敘事的解讀中可能發揮的作用,作以淺顯的分析。
對單個文學作品進行宏觀分析的方式、方法與具體對象,可以涉及其思想內涵、反映的背景、敘事方法、謀篇布局與結構等等諸多方面。語料分析方法在小說敘事分析層面的作用主要可以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 追尋敘事的視角
文學作品的敘事視角是文學作品宏觀解讀的一個重要切入點,這種“全知敘述者”或“角色敘述者”在向讀者展現文學作品所創造出的世界、傳遞作者思想與意圖、敘述表現手法與敘事的語言的選用中起著重要的作用。
在語料庫語言學方法在文學作品視角分析層面的應用上,國內學者已有涉獵,如《〈清秀佳人〉的語料庫檢索分析》、《基于語料庫的小說〈菊〉文本分析》、《〈警察與贊美詩〉的語料庫檢索分析》等文中,提到通過主題詞表可確定文中的主人公、作品的敘事為第一人稱敘事或第三人稱敘事等等。但是,該研究方法在敘事層面的分析作用還可以更為深入,如以瑪麗·雪萊的小說《弗蘭肯斯坦》為例。
1 在敘事主體上分析
通過得出主題詞表,可以發現文本中出現的高頻率的實詞是“我”,能夠確定小說的敘事視角為第一人稱,但是該作品的實際敘事結構并非由一個“我”講述故事如此簡單。此時,再應用語料庫檢索軟件分析出現頻率最高的“我”,從其上下文的搭配的檢索結果則可以發現,這個“我”并非為同一個人。從其搭配的語言信息中可以發現,文中的“我”的實際身份出現了若干次轉換,最開始為小說最初出現的主人公沃爾頓,之后變為弗蘭肯斯坦,然后是“怪物”,隨后為弗蘭肯斯坦,最后又為沃爾頓。雖然主題詞表高頻詞顯示小說為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可是“小說中出現了三個敘事主體、四次主體轉換,但小說并沒有因此顯得繁雜無章”(范瑩芳,74),通過上下文搭配的檢索很容易幫助讀者和研究人員發現小說的實際敘事結構為第一人稱視角下的層層嵌套結構。
《弗蘭肯斯坦》全篇小說的敘事基于沃爾頓的信,毫無爭議,沃爾頓是小說的主要敘事主體。沃爾頓從開篇介紹其探險經歷,敘事中自然過渡到描述其遇見弗蘭肯斯坦以及介紹弗蘭肯斯坦的經歷。然而,小說在敘事主體的處理上,并沒有使沃爾頓在敘述中使用“他”、“弗蘭肯斯坦”、“維克多”等字樣,而用話語預設了敘事主體的變換。例如,他說決定每天晚上當自己沒有緊迫事務纏身的時候,盡可能按照弗蘭肯斯坦的原話把他白天講述的事情記下來,通過這種方法筆鋒一轉,直接讓弗蘭肯斯坦成為其經歷敘述的敘事主體。隨著弗蘭肯斯坦變為敘述主體,情節逐步發展到他遇見自己制造的“怪物”以及“怪物”敘述來到人世后的遭遇。同樣,弗蘭肯斯坦也沒有使用“‘怪物’說”、“‘怪物’告訴我”等方式轉述“怪物”的遭遇,而是將敘事的接力棒直接交給“怪物”。通過這種方式,小說實現了三個敘事主體的四次轉換。
2 在敘事結構上分析
由上述分析可知,小說中并非只有沃爾頓這一個敘事者,在沃爾頓敘述的基礎上構建著第二層敘事結構,即弗蘭肯斯坦對自己經歷的敘述。這層敘述包括其家庭背景的介紹,小時候開始對自然與科學的喜愛,日后求學鉆研知識并造出特殊的生物——“怪物”,其后將“怪物”拋棄,弟弟威廉被害、仆人賈斯汀含冤而死,在冰川上發現“怪物”了解其期間的遭遇,答應“怪物”懇求為其制造伴侶,而后遭受內心道義、倫理的折磨而將“女怪物”銷毀,進而激怒了“怪物”報復——先后殺害弗蘭肯斯坦的摯友、妻子,致使弗蘭肯斯坦最終誓決與“怪物”拼個你死我活而追殺其到北極。這一系列事件的敘述嵌套在沃爾頓的敘述之中。但是,這層敘述之中還嵌套著第三層敘事結構——“怪物”對自己遭遇的敘述。在第二層敘事結構中,弗蘭肯斯坦提及在冰川上遇到“怪物”。“怪物”敘述了他在“出生”后遭人厭惡,發現茅舍一家人并透過墻上的裂縫了解他們的生活,感動于其家庭成員親密關系而迫切想與其建立友好關系一嘗世間溫暖,但是被茅舍主人的兒子撞見而慘遭鄙夷,之后救助落水女孩又遭其家人的傷害,這些經歷使其仇視人類,決意報復而誤殺了威廉并嫁禍給賈斯汀。通過此分析可以看出,小說的敘事為沃爾頓敘事中嵌套著弗蘭肯斯坦敘事、弗蘭肯斯坦敘事中嵌套著“怪物”敘事的層層嵌套結構。
