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游俠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在歷史上曾經興盛一時,但是隨著封建王朝的建立和有序社會秩序的形成,游俠之風漸趨衰微。曹植由于社會環境和自身情況等因素的影響,仰慕游俠。他在其詩歌中較為全面地展現了游俠的精神面貌,給中國古代詩歌增添了全新的鮮明形象。
關鍵詞:曹植 俠文化 詩歌 影響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游俠作為一種文化現象,產生于春秋戰國之時。其產生一方面因為當時戰爭頻繁,社會尚武;另一方面是當時的社會需要行武之人的存在。而到了春秋中后期,由于經濟、政治與社會條件發生深刻變化,社會上開始興起了一個新的階層——士。這個階層已經從土地關系中游離出來,與原先依附于土地的奴隸、農民相比,他們受過教育,有知識、技藝,他們是自由的。時代的大動蕩、大變革以及禮崩樂壞的社會現實讓周王朝已無力再維持其天下一統的政治局面,諸侯、卿相士大夫之間的政治斗爭、軍事斗爭接連不斷,各國統治者及王公貴族采取聘養食客的方式紛紛“聚士”“養士”,只為了不斷加強自己的政治軍事實力,以便在兼并戰爭和政治傾軋中占據優勢。到了戰國后期,食客隊伍已蔚為大觀。依其所具有的才能分為文、武兩種。而其中的武士逐漸演變為游俠。建安之前俠文化的發展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一是戰國時期,這是游俠大發展的一個階段。此時游俠得志,可以平交王侯。但這個時期的游俠往往是為了報答知遇之恩,不惜殺身取義,投效諸侯私主。如專諸為公子光刺王僚、荊軻為太子丹刺秦王等,都是此時游俠的典型代表。這一時期的俠是以勇烈、義不為二心、忠于私主為重要特征;二是在西漢前期,這個時期的俠仍然作為一種社會現象而存在,且非?;钴S,他們在社會上立氣勢、樹聲名、結私交,聲勢很大,往往權行州域、力折公侯、救人于厄,成為當時社會上影響非常大的一股民間力量,甚至公開與官府相對抗。此時的俠主要以扶危濟困、為社會排憂解紛、忠于社會公正為主要特征。西漢后期至東漢初期是游俠發展的第三個階段。這個時候的游俠之風相對衰歇,其中有一些游俠改變至節,投身官府為官,雖然民間還有一些游俠仍在堅持自己的氣節,但勢力已非常微弱,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漢末。到了建安時期,世衰亂離,可這時的俠與以前的俠又大不相同,有了新的變化,他們最多可稱為豪強之俠,只能說他們是有俠氣的豪強。另外,民間的俠行也絕大多數基于個人的恩仇而私相報復,帶有更多的私利色彩。此時的俠已經很少有古游俠的風范了。這一階段的俠多年輕時好為游俠而年長后折節為官,所以它的主要特征是逐漸向官府靠攏為其主要特征。可以這樣認為,漢末建安時期是古游俠之風衰微的時期。
對于俠文化的產生和發展,我們還可以從史傳等作品對游俠的態度上可以找到答案?!俄n非子》中記述了“以武犯禁”的游俠在戰國時期蔚然成風、倍受禮遇的事實,稱“其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卻得到人主禮之,“以私劍養”的待遇。而到了西漢,司馬遷的《史記》卻給戰國和西漢的游俠分別做《刺客列傳》和《游俠列傳》,大力頌揚游俠“言必信,行必果”等品性。東漢的班固雖在《漢書》中作了《游俠傳》,但卻站在中央王朝統一的立場上對游俠的行為進行了貶低和批評,稱其“不入于道德”。甚至還說司馬遷“是非頗謬于圣人”,“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對游俠的態度上,《韓非子·五蠹》開始評論,司馬遷的《史記·游俠列傳》、《史記·刺客列傳》卻大力頌揚,到班固的《漢書·游俠傳》中雖有記載卻盡力批評,以后的史書中已經沒有了游俠的專門傳記。
