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徽派建筑的理水藝術

摘要古徽州人創造了燦爛的建筑文化，尤其是水在徽派建筑中的應用更是達到了無與倫比的境界。徽派建筑無論是村鎮選址還是宅院建設，無不與水結下密切的關系；理水，已經是徽派建筑重要的組成部分，同時也形成了徽派建筑獨特的景觀藝術。本文以不同形態的水口、水圳、水園和宅院理水為例，解讀分析了理水在徽派建筑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對現代社會的意義，以及理水藝術在徽派建筑中的形態特征、景觀特色和功能結構等。

關鍵詞：徽派建筑 理水 水口 水圳 水園 宅內水園

中圖分類號：TU-86 文獻標識碼：A

徽派建筑流行的古徽州地區（主要指安徽省黟縣、績溪、江西省婺源、浮梁和浙江省的淳安等），以其獨特的建筑風格和造園手段在中國眾多的古建筑流派中獨樹一幟。以民居、祠堂和牌坊為代表的徽派建筑，極具代表性地反映了古徽州地區的文化傳統、山地特征和理水意愿。它汲取徽州文化之精華，采集徽州山川之靈氣，不論在村鎮總體規劃布局的構思上，還是在單體建筑平面及空間處理上，都充分體現了獨具匠心的鮮明的地域特色。

中國古代園林建筑理水就是探求利用自然的水源，并將其合理而又藝術地組織到園林景觀中去。

古徽州地區大都坐落在山清水秀、溪流環繞、水巷阡陌的自然環境中，豐富的水資源為徽派建筑理水提供了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

一 水口

徽派建筑理水首先考慮的是村落水口，以及伴隨著水口的園林景觀塑造，水口不僅僅體現出古徽州文化的豐富內涵，它還從另一個角度展現了其樸素的生態學思想。

水口，即古徽州村落的門戶，它一方面是匯集與消納水的地方，是作為整個村落供水和排水的總樞紐；另一方面，作為進入古村落的必經之地，它也是古村落的標志，是徽派建筑濃郁的地域特色之一。

按照中國傳統風水理論，水是財富的象征。在古徽州人看來，理水即理財，而水口乃地之門戶，它關系到整個村落人丁財富的興衰和聚散。因此，為了留住財氣，以利古村落人丁興旺、財源茂盛，選好水口是至關重要的。水口既有自然形成的，也有經過人工雕琢的，如安徽黟縣的西遞，其水口系在自然形成的兩山夾之中的天然屏障之下流出的一條小溪。而同樣位于安徽黟縣的棠樾，其水口則是人工堆筑的七個土丘，被稱為七星墩。徽派建筑的水口大都是利用不同的山勢、岡巒、溪流、湖塘等自然形態，稍加營造并配以廊橋、牌坊、樓臺、亭閣等形式扼住關口，加上茂密的樹林做背景，形成獨特的園林景觀。

水口作為古村落的一道天然綠色屏障，能起到減輕或調節水對古村落的不利影響，以及吸附沙塵、凈化空氣和涵養水源等，水口還能增加人們對村落環境的安全感和領域感，具有防衛的功能；與此同時，水口作為公共場所，滿足了人們休息和交往的需要。

二 水圳

得益于大自然的饋贈，徽州古村落一般都設在溪流側畔，并且依山形、就水勢，通過高低不平的自然地形、地貌將水通過水口以水圳的形式引入村落內部。一條條蜿蜒曲折的水圳，伴隨著沿途的橋、亭、塔、榭、參天古樹、青石板的青苔、粉墻黛瓦和馬頭墻，一方面為村內居民提供了生活所必須的水源，另一方面則生動地再現了徽派建筑獨特的人文景觀。

安徽黟縣東北部的宏村，被譽為“中國畫里的鄉村”、“舉世無雙的水街景觀”。它背倚黃山余脈，較高的地勢加之豐富的水資源，使其有時云蒸霞蔚，如濃墨重彩；有時似潑墨寫意，在湖光山色中，人、建筑、自然融為一體，好一幅清新、雋永的中國山水畫卷。

理水在宏村的選址及建設中起著重要的作用，受中國傳統風水的理論影響，宏村的理水理念非常注重水體的來龍去脈，在上游將潔凈的水源引入，水口是“保瑞辟邪”的重要象征，而水體本身也肩負著“人丁興旺，財源廣進”的神圣使命，傳統文化的力量使得徽派建筑人文環境和自然環境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