敘事視角的變換看似簡單,實際上較為復雜,極易產生種種偏誤和混亂(姬增軍,295)。但是由上述例子可以看出,語料分析的方法并不止于簡單地通過主題詞表確定文學作品采用的是第一人稱或是第三人稱的敘事視角,而是可以進一步用來深入追尋視角的內部切換,揭示掩藏在簡單的文本外衣下的實際敘事本質。
二 構建混亂中的秩序和意義
隨著歷史、社會的發展,當后現代主義出現于文學舞臺時,曾經對永恒與深度的追求讓位于玩弄支離破碎的語言與語義;以破壞、消解和顛覆為根本任務的后現代主義文學是對傳統文學和現代主義文學的超越、摒棄和否定,進而建立了一種新的文學范式(陳世丹,2)。這既是對傳統文學的超越,也是對文學研究與批評領域的挑戰,同時也召喚新的研究方法在破碎、顛覆的語言中構建秩序和意義。語料分析方法正是可以應用于此種文學作品分析的有效工具。現以約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為例,簡析該方法在意義構建中的作用。
1 對小說事件敘事的時序分析
《第二十二條軍規》貌似由錯亂并置的事件雜合而成,各事件敘述之間似乎沒有過渡、沒有聯系,像洗過的撲克牌一樣糅合在一起,并不時“簡單的被重復幾次”,該小說問世之初也因此遭受文學批評界的抨擊。該小說的敘事可以劃分為貌似重復的三大敘事循環:第一章至第十六章為第一部分,第十七章至第二十五章為第二部分,第二十六章至最后為第三部分(Solomon,126-128)。第一部分的敘事主要圍繞“過去”的事件,呈現雜亂無章的特點;第二部分敘事將“過去”與“現在”的事件雜糅,仍然保持著混亂性;第三部分敘事從“現在”開始展開,敘事時間的跳躍銳減。然而,通過對原文語篇的分析,則可以揭開該小說貌似混亂的敘事面紗。
恩格斯曾指出,事物最基本的存在形式是時間和空間,任何脫離時間和空間的存在都是荒謬的,而康德也論述過時間和空間是人類理解世界的基本形式(王克儉,186)。但是在《第二十二條軍規》中,事件的敘述并沒有按照時間順序進行,相反,時間被精心地扭曲和忽視了。因此,當事件超出時間的束縛而隨意出現時,小說中存在的事物呈現出荒誕的色彩。如:小說第八章開篇不久即出現閃回,隨后敘事事件回到起始時間后又閃回到過去發生的事件,進而顯得荒謬不合邏輯。而在讀者角度,他們的時間感被海勒反常規的事件安排擾亂了,進而喪失了完全清醒地規整小說世界的能力,最終認為它是混亂而荒謬的。海勒應用這種貌似混亂的敘事形式展現了現實世界混亂性這一主題,實現了表現形式完美地為主題服務。
2 對小說敘事的重復事件分析
通過主題詞表可以確定小說的諸多重要人物除主人公Yossarian外,主要有軍官和士兵兩大類。此處僅以對士兵類的進一步分析為例。根據語料庫軟件的plotting功能做出主題詞圖,可以發現幾個重要的士兵角色Snowden、Clevinger、Kraft在全文的三大敘事循環中均出現了。以Snowden為例,他第一次出場在第四章,且出場時已交代其已于一年前陣亡,但是幾次敘事循環直到小說發展至結尾,Snowden都“陰魂不散”地不斷出現在讀者的視線,其他的兩位在故事中陣亡的士兵也是在敘事的輪回中不斷現身。軟件的檢索結果與小說的敘事循環結構相結合,使得對該小說形式與主題的分析更為明朗,這種不斷出現的人物及其涉及的事件(人物的陣亡)使讀者在全文的閱讀中無時不感受到小說世界中死亡的威脅的存在,同時更容易理解Yossarian在其戰友陣亡的陰影縈繞下最終為何做出當逃兵的選擇。這種同一人物陣亡事件的多次閃現的敘事安排完美地與該小說存在主義的主題契合,反映了在這樣一個混亂的世界里,死亡的威脅無處不在,而人應該為自己的生存負責,并做出合理的選擇。