在俠文化發展的過程中,建安詩人曹植自然地擔當了振起者的角色,成為俠文化中興的有力推動者。曹植的詠俠詩中游俠由史傳記載轉變為文人的幻設,俠義倫理也開始了理想化改造的歷程:逐漸向文人士大夫的立身處世原則和人格理想靠攏。在俠的倫理品性與人生價值取向上,曹植的詠俠詩中有很大變化,他發展并改造和規范了俠義倫理中俠的某些品性。首先,俠平不平的范圍擴大了,由赴士之厄困,為他人排難、解紛,變成了赴國家之危難。曹植在作品中頌揚游俠時就發展了古游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舍卻個人生死為士人排難解紛的一面,并將俠客的人生價值引導到“效功當世”、“捐軀赴國難”上,從而大大提升了俠的人格理想的境界,讓游離在主流社會以外的游俠逐漸被正統社會接受;其次,曹植認為,“士之生世,入則事父,出則事君;事父尚于榮親,事君貴于興國”。他把古游俠那種忠于一人的私劍模式,改造成為忠于家國的英雄形象,并且具體落實到從戎赴邊的實際行動中,讓他具有了英雄化的色彩。
世衰亂離的東漢末年,在曹操的身邊有一大批人才,這些人或文或武,各有專長,其中還有一些頗具俠義精神的人。曹植“生乎亂,長乎軍”,他父親身邊這群人的任俠行徑,他耳濡目染、感受甚深,且又身處動亂的時代——這一時代正與戰國末年戰亂頻繁、俠風盛行的情形相仿佛,而社會的尚武之風,也給他深刻的影響;再加上曹植自身的功業意識,所以在他的文學創作中就多處體現了俠文化的影響。
曹植用自己的詠俠詩大力地頌揚了游俠個性張揚的精神氣質。正如蕭滌非先生所指出:“子建實一至情至性之仁人俠客也,其詩歌皆充滿忠厚熱烈之情感與積極犧牲之精神”。從曹植的詩歌創作來看,他較為全面地展現了游俠的精神面貌,給中國古代詩歌增添了全新的鮮明形象。俠文化在其詩歌中的體現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在其詩歌中體現了對武勇精神的崇尚。這種“以武犯禁”的特點早在《韓非子·五蠹》中就已被指出,西漢時期司馬遷雖然為游俠做傳,但他很少涉及到游俠尚武的性質,只贊揚游俠的精神人格。而曹植卻把這種傾向扭轉過來,在自己的詠俠詩中極力宣揚贊美游俠少年手執利劍為世排難解紛、救人困厄、自掌命運、追求獨立人格的精神。這也體現了曹植對武勇精神的推崇。如在《名都篇》、《白馬篇》中,曹植對游俠少年的精湛技藝進行了熱情的頌揚。有時曹植又將這種武勇精神凝化為劍的意象,因為劍是武勇精神的體現,游俠從一出現就與劍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了?!俄n非子·五蠹》中就把游俠稱為“私劍”、“帶劍者”,而曹植詩歌中也多處將劍作為了俠義之士的象征,如:“寶劍出龍淵”(《雜詩》),“利劍手中鳴”(《結客篇》),“寶劍直千金”(《名都篇》),“寶劍非所惜”(《贈丁儀》),等等。
其二,在其詩歌中有快意恩仇的復仇俠文化意識。當社會失去公正的時候,現實生活中的游俠自然會“以武犯禁”即用超越常軌的行為來為社會主持公正。而漢末建安時期,社會動蕩不安,一切都脫離了常軌,所以就有游俠復出,手執利刃或為親復仇,或替友報怨,自掌正義,不求之于官府。這一現象,正如蕭滌非先生在《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中說:“東漢之末,私人復仇之風特熾,賢士大夫,又往往假以言辭,遂致不可遏抑。”而《后漢書·烈女傳》所載的趙娥為父復仇,挾刃殺人,后遇赦得免的事跡在史傳中有很多,民間私下互相報復已成為一種風氣。曹植在他的詩歌中也體現了這一現象,如:“關東有賢女,自字蘇來卿?!闵狭邢杉?,去死獨就生?!保ā毒⑵罚?;“結客少年場,報怨洛北荒?!麆κ种续Q,一去而尸僵?!保ā督Y客篇》)。其詩歌中表現出來的這種以個人暴力來反抗社會現實、挑戰傳統的率性而為的行為,同古游俠的復仇行為是相同的。受儒家思想的影響,恩仇必報作為俠義倫理中最有約束力的觀念而成為俠的行為準則,俠客復仇不求之官府、不訴諸法律,只是以劍論是非,手執利劍自掌命運,自主社會正義。曹植詩歌中寫游俠的快意恩仇,正反映了亂世中人們對正義和社會公正的渴望。