宏村整個村落的建設采用以牛為原形的仿生學布局，牛的身體的各個部分都被賦予了不同的功能，山為頭、樹為角、沼為胃、湖為肚、屋為身、橋為腳，最后，一條蜿蜒的水圳像牛腸一樣在整個村落中穿行，流動的水圳穿堂繞屋，經過九曲十彎，將各家住戶聯接起來，在提供生活用水、調節氣溫、美化環境的前提下，也孕育出徽派建筑理水的獨特景觀藝術。

雖然同屬我國南方地區，徽派建筑理水與江浙私家園林有著很大的不同：徽派建筑的水圳會沿著村落內蜿蜒的小路將水送至每家每戶，而且水圳也只能提供人們飲用、洗漱以及作為造園景觀的水源；而江浙私家園林門前屋后的河流除方便生活外還兼顧水上交通的作用，甚至人們可以將一葉輕舟搖至宅院內廳堂前。造成這種差別的因素就在于徽派建筑所處的皖南地區與江浙平原在地域上的不同，皖南地區系黃山余脈形成的山區地勢，較大的落差使得水圳失去了行船的便利。所以，徽派建筑的水圳無論是水的流量大小、形態、功能以及景觀都是具有自己特色的。

三 水園

流經堂前屋后的水圳，被引入院內，形成宅內水園，在滿足宅內水園用水后，水圳就或湖或河的積聚起來，形成面積更大的公共水園。

宅內水園一方面是實用功能，它解決了日常生活用水的問題，是古代的“自來水”；另一方面，宅內水園極具觀賞價值，并且造就了徽派建筑的獨特景觀藝術。

水景是花園的標志和象征，任何造園者在空間和財源許可之下用水來美化環境的原則是不變的。

宏村宅內水園一般面積較小，通常3—5平方米，最大也不超過10平方米，如承志堂、德義堂、樹人堂、樂賢堂等，有的甚至只有長方形石水缸大小，水園雖然面積不大，但是由于水園之水均為經穿越村落的水圳而來的活水水體，從而保證了水園之水長年良性流動循環，為住戶創造了一個良好的居住環境。水園一般設置在照壁前，條石之上擺放著數盆花木，水中青波暗涌、魚兒漫游，頗有情趣。宅內水園作為徽派建筑造景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借以營造一種情調優雅的氛圍。同時由于園主人自身文化素養、社會地位、以及經濟狀況的不同，所建造的水園在其空間形態、文化內涵和景觀藝術等方面也各有不同。

徽派建筑宅內水園的特點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受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天人合一”思想影響，非常注重人與自然的和諧，以及人與環境的高度統一。飽含徽州文化內涵，從各個方面體現徽州文化底蘊；第二，水園所用材料均采自本土植物與建材，絕少有外來飾物點綴，基本上以徽州地區盛產的梅、竹、松、石為素材，以求得水園與大自然的和諧一致；第三，水園具觀賞、游憩、修身、養性等多種功能。

公共水園在兼具實用功能（儲備水源、防火等）和景觀藝術之外，對區域小氣候還起著不可替代的調節作用。

村中心的“月沼”和村前的“南湖”是宏村兩個較大的公共水園，而被稱為“牛胃”的“月沼”是水圳的第一個匯集點。曾經登上中國國家郵票票面的半月形的“月沼”，美麗如潑墨山水畫，如鏡的水面映襯著斑駁的建筑物，藍天白云映入水中，水邊長著青苔的石板小路上、岸堤邊，老人聊天、婦女浣紗洗帕、兒童嬉戲，正如村在景中、人在畫中，將徽派建筑的景觀藝術發揮到了極致。

“月沼”的水經水圳最終注入“南湖”，由于“南湖”位于宏村南首，這里地勢開闊，“南湖”的水面要比“月沼”大得多，成大弓形的“南湖”像臨鏡梳妝的少女，把秀發灑向湖面水中。湖面綠荷搖曳、群鴨戲水；遠峰近宅、倒映湖中，將徽派建筑的幽深、雅靜、清新和明麗表現得淋漓盡致。然后水圳出“南湖”，在滿足灌溉農田的前提下，重新流入溪流，從而完成了一個周期的輪回。