通過對小說語料的分析能夠更為客觀、直接地解釋主觀分析中容易忽略的或無法充分證明的重要要素,為復雜、“反常態”的文學作品的分析提供重要的科學工具,可以幫助在貌似“混亂”的文學文本中找到規律、構建分析的秩序,探索文學作品的內涵。
此外,對篇章語言的分析還可以輔助觀察作者或作品中人物的態度、情感、思想意圖的變化,有利于文學作品結構的分析和文學作品深層涵義的挖掘與解讀。同時也可以用于作品中微觀層面的分析,如敘事性段落或章節、人物對話、場景描寫等對反映作者與人物思想、態度、意圖等的作用。
綜上所述,語料分析方法在文學研究領域的應用有著潛在的廣闊的空間,并不僅僅局限于文本本身和語言特點這一層面的研究,它還可以深入地應用到對文學作品的分析、解讀與闡釋上。可以幫助分析敘事視角多變、結構復雜、表現形式非傳統性的文學作品,同時有助于理解作者在作品外衣包裹下所要表達的深層的思想與情感。使用該方法對文學作品進行分析闡釋有著廣泛的空間,除了對文學作品宏觀層面進行分析外,在微觀層面的分析也有較高的可行性。語料研究方法在文學作品研究中的應有,有利于促進兩個學科領域的進一步發展。
注:本論文受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資助。項目編號:HEUCF101203。
參考文獻:
[1] Solomon,Jan.“The Structure of Joseph Heller’s Catch-22.”A Catch-22 Casebook[M].Ed.Frederick Kiley and Walter McDonald.New York:Thomas Y.Crowell Company,1973:122-132.
[2] 陳世丹:《美國后現代主義小說藝術論》,遼寧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3] 范瑩芳:《〈弗蘭肯斯坦〉的敘事藝術》,《安徽文學》,2008年第5期。
[4] 姬增軍:《小說中的視角變化及其文體價值》,王守元:《文體學研究在中國的進展》,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5] 李晉、郎建國:《語料庫語言學視野中的外國文學研究》,《外國語》,2010年第3期。
[6] 劉建國:《〈清秀佳人〉的語料庫檢索分析》,《安徽文學》,2009年第11期。
[7] 王克儉:《小說創作隱性邏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8] 許珂:《基于語料庫的小說〈菊〉文本分析》,《桂林航天工業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9年第4期。
[9] 楊建玫:《〈警察與贊美詩〉的語料庫檢索分析》,《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2年第5期。
作者簡介:范瑩芳,女,1980—,河北張家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哈爾濱工程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