其三,在其詩歌中還體現了意氣相交的結客意識和斗雞走馬縱酒使氣的狂放意氣。曹植很喜歡借游俠少年來自我期許,他詩中的游俠大多個性張揚,獨立不羈,洋溢著生命的激情。如詩《結客篇》中,曹植以游俠自稱,手執利劍為友報怨,體現了濃厚的結客思想和他對古游俠的無限向往。而他在自己的行為中也時時表現出游俠的精神氣質:他不以勢力驕人,“性簡易,不治威儀”,絲毫沒有貴公子、侯王的架子,同朋友平等相交,因此他周圍聚集了一些以意氣相交的朋友。正如丁所說,當今天下的賢能和君子不管年齡大小都愿意跟隨曹植并誓死為之效力,這是對其結客思想的最好詮釋。曹植詩歌中有許多贈友人的作品俠義氣息也非常濃,如《贈丁儀》篇,向丁儀表示自己注重情義,為了友情而無所珍惜,甚至還希望像俠客那樣手執利劍救朋友于危難之中,如《野田黃雀行》篇。鐘惺在讀這篇時說:“仁人,亦復是俠客?!睆倪@些作品中可以確切感受到曹植身上大有古游俠“救人于厄,振人不贍”的俠義之風。
而《斗雞篇》則表現出詩人豪放灑脫,狂蕩不羈的個性和貴公子安逸享樂的生活,與劉楨、應的《斗雞》詩一樣,都反映了活潑通脫、個性張揚、追求享樂的人生態度和時代風氣。又如《名都篇》中的游俠少年是一派騎射之妙、游騁之樂、縱情游樂的形象,這種生活正是子建在建安年間早期貴族公子放蕩任誕日常生活的寫照,也是他自由奔放、任俠仗氣的個性特征在生活理想中的折射。所以,曹植在其詩中賦予了游俠少年無限的青春活力和生命激情。
其四,在其作品中體現出捐軀赴國難的排難解紛意識。這是曹植詩中的游俠最具光彩的一面,也是他與古游俠不同的地方。曹植自稱出生在亂世,在軍中長大。而且目睹了父輩建立英雄霸業的事跡,從而激發了他對建功立業的渴望和自身的豪俠氣息。他常??紤]用自己的才力來拯時濟世,解除國家社會的紛難。如《白馬篇》中對游俠的抒寫:他全然不顧惜自己的生命,甚至亦不顧父母妻子。他明白個人的小家庭隸屬于國家,傾巢之下沒有完卵,只有以身許國才能保國衛家;為國盡忠孝亦是為父母盡孝。這是把古游俠“不受其軀,赴士之厄困”的精神品質提升為捐軀衛國、視死如歸的英雄意識。曹植將自己的功業理想寄托在充滿朝氣的游俠少年身上,通過他們從戎邊塞、效力沙場來實現。這使得俠義精神在邊塞征戰中發揚光大。古游俠“不愛其軀”的品性,讓曹植詩歌中游俠少年的行為充滿了悲壯和崇高的色彩,“捐軀”、“糜軀”、“思喪元”之類詞語就常常出現在其詩篇之中,一個個經典化的游俠意象由此樹立起來。如:“思一效筋力,糜軀以報國”(《圣皇篇》);“閑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雜詩》)等。在俠文學領域,曹植塑造了一系列赴邊塞、解國難的英雄形象,俠士的捐軀赴國、排難解紛的行為得到極力褒揚;他擴大了俠的意義,提升了俠的精神境界,且使其具有了合法性,乃至受到中華民族的景仰,為俠被主流社會所接納作出了貢獻。
曹植詠俠詩對傳統的俠文化既有繼承又有發展,不僅對傳統的俠義倫理進行了理想化的改造、豐富和發展了古游俠的人格品性、為俠被主流社會接受作出了貢獻,而且為中國古代詩歌開辟了一塊嶄新的園地,為文人找到了一種新的情感宣泄模式,開啟了歷代文人詠俠詩的先河。
縱上所述,曹植由于受到時代環境和自身條件的限制,他不可能復興戰國、西漢游俠的風氣。但曹植的詠俠詩對傳統的俠文化既有繼承又有所突破:繼承了古代游俠個性張揚、尚武的精神和舍利忘生、復仇報恩的一面,同時改造并豐富了古游俠的人格品性,把實有俠變成了精神之俠,使俠具有了新的內涵,從而逐漸被當時的主流文化所接受,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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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庾偉,男,1977—,湖南武岡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寫作,工作單位:邵陽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