四 宅院理水

徽派建筑的宅院空間布局特色非常鮮明，一般情況下，都是以院內天井來組織各個空間，天井也就變成了宅院中最為關鍵的部分，另一方面，它也是全家召集各種活動的地方。在布局上，它更是聯系宅院內各個空間的樞紐。整個外墻除了設有大門外幾乎不開窗，有時僅僅在二樓開幾個非常小的窗戶，這種近乎封閉的宅院空間布局方式理由有兩個：一是古徽州地區傳統文化中的內斂思想，使得人們不愿意更多地顯露財富，同時由于天井的存在，人們的喜怒哀樂都可以內斂其中，似乎無需走出大門即能與自然和外界交流；二是防御性的需要，因為家中的成年男性常年在外經商，家中盡是老弱婦孺，一方面是處于家人安全的考慮，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古徽州人傳統思想中婦女地位低下，禁錮家中婦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需要。天井除了上述功能外，還有通風、采光以及排水的作用。人們坐在室內，通過天井，不用出門就可以晨沐朝霞、夜觀星斗，特別是經過天井的二次折光，透射進來的光線非常柔和，給人以靜謐之感。天井四面的屋頂向內傾斜，雨水便順著屋檐落至天井中，屋檐上設計有天溝，地面設計有排水管，天井中不需挖蓄水池也可以將水流通過天井的陰溝引入街巷的水圳，從而構成了完整的排水系統。

徽派建筑的這種宅院理水做法，其意義不僅僅在于解決了南方地區多雨的排水問題，更在于讓其形成夏天冷氣、冬天暖氣的來源渠道，達到調節自然的空調作用。

雨水通過天井四周流入陰溝，當地稱為“四水歸堂”，也意為“肥水不外流”，充分體現了古徽州地區聚財、斂財的傳統文化思想。

五 理水藝術的現代意義

古徽州人將大自然所賦予的水資源通過水圳、水園、宅院理水的形式和建筑、生活緊密結合起來，徽派建筑理水既不同于北方理水的粗狂和剽悍，也與江浙理水的精致和工巧不同。徽派建筑理水是實用和藝術的完美組合，它動靜有序、曲直有因、來去有道、急慢有理。這是徽派建筑理水的獨特意境。它不僅美化環境、弘揚傳統文化，還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環境，調節了居住環境的小氣候，使之更加符合人居環境要求。古徽州人所創造的理水藝術在當時所處的歷史環境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雖然它的一整套理論與方法已經不能適應當今社會飛速發展的需要，但它所傳遞出的樸素的原生態思想以及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的能力，對我們還將有深刻啟迪，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徽派建筑理水歷史悠久，文化底蘊豐厚。在宏村的水口、水圳、水園和宅院理水中處處可以看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從儒家思想、道家思想到風水理論等都在這里交織、匯聚。可以說，它們構成了徽派建筑理水的靈魂，正是有這樣的傳統文化背景，才使得徽派建筑理水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和強大的生命力。即使在21世紀的今天，傳統文化仍然應該是我們取之不盡的源泉。

第二，始終貫徹可持續的發展觀念，徽派建筑理水總是力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在自然的基礎上加以利用而不是去破壞自然、濫用自然，要考慮到世世代代的需要。現代社會不論是城鄉或建筑選址，都應該從整體、全面的宏觀角度出發、通盤考慮，而水資源是必須首先要考慮的問題，大規模的調運水源在當今已經不是很大的技術問題了，但是對大自然進行大刀闊斧的改變也必將造成很嚴重的后果。學會敬畏自然、利用自然水系，可以使人們認識到，在農業灌溉、水利交通、城市建設非常便利的情況下，保持自然界的山體、植被、水體的自然屬性是多么的重要。

第三，現代社會建筑的能耗已經達到了很高的標準，如何將建筑內部大量的人工環境恢復到自然環境中去降低能耗，是現代社會的一個大問題。徽派建筑的“四水歸堂”生態思想，將建筑的內部空間和外部空間利用水將其聯系起來，水作為媒介和紐帶，起著空間流動和冷熱互換的作用，這對當今仍然有著深遠的指導意義。

在古徽州地區，人們崇尚自然、敬畏自然；理水，既是日常生活所必須，更是徽派建筑借以表達傳統文化思想、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并將這種關系升華到景觀藝術高度的手段。

參考文獻：

[1] 羅哲文等：《中國名園》，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

[2] 余樹勛：《水景園》，天津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作者簡介：

徐強，男，1958—，山東青島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建筑設計、景觀藝術設計，工作單位：青島理工大學建筑學院。

張飛雁，男，1974—，山東青島人，本科，工程師，研究方向：施工管理，工作單位：青島大學。